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剛閉上眼,還沒來得及將這口氣緩過來,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僕婦跌跌撞撞跑進來,也顧不得行禮了,喘著氣道:
“老太太!
宮裏來人了!
聖旨到了!”
滿堂的人齊刷刷變了臉色。
寧國府剛被抄了不到半日,宮裏的旨意就追著到了榮國府,這速度快得像是一把刀懸在頭頂上,剛砍了東府,刀刃一轉又對準了西府。
賈赦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白得嚇人。
賈璉扶住父親的胳膊,自己手心裏也全是汗。
賈母霍然睜開眼,方才那一瞬間的虛弱像是被這一句話嚇了回去。
她握著佛珠的手猛一用力,檀木珠子硌得掌心生疼,人卻已經撐著拐杖站了起來。
“快!”
她的聲音沙啞卻急促,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大開中門!
焚香設案!
闔府上下,全到前院接旨!”
這一聲令下,滿堂的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四散動了起來。
王夫人慌忙起身,拉了一把王熙鳳就往外走。
薛姨媽跟在後面,腳步發虛,差點絆在門檻上,被丫鬟一把扶住。
賈赦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和賈璉一道快步往外走去。
賈琰也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跟在眾人後面往前院走。
鴛鴦扶起賈母,王熙鳳在另一邊攙著,幾個丫鬟婆子前呼後擁,簇擁著老太太往中門而去。
榮國府的中門轟然打開。
這扇門平日極少開啟,非重大節慶或迎接聖旨,絕不輕動。
門軸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在替這座百年公府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香案已經擺好,銅爐裏燃著沉香,青煙嫋嫋升起。
闔府男丁在左,女眷在內院屏風後,黑壓壓跪了一地。
賈母跪在最前面,雙手撐著地,背脊挺得筆直,白髮在風裏微微顫動。
大門外,一隊儀仗緩緩而來。
打頭的是兩個小太監,捧著拂塵開路。
後面跟著八名禁軍護衛,腰佩金刀,步伐整齊。
正中一人騎著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
馬上之人,正是上官婉兒。
她今日穿著一身緋色宮裝,腰系玉帶,衣袍被初春的風微微掀動,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姿。
那宮裝裁剪極為合體,將她那副頗為傲人的身段襯得淋漓盡致,胸前豐盈飽滿,腰下曲線圓潤流暢,一路收進玉帶之中,愈發顯得身段玲瓏有致。
她並未著繁複的釵環,只以一支白玉簪綰著烏黑如瀑的長髮,露出修長如玉的脖頸。
那張臉生得極美,卻不是尋常溫軟嬌豔的美,而是一種叫人不敢親近的冷豔。
皮膚白皙得近乎剔透,在初春的日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澤。
神情淡薄,眸光掃過來時,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壓,仿佛她站在這扇門前,便是代天宣旨,便是皇權親臨,容不得任何人抬頭直視。
她在馬上坐得端正,兩側禁軍護衛拱立左右,愈發襯得她氣質清冷、氣勢奪人,是女帝身邊養出來的心腹氣度,旁人裝不出來,也學不會半分。
賈琰跪在人群中,微微抬了抬眼。
上官婉兒的目光正從院中掃過,掠過黑壓壓跪了一地的眾人,最終在他面上停了一瞬。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
上官婉兒不動聲色地輕輕頷首,那動作極輕極快,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她隨即收回目光,右手輕挽韁繩,左手按著袖中聖旨,翻身下馬。
她下馬的動作乾淨俐落,官靴落地,衣擺只輕輕一晃,整個人便已穩穩站定。
她走到香案前站定,從袖中取出第一道聖旨,雙手展開,明黃絹面在風中輕輕一抖。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她的聲音清朗有力,如銀瓶乍破,一個字一個字砸在榮國府的前院裏。
賈母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膝下的青磚。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著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她身後,王熙鳳低著頭,臉上的血色還沒恢復。
王夫人閉著眼,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念什麼經文。
“寧國府賈珍,世受天恩,不思報效,反生悖逆之心,勾結廢太子舊部,密謀造反。
罪證確鑿,大逆當誅!”
“著將賈珍革去世襲爵位,押入天牢,秋後問斬!”
“寧國府抄沒,一應家產充公。
從犯按律處置,不得徇私!”
賈母的身子晃了晃。
鴛鴦跪在她身後,看見老太太的背脊一下子彎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壓在了肩上。
那拐杖的杖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可她沒有倒。
她強撐著跪直了身子,伸出顫抖雙手,接過那道明黃聖旨。
那聖旨在她手裏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她掌心生疼,卻不能丟,也不敢丟。
“臣婦……領旨謝恩。”
賈母的聲音幹啞,像從喉嚨裏擠出來,卻還是一個一個字說完了。
上官婉兒將聖旨交到賈母手上,退後一步,神色不變。
屏風後面,幾個女子跪在那裏,鴉雀無聲。
林黛玉跪在三春後面,隔著屏風的縫隙,將前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見賈母接過聖旨時那只不停顫抖的手,看見賈赦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看見賈璉臉色白得像紙。
也看見那宣旨的女官站得筆直,一身緋色宮裝立在青煙之前,面容冷豔,身姿傲人,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內斂卻讓人無法忽視。
初冬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在臉上冰涼,可她覺得自己握著帕子的手指更冷。
秋後問斬。
這四個字在她耳邊轉了兩圈,她才真正聽明白。
賈珍她見過幾次。
雖說不算親近,但好歹是賈家的族長,逢年過節總要見一面。
賈蓉更是常來榮國府走動,和賈璉一道吃酒玩樂,時不時還跑去後院和她們打趣幾句。
那樣一個鮮活的少年郎,如今父親要問斬,家也抄了,連安身的地方都沒了。
林黛玉垂下眼簾,心頭一陣發悶。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惜春。
惜春跪在那裏,身子端正,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那種鎮定自若的平靜,而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
她那雙眼睛睜著,看著前方的屏風,卻像是透過屏風看見了什麼旁人都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兄長,她的侄兒,一個死罪,一個待罪。
雖然她自幼在榮國府長大,和賈珍賈蓉並不親近,可那終究是她的親人。
旁人可以講道理,論是非,可他們皆是她的親人。
血脈連著骨肉,割不斷的。
林黛玉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裏像被什麼握了一下。
她伸出手,輕輕環住惜春的肩膀。
惜春的身體一僵。
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那一瞬間被觸動了。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起先是極輕的,後來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帶著整個人都像風中的落葉一樣瑟瑟發抖。
她沒有哭出聲。
眼淚卻無聲地滾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膝前的青磚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沒事的。”
林黛玉輕聲說,聲音很低很低,只有惜春能聽見,
“沒事的。”
惜春轉過頭,把臉埋在林黛玉的肩上。
她的雙手握住黛玉的衣袖,握得死緊。
薛寶釵從旁邊挪過來,伸手覆在惜春背上,輕輕撫著。
迎春也挨了過來,眼眶紅紅的,卻不知該說什麼。
探春抿著嘴唇,拳頭在袖中握得緊緊的,眼裏有不忍,也有無奈。
王熙鳳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嘴巴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歎了口氣,又將頭轉了回去。
前院的香還在燃,青煙嫋嫋,散在風裏。
上官婉兒將第一道聖旨交到賈母手上,卻沒有就此離去的意思。
她轉過身,看向賈琰,嘴角微微一彎,從袖中又取出一卷明黃聖旨來。
“伯爺。”
她的聲音裏帶了幾分笑意,
“陛下還有一道旨意,是給您的。”
賈琰眉梢一挑。
上官婉兒將聖旨在手中掂了掂,語氣輕鬆得很:
“本想著從這兒出去就往安陽伯府跑一趟,現在看來倒省了這一趟腿。
正好,一併宣了。”
滿院的人剛松了一口氣,心又提了起來。
這頭一道旨意要了寧國府的命,第二道旨意雖說是給賈琰的,是福是禍,誰也猜不透。
賈琰撩起袍角,重新跪下。
上官婉兒展開聖旨,清朗的聲音在榮國府前院裏回蕩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寧國府賈珍,世受國恩,不思報效,反生悖逆之心,勾結廢太子舊部,密謀造反。
罪證確鑿,大逆當誅,按律本應收其爵位,絕其嗣緒,以正國法。”
這話一出,賈母的腿一軟,鴛鴦死死架住才沒讓她倒下去。
收回爵位,絕其嗣緒——
這是連根拔起,寧國府從此便要從金陵四大家族中徹底除名了。
上官婉兒頓了一頓,目光往聖旨下方掃去,繼續念道:
“然朕念及寧國府後代之中,亦有不墜祖宗遺風之人。”
“錦衣衛指揮使賈琰,忠勇可嘉,屢立功勳,於朕、於朝廷皆有莫大功勞。
朕思二位國公昔日追隨太祖,浴血征戰,開國之功不可盡忘。”
“著將寧國府爵位暫不收回,交由賈琰暫代。
日後若賈府後輩之中有傑出人才,朕當重新授予爵位,以繼寧國府香火。”
“欽此。”
滿院一片死寂。
賈母愣住了。
手裏的拐杖在地上晃了兩晃,鴛鴦連忙用力扶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裏卻只發出一個沙啞的音。
爵位保住了。
雖說是個“暫”字。
雖說日後要賈府後輩中出了人才才能重新授予,可爵位到底是留在了賈家。
斷頭刀落下來,在脖頸上停了一寸。
賈赦抬起頭,瞪大了眼。
賈璉也是一臉茫然,這爵位怎麼落到了賈琰頭上?
雖說他是寧府後代,可他是偏支啊。
屏風後面,王夫人和李紈面面相覷。
王熙鳳倒是反應快,眼珠子一轉,心裏已經盤算開了——
爵位沒丟,落在賈琰手裏,而賈琰本就是寧府血脈,這比落在賈蓉那廢物手裏強了不知多少倍。
林黛玉攬著惜春的手臂沒有鬆開。
她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著前院跪在地上的那個少年。
這一樁一件,分明是聖上在告訴所有人——
賈琰這個人,朕要用,朕也要保。
上官婉兒念完聖旨,雙手卷好,往賈琰面前一遞。
“伯爺,接旨吧。”
賈琰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明黃絹面上細密的雲紋。
他將聖旨握在手中,微微抬眼,正對上上官婉兒那道含笑的目光。
她今日的差事辦得利落,兩道旨意一念,該殺的殺了,該賞的賞了,一刀下去血肉分離,又撒了一把藥灰止住傷口,分明是帝王心術,恩威並施。
“臣領旨謝恩。”
賈琰站起身來,將聖旨穩穩握在手中。
他心中已然明瞭。
女帝剛剛登基,龍椅還沒坐熱。
廢太子餘黨蠢蠢欲動,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四王八公雖說今不如昔,可爛船也有三斤釘,真要將這些人逼急了,誰也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
賈珍謀逆,鐵證如山。
斬了他,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四王八公也好,滿朝文武也罷,誰敢替勾結廢太子舊部的人說話?
那是自尋死路。
可若是將寧國府的爵位一併削了,那就不是辦賈珍一個人,而是動整個賈家。
榮國府還在這兒站著,史家、王家、薛家還在朝中走動,四王八公同氣連枝,牽一發而動全身,鬧不好就是人人自危,遍地猜忌。
先殺賈珍,留爵位。
恩威並舉,餘下的勳貴們自然松了口氣,皇位上那位新君的日子也好過些。
至於這爵位為什麼落在他賈琰頭上——
他本來就是寧府後代。
寧國公賈演的血脈,他身上流的也是。
雖說他這一支早就不在寧國府的正堂裏住著,可論起族譜來,誰敢說他不是寧府的人?
福他沒享過,苦他沒少吃。
當年他父親是庶出偏支,在寧國府連個正經院子都分不到。
那些錦衣玉食揮金如土的日子,是賈珍父子過的。
他賈琰從小吃的是什麼苦,熬的是什麼日子,寧國府可曾有人過問過半句?
如今爵位落在他頭上,誰有臉來說個不字?
賈珍自己把爵位作沒了,聖上念在二位國公的功勞上留了體面,這體面是給他賈琰掙來的。
不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
賈母顫巍巍地走上前來,看著賈琰手中的聖旨,聲音沙啞:
“琰哥兒……”
她眼中淚光閃爍,說不出別的話來。
寧國府沒了賈珍父子,可爵位還在賈家人手裏。
老太太便是經歷了再多風浪,此刻也忍不住心中激蕩。
她原以為今日是天塌地陷,沒想到聖上還留了一線生機。
賈琰將聖旨收入袖中,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他伸手扶住賈母的胳膊,低聲道:
“老太太,外頭風大,進去說話吧。”
上官婉兒見差事辦完,也不多留。
她向賈琰拱了拱手,嘴角微微彎著,翻身上馬。
那匹雪白大馬輕輕打了個響鼻,她坐在馬上,背脊挺得筆直,緋色官袍衣袂飄飄,白玉簪在日頭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微側過頭,最後看了賈琰一眼,目光清冷中帶著一絲旁人捕捉不到的暖意,隨即雙腿輕夾馬腹,在一隊禁軍的簇擁下,踏著寧榮街的青石板路,漸漸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