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琰從秦可卿院子裏出來,沿著回廊往前廳走。
府裏的錦衣衛還在抄檢各處,搬箱倒櫃,清點造冊。
見他走過,紛紛停手行禮。
賈琰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穿過儀門,進了前廳。
廳裏空蕩蕩的,正堂上那把楠木太師椅還在,椅背上雕著瑞獸雲紋,是寧國府當家人的位置。
賈琰走過去,撩袍坐下。
椅面冰涼,硬邦邦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廳堂。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落款都是前朝名家的名號,也不知是真是假。
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積了一層薄灰。
這寧國府,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味道。
賈琰收回目光,隨口問道:
“賴升在哪?”
門口侍立的錦衣衛百戶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伯爺,賴升押在詔獄。”
“拿我令牌去,把人提過來。”
賈琰從腰間解下令牌遞過去。
那百戶雙手接過,轉身快步出了廳堂。
廳裏又安靜下來。
賈琰隨手從旁邊的書案上拿起一本帳冊。
這是錦衣衛搜出來的,寧國府近些年來的開支帳冊。
他翻了幾頁,眉頭便皺了起來。
府裏的莊子一年收多少租,他一筆一筆看過去。
天災?
旱了澇了?
報上來全是虧空,銀子卻不知流進了誰的口袋。
再看府裏的流水,入的少出的多,光是賈珍養戲班子一年就要花上萬兩,加上各房的開銷、人情往來、宴請打點,年年都在啃老本。
賈琰合上賬冊,丟回桌上。
“來人。”
門外進來一個錦衣衛校尉,躬身道:“卑職在。”
“去叫尤氏過來一趟。”
校尉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後院另一頭。
尤氏正歪在臨窗的炕上,手裏攥著帕子,面色青白。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褙子,底下是秋香綠的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沒幾件值錢的首飾。
不是她沒有。
是不敢戴。
打從前院傳來消息,說錦衣衛封了府,自家老爺和繼子都被押進了詔獄,她就把那些金的銀的全摘了下來,連胭脂水粉都洗了個乾淨。
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那張臉,越看越怕。
她才三十出頭,保養得好,看著不過二十七八的模樣。
鵝蛋臉,皮膚白淨細膩,眉眼雖不算頂出挑,卻勝在溫柔和順。
那五官生得柔,眼睛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日裏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此刻卻蓄滿了驚惶,眼波一晃,便蕩出幾許楚楚可憐的姿態。
身段是嫁過人、生養過的婦人模樣,腰肢雖不算纖細,卻有一種年輕姑娘沒有的豐腴韻味。
那藕荷色褙子穿在她身上,胸口處被撐得鼓鼓囊囊,料子雖厚實,卻仍能看出底下那兩團沉甸甸的分量。
腰身圓潤,卻不顯臃腫,反將臀胯襯得格外飽滿。
此時她斜歪在炕上,側身倚著引枕,那腰窩處便陷下一道軟軟的弧線,裙擺下一雙裹著月白綢褲的腿交疊著,豐腴修長,腳上套著一雙青緞軟底鞋。
她坐在那裏,將那藏青色的方帕絞了又絞。
她是賈珍的續弦,說白了就是個填房。
娘家不過是小門小戶,在寧國府裏熬了這些年,好不容易熬成了當家奶奶,平日裏看著風光,底下那些管事婆子面上恭敬,背地裏哪個不嚼她舌根?
出了事更是一個都指望不上。
如今賈珍倒了,偌大的寧國府塌了,她這個填房太太,誰會管她死活?
她越想越怕,指甲掐進掌心都不覺得疼。
丫鬟銀蝶端著一盞茶從外頭進來,見她面色不對,忙放下茶盞,湊近了壓低聲音道:
“太太,安陽伯來了。”
尤氏抬起頭:“哪個安陽伯?”
“就是……就是錦衣衛那位賈琰賈伯爺。”
銀蝶年紀不大,嘴巴卻利索,壓低聲音又急又快,
“方才奴婢去前頭打聽,聽那些錦衣衛說,聖上讓伯爺擔了咱們府上的爵位。
如今整個寧國府都歸伯爺管了。”
尤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安陽伯。
賈琰。
她自然知道此人。
賈珍的遠房堂弟,當年變賣家產來投奔,被賈珍打發去了邊軍。
誰曾想幾年不見,這小子竟一步登天,成了禦前紅人,超品伯爵,錦衣衛指揮使,如今更是連寧國府的爵位都擔了去。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銀蝶又湊近了,聲音壓得更低:
“太太,還有一件事。
方才安陽伯一來,哪兒都沒去,頭一個就往少奶奶院子裏去了。”
銀蝶說著,往門外瞄了一眼,確認沒人,才接著道:
“上回安陽伯請了御醫來看少奶奶,把蓉大爺趕出屋子。
兩人孤男寡女在那屋裏待了好一陣子。
奴婢那時候就覺得不太對。
這回他又去,太太您說……”
尤氏眼中神色變了幾變。
她不是沒察覺。
上次賈琰登門,說是請御醫給秦可卿看病,可那番做派哪里是請御醫?
分明是藉故去見秦可卿。
她當時就覺得蹊蹺,只是府裏事多,沒來得及細想。
如今銀蝶這麼一說,她心裏那點猜疑便落到了實處。
——安陽伯對秦可卿,怕是有那方面的意思。
“還探聽到了什麼?”
尤氏攥著帕子問道,
“老爺和蓉哥兒怎麼樣了?”
銀蝶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了片刻,見尤氏臉色越來越白,只得硬著頭皮全說了:
“奴婢聽前頭的錦衣衛說,宮裏天使去了西府宣旨。
老爺串通廢太子謀逆,革去爵位,打入詔獄……秋後問斬。”
尤氏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歪,差點從炕上栽下去。
銀蝶嚇得連忙扶住她:“太太!太太!”
尤氏靠在丫鬟身上,嘴唇發抖,說不出一個字來。
老爺謀逆,問斬。
她腦子裏反復轉著這幾個字,越想越怕。
老爺串通廢太子謀反,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她雖是個填房,也是賈珍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株連起來,她這條命還保得住嗎?
“太太別急,奴婢還沒說完呢。”
銀蝶扶著她,
“聖上說,看在安陽伯的功勞上,又念在二位老國公的舊情,爵位不削,讓安陽伯暫代。
太太您想啊,爵位還在賈家人手裏,伯爺總不會像對老爺那樣對咱們吧?
您還是寧國府的太太!”
尤氏聽她說完,愣了好一會兒,心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安陽伯現在是寧國府的主人了。
按理說,她是賈珍的繼室,和這位新主子八竿子打不著。
可不知怎的,她想起方才銀蝶說賈琰又去了秦可卿院裏,心裏便有些異樣的滋味泛上來,酸也不是,苦也不是。
她默然半晌,慢慢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正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僕婦的聲音,帶著幾分惶恐——
“太太,安陽伯命人請您去書房一趟。”
……
書房門口,錦衣衛百戶按刀而立,朝門內抱拳。
“伯爺,尤氏來了。”
門裏靜了一息,隨即傳來賈琰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讓她進來。”
錦衣衛百戶側身推開門,對尤氏做了個請的手勢。
尤氏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門檻。
她剛走進書房,身後的門便被人從外面拉上了。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緊接著是門栓落下的哢擦聲。
尤氏嚇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縮,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她的手攥緊了帕子,手指微微發白。
她轉過頭來,看見書案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負手而立,正低頭翻著桌上一本攤開的卷宗。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形挺拔如松。
光是站在那裏,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壓得人有些喘不上氣。
尤氏穩了穩心神,上前兩步,屈膝行禮。
“見過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