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錦衣衛握住竹排兩端,同時發力。
麻繩收緊,竹片之間的縫隙驟然合攏。
賴升的十根手指被夾在兩片硬竹之間,先是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緊接著,一股鑽心的疼痛從指尖炸開,沿著手臂直沖腦門。
“啊——”
賴升整個人像被丟進油鍋的蝦子一樣猛地彈起來,又被按著他肩膀的兩個錦衣衛死死摁了回去。
他跪趴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兩條腿亂蹬亂踹,鐵鐐在地上拖得嘩啦嘩啦直響。
臉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嘴巴大張著,喉嚨裏發出的慘叫聲像是被人活剝了皮。
竹排還在往裏收。
“我說!伯爺!我說!”
賴升嘶喊著,聲音都劈了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當了二十幾年的大管家,什麼世面沒見過?
可這竹排夾手指的滋味一上身,什麼忠心,什麼家小,什麼死不開口的打算,全都被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撕了個粉碎。
十指連心,那痛不是皮肉痛,是骨頭縫裏灌進了滾油,是有人拿錘子一根一根把手指頭砸成爛泥。
賈琰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湯還溫熱,入口微微發苦。
他放下茶盞,又坐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走到賴升面前。
賴升跪在地上,十根手指還夾在竹排裏,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他仰起頭看著賈琰,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嘴唇哆嗦著,反復念叨著那一句:
“伯爺我招……我說……我都說……”
賈琰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勾。
“賴大管家,這才剛開始呢。”
這叫什麼?
這就受不了了?
詔獄裏那些真正要命的刑具還沒搬出來,才一副竹排就讓他哭爹喊娘了。
賴升拼命搖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伯爺……小的招……全招……求伯爺……松了竹排……”
賈琰對錦衣衛點了點頭。
兩名錦衣衛鬆開麻繩,竹排的縫隙略微張開了一些,卻仍套在賴升的手指上。
賴升整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十個手指頭已經被夾得變了形。
“東西呢?”賈琰問。
賴升哆嗦著嘴唇:“在……在小人院裏……”
“帶路。”
錦衣衛將賴升從地上拖起來,兩個人架著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門口走去。
賈琰轉過身,目光落在旁邊的尤氏身上。
她正站在椅子旁,兩手攥著帕子絞在身前,臉色白得沒什麼血色,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方才那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往她耳朵裏鑽,她雖然偏著頭不敢看,可那聲音擋不住。
每一聲慘叫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她膝蓋上,兩條腿早已有些發軟。
賈琰看著她那副強撐著的模樣,輕笑了一聲。
“太太也請一併來。”
尤氏被點了名,整個人打了個寒蟬。
她用力攥了一下帕子,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微笑來,那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勉強。
“是……伯爺。”
賈琰負手往門外走去,步子刻意放得很慢。
尤氏顫顫巍巍地從椅子旁走出來,腳步虛浮地跟上。
她今日穿的裙子不算窄,只是身形豐腴,走路時腰肢自然微擰,那被褙子撐得鼓鼓囊囊的胸脯隨步子輕輕晃蕩,底下的臀兒裹在綾裙裏,一顫一顫的,帶著成熟婦人才有的飽滿韻味。
她俏臉上還掛著絲絲縷縷的懼怕,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紊亂。
她走近賈琰身邊時,一股淡淡的香氣飄了過來。
說不上是花香還是脂粉香,又或者只是她身上本來的氣味,不濃不淡地散在空氣裏。
賈琰負手走在前頭,微微側過頭,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胸前,又緩緩移到那被裙子包裹的丰韻腰肢和飽滿臀兒上。
那目光毫不遮掩,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從她身上一寸一寸地刮過去。
尤氏被他這目光一打量,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那眼神侵略性極強,毫不掩飾。
她被看得臉上微微泛紅,腳下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酥麻感,從臀兒蔓延到大腿根,又從大腿根攀上小腹。
腿有些發軟,不自在地夾了夾腿,那豐滿的臀兒微微繃緊,步子也跟著亂了半拍。
她連忙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加快腳步跟上。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
賴升是寧國府的大管家,這些年他經手的賬目,她這個當家奶奶多少也沾手過一些。
有些銀子她知道去向不明,可她沒問。
賈珍花錢如流水,那些窟窿她這個續弦哪里敢多嘴?
如今換了安陽伯當家,這位可是錦衣衛的指揮使,詔獄裏審犯人的手段她才剛見識了,真要查到她頭上,她說不說得清?
賈珍倒了,賈蓉關在牢裏,這寧國府的天已經塌過一回了。
如今老天爺重新給她降了一重天,這重天就是眼前這個負手而行的年輕人。
他讓她生,她就生;
他讓她死,她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她沒有退路了。
尤氏咬了咬牙,穩住了腳下發軟的步子,低著頭跟在賈琰身後,像一只被趕上了架的鴨子,一步步往前走去。
一行人穿過寧國府的甬道,往後街的方向走去。
賴升的院子在寧國府後街的東頭,獨門獨戶,三進的宅子,比尋常官宦人家的住處還要氣派。
只是如今門庭冷落,朱漆大門上交叉貼著兩道蓋了官印的封條,門口蹲著兩個錦衣衛的校尉,按刀而立,面無表情。
錦衣衛百戶上前撕了封條,推開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驚起院中老槐樹上一群烏鴉,撲簌簌地飛上天去。
院子裏早已被翻了個底朝天。
錦衣衛抄家的時候,裏裏外外搜了三遍,箱籠櫃櫥全都打開,東西扔了一地。
碎瓷器片散在臺階下,幾件半舊的衣裳被人踩過,印著泥腳印。
花圃裏的土被鏟開過,石板也撬起來好幾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
抄家的手段,從來都是掘地三尺。
賴升被兩個錦衣衛架著胳膊,佝僂著身子,踉踉蹌蹌地走過院子。
他十個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青紫青紫的,哆哆嗦嗦地蜷在胸前。
每走一步,手上的鐵鐐就嘩啦響一聲,在這空蕩蕩的院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走進自己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