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琰走出宮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透了。
長街上空蕩蕩的,馬蹄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聲音在夜風裏傳得很遠。
他騎在馬上,夜風迎面撲過來,吹得大氅獵獵作響。
涼意灌進領口,他才覺出裏衣還濕著,黏在後背上,冷冰冰的。
御花園裏的事還在腦子裏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只手,半個時辰前握住了女帝的手。
觸感還在,溫軟,微涼。
膽子是真大。
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不過女帝沒有怪罪。
只是讓他下去,連罰都沒罰。
這意味著什麼?
是不是說明她心裏對自己也有些不同?
賈琰想到這裏,又覺得方才那夜風也沒那麼冷了。
回到安陽伯府,門前燈籠亮著。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小廝,大步往院裏走。
剛轉過回廊,就看見晴雯站在正院門口等著。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夾襖,外面罩著青色比甲,手縮在袖子裏,踮著腳往這邊張望。
見他回來,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爺可算回來了。”
她接過賈琰脫下的大氅,抱在懷裏,跟在他身邊往裏走。
“下午太醫院派了王御醫過來,等了爺好一陣子。
奴婢說爺進宮面聖去了,王御醫也不敢走,一直在前廳候著。”
賈琰腳步頓了頓。
他差點把這事忘了。
禦書房裏被女帝嚇得夠嗆,御花園裏又鬧了那麼一出,腦子裏全是女帝容顏和小手,哪里還記得什麼御醫。
“人去哪兒了?”
“還在前廳等著呢。”
賈琰嗯了一聲,轉身往前廳走去。
晴雯抱著大氅跟在他身後,嘴裏絮絮叨叨:
“奴婢讓廚房備了飯,煨在灶上。
爺是先吃飯,還是先去寧國府?
王御醫等了一個多時辰,臉色都不好看了,又不敢發作,奴婢給他續了好幾回茶……”
賈琰沒答話。
晴雯便住了嘴,跟在他身後往前走。
前廳裏,王御醫正坐在椅子上,捧著個茶盞發呆。
茶早就涼了,他也不喝,就在那兒幹坐著。
見賈琰進來,他連忙站起身,躬身行禮。
“下官見過安陽伯。”
“王御醫久等了。”
賈琰點了點頭,“走吧,去寧國府。”
王御醫也不敢說什麼,拿起藥箱就跟上了。
一行人出了安陽伯府,騎馬往寧國府方向去。
幾個錦衣衛親兵跟在身後,馬蹄聲在夜裏響成一片。
寧國府的大門已經關了,只留了角門。
門房見是安陽伯來了,連滾帶爬地進去通報。
沒一會兒,賈蓉小跑著出來迎接,臉上帶著惶恐和殷勤。
“琰叔來了!
侄兒有失遠迎,還望琰叔恕罪。”
賈琰翻身下馬,看了他一眼。
“前面帶路。”
賈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色變了變。
但他沒說什麼,低著頭在前面引路,穿過儀門,轉過回廊,往內院走去。
王御醫背著藥箱跟在賈琰身後,幾個錦衣衛按著腰刀走在最後。
腳步聲在廊下回蕩,沉悶而整齊。
寧國府的內院靜得很。
廊下的燈籠稀稀拉拉的,有幾盞沒換,已經滅了,也沒人管。
院落倒是寬敞,假山、花木、回廊,格局氣派,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衰敗氣。
賈蓉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那扇門不大,鏤花窗格上糊著茜紗,透出裏面昏黃的燈光。
賈蓉推開門,低聲道:“琰叔,就是這裏了。”
賈琰邁步走了進去。
一股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
不是那種嗆人的苦藥味,而是溫和的、帶著幾分甜氣的藥香,混在暖意裏,彌漫了整個房間。
屋裏陳設簡單,一架屏風,一張梳粧檯,一張雕花架子床,床頭的小幾上擱著一個白瓷藥碗,碗底還殘留著褐色的藥湯。
床上半倚著一個人。
秦可卿靠在引枕上,身上蓋著錦被,只露出上半身。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
一頭烏黑的長髮散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更是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五官生得極好。
眉如遠山,目似秋水,鼻樑挺秀,唇形柔美。
即便是病著,那眉眼之間也有一股天然的嫵媚,不是刻意做出來的,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病態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讓人看了心裏發軟。
聽見腳步聲,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賈琰身上。
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叔父……侄媳給叔父請安……”
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賈琰擺了擺手。
“躺著吧,身子不好就不要動了。”
秦可卿這才止住動作,重新靠回引枕上。
她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方才那幾下動作耗費了不少力氣。
賈琰側過身,讓出位置。
“王御醫,有勞了。”
王御醫應了一聲,走上前去,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他將藥箱放在地上,取出脈枕,墊在秦可卿手腕下,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秦可卿的手腕很細,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搭在白色絲緞的脈枕上,像是玉雕的。
王御醫閉著眼,撚著鬍鬚,手指在秦可卿腕上按了又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將手指移開,又換了一只手腕,重新搭上。
賈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帳頂上,不去看床上的人。
王御醫診完脈,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思索的神色。
“安陽伯。”
他轉過身,對賈琰躬身道:
“容下官說幾句。”
“講。”
“夫人這病,根子是憂思過度,肝氣鬱結,日久傷了脾胃。
脾胃一虛,氣血就不足,氣血不足,百病叢生。
眼下是冬日,寒氣入體,更是加重了症狀。”
王御醫說話慢條斯理的,“下官開個方子,主要是調養氣血,疏肝理脾。
但藥石只能治三分病,剩下七分,得靠養。”
他頓了頓,看了賈琰一眼。
“最重要的,是不要勞累心神。
夫人心思細膩,容易想得多。
若能少思少慮,安心靜養,這病就好了一半。
若是心事重了,吃再多藥也無用。”
賈琰點了點頭。
“有勞王御醫了。
方子開好,送到安陽伯府便是。”
這是送客的意思。
王御醫連忙躬身行禮,提起藥箱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搖了搖頭,輕輕歎了口氣,這才離了屋子。
屋裏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賈琰,還有床上躺著的秦可卿。
燈火跳了跳,在牆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藥味還在空氣裏浮著,淡淡的,甜甜的,混著女子閨房中特有的幽香。
賈琰側過頭,看了身旁的錦衣衛一眼。
那錦衣衛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手按在賈蓉肩上。
“賈公子,伯爺有幾句話要同夫人講。
請先出去。”
賈蓉愣住了。
他像是一下子沒聽懂這句話,怔怔地站在那兒,看看那個身高體壯、手按腰刀的錦衣衛,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的賈琰。
這是他的屋子。
床上躺著的是他的妻子。
眼前這個人是他的遠房堂叔。
現在有人告訴他,讓他出去,讓他的堂叔和他的妻子單獨待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看見了賈琰的眼神。
那人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賈蓉一眼。
就一眼。
賈蓉覺得後背一涼。
他見過這種眼神。
在鐵網山的時候,眼前這個人帶著三百死士翻過絕壁,殺穿數千叛軍的後陣。
那種人命堆裏滾出來的煞氣,平時被官袍和爵位遮住了,可底子裏頭還是那股血腥味。
他又看看身旁那個錦衣衛。
腰刀半出鞘,露出的刀鋒在燈下閃著寒光。
他不敢動了。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從小就膽小。
小時候讀書,先生打手板,他不敢吭聲。
長大後父親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不違拗。
父親騷擾他媳婦,他也裝作不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可他什麼都不敢說。
一輩子都是這樣。
懦弱慣了的人,骨頭是軟的。
遇事第一個念頭永遠是躲,是忍,是裝作看不見。
連他父親他都怕成那樣。
眼前這個人,是他父親都在巴結的安陽伯,是錦衣衛指揮使,是陛下眼前的大紅人。
他算什麼?
一個連自己媳婦都護不住的廢物罷了。
賈蓉低下頭,腳步踉蹌地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的那一刻,屋裏徹底靜了下來。
只剩下燈火跳動的細微聲響,還有床上人輕微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