“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提出來?”
楊文煜看著仍然拿著送話器在溝通,似乎並無一絲緊張情緒的男人皺了皺眉:“被劫持的飛機在天上是個幾乎無限大的籌碼……
但落了地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個問題趙軒自然無法回答,只好聳聳肩說道:“這就要看那個鐘書瑞具體是什麼人。
以及日本警方的能力了。”
顯然。
如果日本警方能在地面把這幾個劫機者幹掉,那麼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楊文煜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連海跟日本七個城市是國際友好城市,警方之間也有過國際交流活動,從她的經驗來看,日本同行無論是能力還是態度都不那麼值得信任。
何況是這樣一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此時那個男人已經放下了送話器,回過頭來走到趙軒幾人旁邊,端著槍說道:“幾位,現在需要委屈你們一下,到後面的經濟艙跟其他人擠一擠。”
趙軒深吸了兩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此之前,他已經把剛剛飛機餐提供的叉子藏在了褲管裏,這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有些許殺傷力的物品。
跟楊文煜一起站起身,雙手舉到胸前的高度,慢慢向後面的經濟艙走去。
而另外一邊的兩個女人就要狼狽很多。
雖然已經沒有剛一開始那樣驚恐……
但那個年輕一點的眼鏡妹腿軟到幾乎站不起身,還是在胡珊珊和另外那名熟婦的攙扶下才勉強能夠走動。
“也麻煩你們二位一起過去吧。”
男人示意包括胡珊珊在內的兩名空姐也跟上。
六人進入經濟艙之後,便被那個之前在頭等艙的女人帶到了飛機最尾部坐好。
在這個過程中,趙軒觀察了一下,發現經濟艙裏一共有三個劫機犯……
但只有兩人有槍,還有個男人腰間纏著一個白色的袋子,手中捏著一個遙控器,這個讓趙軒瞬間緊張起來。
他此前並不知道這些人可能有爆炸物。
雖然能帶上飛機的爆炸物本身威力不會很大……
但要知道現在飛機上還有近30噸航空煤油,另外他又想起頭等艙裏那個男人手中的老式手機。
在離開頭等艙之後,趙軒也失去了偷聽通話的機會,隨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透過窗戶,趙軒能看到在跑道周圍集結的警方車輛和人員在逐漸增加。
不過隨著太陽落下,燈火通明的客艙很快無法看到外面的情況,只有些許各種樣式的警燈不停閃爍。
在大概入夜時分,通過交涉,動機者允許機上的十幾名老人和孩子先行離開……
而機場方面則會提供充足的食物和飲水。
客艙內的一百多名乘客因此而產生了一些騷動,趙軒和楊文煜對視一眼,知道這算是個好兆頭,至少談判取得了一定的進展,只是不清楚那個被當做交易籌碼的鐘書瑞有沒有被釋放的可能。
與此同時,在京城郊區的一座監獄內,一名穿著藍白條紋囚衣的中年男犯人從監區中被帶出來,迎接他的是幾名穿著白襯衫的警官,為首的一個肩上沒有常見的星星,而是周圍包著半圈橄欖枝的一個國徽。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他所在監獄的獄長也不過是個三級警監,是面前這幾個人裏級別最低的。
“鐘書瑞,把這套衣服換上,跟我們走一趟。”
旁邊的一名員警遞過來一個塑膠收納箱,裏面裝著一套便裝和簡單的個人用品。
這個男人就是劫機者想要從監獄中撈出來的鐘書瑞,由於此時飛機已經在國外,無法保證武力解決方案的成功率,因此上面原則上批准了利用這名犯人進行交換的想法。
“這……好。”
鐘書瑞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有些驚訝。
不過他在監獄已經服刑十年,服從管教的命令已經成了本能。
他雙手端起收納箱,走向旁邊的小房間。
為首的副總警監輕輕歎了口氣,把桌上的帽子戴上,他是這次事件的總指揮,公安部反恐專員李紅衛,目前所有的事情都還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
但無論如何,把那一百五十多個同胞救出來才是第一要務。
nn這個鐘書瑞原本是江城大學的一名教授,1997年從德國博士畢業回國,在那個年月……
但凡有點門路的人都在擠破頭地往國外跑,這種人才從美國主動回來,自然很受重視,只幹了一年講師就被破格提拔為了副教授,三年後獲評教授。
然而在2004年,他卻被查出涉及一起嚴重的網路安全案件,利用銀行系統漏洞,從書架公司的帳戶中轉賬,非法獲利上億元。
實際上警方最早僅認為鐘書瑞有意或無意中協助開發了一部分軟體程式,考慮到他在那些年的科研貢獻。
甚至做出過不進行起訴的考慮……
但很快越來越多的證據證明他還參與了策劃和實施案件本身,後來他本人也表示認罪,因此被判了個無期徒刑。
那次事件中,有一名在境外協助轉移資金的犯人始終沒有被確認身份,鐘書瑞沒有直接見過這個人……
而另一名主犯在抓捕過程中因為持槍反抗而被擊斃,導致失去線索……
而損失中也有大概兩千萬沒能追回。
後來因為鐘書瑞在獄中表現良好,主動協助其他犯人的文化教育和改造,現在已經減刑到25年,也就是說他還需要再服刑13年。
“為什麼是他?”
李紅衛手指輕敲桌面,不知道是在問旁邊的部下,還是在自言自語。
“會不會是有人,比如當年那個始終沒有落網的同夥,想利用他的技術重複當年的案子?”
旁邊一名一級警監猜測道。
“應該不會。”
李紅衛搖了搖頭:“十年了,電腦技術發展太快,他現在出去也早就跟不上時代了……
而且他的是做計算化學和原子物理的,當年他主要是機緣巧合發現了系統漏洞,那個軟體沒什麼技術含量,比後來的李俊差遠了。”
李俊,2006年開發出著名的熊貓燒香病毒,於2007年3月落網。
“原子物理?”
聽到這個專業名稱,旁邊幾個員警都吃了一驚,顯然這個名字容易被聯想到一些威力巨大的武器。
李紅衛知道同事們擔心的是什麼,實際上他在出發之前也曾經專門諮詢過相關領域的專家:
“那方面不要擔心,我特地諮詢了科學院的專家,鐘書瑞在入獄之前研究的方向完全是理論內容,沒有任何工程經驗,實際上整個江城大學都不具備進行核子物理實驗的條件……
所以上面才點頭了這次交換。”
幾人交流的時候,鐘書瑞已經換好了一套簡單的衣服走出來,十年的牢獄生活讓他對便服已經有些不適應,並且外面的潮流也已經變化了太多。
以至於剛剛穿上這件藍色衝鋒衣的時候,甚至流出了淚水一一他已經等待這一天太久了。
實際上他的真實身份遠不止這麼簡單,在德國留學讀博期間,他便被美國情報部門策反,回國後長期潛伏,利用參與重點國家專案的機會,掩護並協助對方一顆真正的釘子完成任務。
然而好景不長,在1999年,他們的行為被國家安全部門發現,五年後的2004年,那條大魚被捕,從而引發了一次持續很長時間的對相關人員的篩查活動,哪怕鐘書瑞這樣本不直接涉密的人員也位列其中。
鐘書瑞的經濟情況是完全禁不住細查的,他通過各種管道收到的好處費超過兩千萬美元。
雖然大部分都存在國外……
但他的生活水準仍舊遠超一個教授應有的程度……
而那個敏感時期申請出國更無異於自投羅網,因此他需要找到一個辦法解釋自己這些鉅款的來源,以及一些諸如行程之類的其他疑點。
顯然,在那樣緊迫的情況下,想要合法掩蓋是癡心妄想,最終他在幾家企業和基金會的協助下,他成功“犯下”了一起震驚全國的金融漏洞案件,以一個無期徒刑換來了自身和相當一部分情報網的安全。
不過他的運氣不好,正好撞上了嚴打金融犯罪,他的案子直接劃歸公安部處理,關押地點也從預計的江城變為京城,本來通過一些操作,最多幾年就能保外就醫……
但這個意外讓他直接在裏面蹲了十二年。
李紅衛站起身來,盯著對面的鐘書瑞看了足足一分鐘時間,作為反恐專員,他此前從未想過自己今生會跟恐怖分子妥協……
但現在必須把這種可能納入考慮之中。
“鐘書瑞,現在我們準備中止你的刑期,並將你驅逐出境,請你在這上面簽字。”
李紅衛把兩份檔擺在桌子上。
它們都已經被翻到了最後一頁。
鐘書瑞深吸了兩口氣,壓抑住激動的心情,坐回椅子上,在檢查過兩份檔的內容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照上面的內容,一旦他離開中國境內,便不再追罰剩餘刑期……
但同時將失去中國國籍。
在他落筆的那一刻,李紅衛感覺一陣眩暈感襲來。
不過仍然努力維持了平衡一一如果這次交換成功,那麼他的名字將不可避免地留在公安部門的歷史中……
而且是以一種不那麼光彩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