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屋裏灑下一層淡白的光。
賈琰醒過來的時候,晴雯已經不在身邊了。
他翻了個身,就聽見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器物輕碰的聲響,不多時,門簾被掀開,晴雯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窄裉襖,下麵是青緞掐牙背心,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挽了一個小巧的髻,簪著一支銀簪子。
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脂粉,眉眼間比往日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見他醒了,晴雯臉微微一紅,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把銅盆擱在架上,擰了熱毛巾遞過來。
“爺醒了?
熱水備好了。”
賈琰接過毛巾擦了臉,坐起身來。
晴雯便上前伺候他穿衣,動作麻利,只是偶爾指尖碰到他的皮膚時,會微微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
等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晴雯便讓外頭的小丫鬟把早飯端進來。
清粥,幾碟小菜,一籠蒸餃,兩碟醬菜。
簡單得很。
賈琰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
晴雯站在一旁,給他盛粥,又從蒸籠裏夾出兩個蒸餃放在碟子裏,推到他面前。
“爺,嘗嘗這個,廚房柳嫂子新做的,薺菜豬肉餡的。”
賈琰夾起來咬了一口,點了點頭:“還不錯。
你也坐下吃。”
“奴婢等人吃過了。”
“讓你坐就坐。”
賈琰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晴雯這才抿著嘴笑了笑,拿了一副碗筷,在旁邊側著身子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著。
賈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身上轉了一圈,又收回來,繼續喝粥。
正吃著,門外傳來腳步聲,管家老文的聲音在外頭響起來。
“伯爺,寧國府蓉大爺來了,說有要事求見。”
賈琰筷子頓了頓,隨即又夾了一筷子醬菜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讓他去書房候著。”
“是。”
老文的腳步聲遠了。
晴雯低聲道:“這麼一大早趕來,怕不是有什麼急事?”
“急事倒是有,就看他帶來了什麼。”
賈琰端起粥碗,將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筷,接過晴雯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來。
他在晴雯肩上輕輕拍了一下:“你慢慢吃,我去看看。”
“爺。”
晴雯叫住他,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將那領口微微有一點歪的地方扯正了,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
賈琰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書房裏。
賈蓉站在屋子中間,兩手攥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
他臉色很不好看,眼下兩團青黑,像是整夜沒睡。
賈琰推門進來的時候,他一個激靈,連忙躬身行禮。
“侄兒給琰叔請安。”
賈琰嗯了一聲,繞過他走到書案後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這才抬起頭看他。
“東西帶來了?”
賈蓉連忙從懷裏摸出一本厚厚的帳冊,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到書案上。
“琰叔,這是……這是皇莊的帳本。
裏面詳細記錄了這兩年來,府裏通過皇莊往太子那邊輸送銀錢的數目、日期,還有經手人的簽押。”
賈琰拿起帳本翻了幾頁。
帳本記得很詳細,字跡工整,有些地方還夾了紙條做了標記。
一本,就這一本。
賈琰合上賬本,看向賈蓉。
“書信呢?”
賈蓉的臉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幹:“書……書信……侄兒還沒有找到。
侄兒把父親外書房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實在沒找到那些密信……”
賈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噠!噠!
每一下都讓賈蓉的心跟著跳一跳。
“沒找到?”
賈琰的聲音不高,卻讓賈蓉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侄兒不敢欺瞞琰叔!
侄兒找了整整一夜!”
賈蓉連忙解釋,臉上帶著惶恐,
“父親的書房、內室、祠堂後的暗格……侄兒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帳本是在外書房的暗格裏找到的,可信件……實在不知父親藏在哪里!”
賈琰看著他,不說話,就這麼看著。
賈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低著頭,手心全是汗。
過了好一會兒,賈琰才開口。
“賈蓉,你可知你沒有多少時間了?”
賈蓉心頭一緊。
“帳本是重要,但書信才是置你父親於死地的東西。
光有帳本,他還可以抵賴說從未與廢太子通過書信。
若書信落到別人手裏,或者被你父親察覺不對銷毀了……”
賈琰頓了頓,語氣淡得很,“你的活路,也就斷了。”
賈蓉的嘴唇哆嗦起來。
“琰叔!
侄兒當真盡力了!
求琰叔再寬限幾日……侄兒一定找到那批書信!”
賈琰靠在椅背上,似乎在考慮。
書房裏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炭盆裏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賈蓉站在那裏,大氣都不敢喘。
他不敢看賈琰的眼睛,只能盯著自己的靴子尖。
昨夜的抄家二字還在他腦子裏轉,一整夜都沒合眼。
他翻箱倒櫃地找,把賈珍外書房翻了個底朝天,找到天亮,也只找到這本帳冊。
信呢?
信被父親藏在哪里?
他不敢問賈珍,甚至不敢讓賈珍看出一點端倪。
昨夜回府之後見了賈珍一面,父親喝多了酒,躺在榻上打著鼾,渾然不知大禍將至。
他看著父親那張臉,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三天。”
賈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找出那批書信,連同帳本一併交到我手裏。
你還有活路。”
賈蓉抬起頭。
“過了三天,”賈琰看著他,“你自己掂量。”
賈蓉心頭一寒,不敢再多說,躬身道:“是!侄兒一定在三日之內將書信找來!
謝琰叔開恩!”
賈琰擺了擺手,像是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你媳婦的病,近來如何了?”
賈蓉愣住了。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賈琰。
方才還在說抄家論罪的要命事,忽然轉到秦可卿的病上,這彎轉得太急,他有些跟不上。
“侄兒媳婦……還、還是老樣子。”
賈蓉回過神來,如實回答,
“請了太醫院的張太醫看過,開了幾副藥吃著,時好時壞。
這些日子天冷,又不大好了,整日昏沉沉的,精神短得很,近來連床都下得少了。”
賈琰點了點頭,像是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開口道:“下午我讓太醫院派個御醫過去,給侄媳婦瞧瞧。”
“御醫?”
賈蓉又是一愣。
太醫院的御醫,那是給宮裏貴人看病的。
尋常公侯之家,請個太醫就不錯了,御醫可遇不可求。
賈琰張口就要派個御醫去給他媳婦看病?
賈蓉心裏犯起了嘀咕。
琰叔怎麼忽然關心起他媳婦的病來了?
前天他還叫賈蓉給他牽馬,今天先是給活路,又是派御醫……這態度變得也太快了些。
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可又說不上來到底哪里不對。
“怎麼?”
賈琰看著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嫌御醫不夠格?”
“不不不!”
賈蓉連忙搖頭,臉上堆起感激的笑容,
“侄兒替賤內謝過琰叔!
琰叔大恩大德,侄兒感激不盡!”
“那就這麼定了。”
賈琰站起身,“你先回去吧,該辦的事抓緊辦。”
“是,是!
侄兒告退!”
賈蓉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走出伯府大門的時候,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
回頭望了一眼安陽伯府的匾額,心裏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御醫——
他為什麼忽然要見秦氏?
賈蓉皺眉想著,腳步有些亂地往寧國府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