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
賈琰坐在書房裏,手裏握著一支筆,面前攤著幾份從北鎮撫司送來的文書。
都是些尋常公務。
各府衛的調防安排,幾樁案子的卷宗抄本,還有一份關於京營那邊軍械清點的摺子。
他翻了兩頁,放下筆,端起手邊的茶盞。
茶水已經涼了,入口微苦。
窗外有鳥雀在叫,嘰嘰喳喳的,襯得書房裏越發安靜。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腦子裏裝著太多事。
寧國府那邊的佈局已經到了收網關口,賈珍那老東西還渾然不覺。
秦可卿那裏,昨晚握了她的手,說了那些話,她應該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還有宮裏那位。
賈琰睜開眼,看著桌上的公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昨晚御花園的事,他到現在還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握了蕭景妍的手。
女帝沒有降罪,只是讓他退下。
這意味著什麼?
他不敢深想,卻又忍不住不想。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伯爺,宮裏來人了。”
賈琰抬起頭。
“哪位?”
“是上官姑娘。
已經請到前廳奉茶了。”
賈琰擱下筆,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廳走去。
上官婉兒來了。
她可不是尋常的宮中女官。
她是陛下身邊最親近的人,名為女官,實為心腹。
她親自出宮到安陽伯府,必定不是小事。
賈琰走進前廳的時候,上官婉兒正端著一盞茶,站在窗前望著院裏的景致。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藍色的宮裝,腰束玉帶,烏髮高挽,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
整個人清清冷冷的,像冬日裏一枝孤零零的寒梅。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微微頷首。
“安陽伯。”
“上官姑娘親自登門,有失遠迎。”
賈琰拱了拱手,在她對面坐下,揮手讓廳中伺候的下人退下,“姑娘此來,可是陛下有旨意?”
上官婉兒沒有多客套,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按著,推到他面前。
那密信不大,封皮是明黃色的絹帛,上面蓋著御用的朱漆火印。
火印完好,印紋清晰,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陛下讓奴婢親手交給伯爺。”
上官婉兒收回手,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伯爺請過目。”
賈琰拿起那封密信,入手很輕,卻覺得沉甸甸的。
他撕開火印,展開內裏的絹帛。
絹帛不大,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用的是極小的楷書。
字跡不是陛下的御筆,而是宮中書吏謄抄的,但左下角那一方朱紅的小印,是乾清宮的禦印,做不得假。
他一字一字看下去。
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密旨上寫的,是榮寧二府串通廢太子的全部罪證。
哪一年哪一月,賈家何人出面,與廢太子那邊的何人接頭,在什麼地方見面,說了什麼話,事後通過什麼管道送了什麼東西,寫了多少封信件。
事無巨細,一一在列。
連賈家借著祖上軍功的名義,暗中替廢太子在軍中拉攏過哪些將領,拉攏到了什麼程度,對方收了什麼好處,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事,有的他知道,有的他只是隱約聽說過,有的他壓根不知道——
時間太久遠了,久到他還沒進錦衣衛的時候,這些事就已經埋下了根。
可陛下全都查到了。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賈琰的指尖微微發涼。
他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名字。
賈赦。
賈璉。
他的手指頓住了。
密旨上寫得很明白。
賈赦在廢太子事發前兩年,曾通過一個姓孫的商人,暗中給廢太子那邊轉過一筆銀子。
數目不大,兩千兩,走的是當鋪的私賬,拐了三四道手。
若不是錦衣衛動用了所有暗線去查,根本挖不出來。
這筆銀子,賈赦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榮國府裏上上下下,恐怕沒有一個人知道。
但陛下知道了。
再看賈璉。
賈璉的名字下麵,是空白的。
沒有銀錢往來,沒有書信聯絡,沒有替他辦過任何事。
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可是他的名字被寫在密旨上。
賈琰盯著那兩個字,盯了好一會兒。
上了女帝的密旨,還想脫身?
就算下麵什麼都沒有寫,這兩個字出現在這裏,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把密旨放在桌上,輕輕吸了口氣。
上官婉兒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見他放下了密旨,才放下茶盞,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語氣輕描淡寫。
“伯爺慢慢看。
這些東西,陛下費了不少心思才湊齊的。”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帶出一絲淺淺的弧度。
“陛下讓奴婢帶一句話給伯爺——請伯爺別辜負陛下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
賈琰在心裏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他站起身,對上官婉兒拱了拱手:“煩請姑姑回宮複陛下,就說賈琰明白了。
陛下的苦心,臣銘感五內,絕不敢忘。”
上官婉兒也站起來,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伯爺是明白人,奴婢就不多留了。”
賈琰親自將她送到府門口,看著她上了宮裏的馬車。
馬車轆轆遠去,消失在長街盡頭。
他站在門口,吹了一會兒冷風。
然後轉身回了書房。
書房裏靜極了。
陽光從窗櫺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整齊的光斑。
灰塵在光束裏緩緩浮動。
賈琰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桌上那封攤開的密旨。
明黃色的絹帛在光下沉沉地發暗。
賈赦、賈璉。
賈赦那人他知道。
榮國府的大老爺,好色貪財,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往屋裏弄,正經事一件不幹,糊塗事一件不落。
他給廢太子送銀子,多半是被人攛掇的,以為能攀上高枝,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
這把米,如今可不止蝕了他一個。
至於賈璉——賈琰靠進椅背裏,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
賈璉這個人,說好不算好,說壞也不算壞。
比起他老子賈赦,至少還管著榮國府一些庶務,裏裏外外張羅著,也算有些眼力。
比起賈珍那個禽獸,更是強了不知多少。
密旨上什麼都沒寫,說明他確實沒摻和。
但那又怎樣?
陛下把他的名字寫上去,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不在於他做了沒做,而在於陛下想不想放過他。
賈琰閉上眼。
昨天在御花園裏,他跪在蕭景妍面前,握著她的手,說了那些話。
他記得她垂下的眼睫,輕輕顫著,像蝶翼一樣。
也記得她說的那句話。
“可是朕覺得,還不夠。”
不夠。
賈琰睜開眼睛,望著桌上的密旨。
他之前以為,女帝說“不夠”,是嫌他表忠心的力度不夠,嫌他要辦的事還不夠狠。
可今天這封密旨送到他手裏,他忽然品出了另一層意思。
密旨上寫的雖是罪證,但更是她的態度。
賈赦賈璉都上了名冊,她把這些交給他,就是把處置權交到了他手裏。
先動誰,後動誰,怎麼動,都由他說了算。
這是信任。
可那句“不夠”,或許根本不是在說朝政。
賈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來。
他想起昨晚握住蕭景妍的手時,她指尖的微涼,手心的薄汗,還有她微微側過的臉。
她垂下眼睫的樣子,不像一個殺伐決斷的女帝,倒像一個——
他不敢往下想。
“朕覺得,還不夠。”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歎氣。
可她的眼睛沒有看他,而是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如果她說的“不夠”,是指給他的封賞還不夠呢?
一個超品伯爵,世襲罔替,錦衣衛指揮使,這在旁人看來已經是潑天的富貴了。
可在女帝眼裏,這還不夠?
怎麼才算夠?
賈琰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的橫樑。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大膽到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女帝。
也不是不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想起蕭景妍坐在禦書房裏批奏章時的側臉,想起她站在梅花前的背影,想起她被他握住手時微微顫抖的睫毛。
那張絕美的臉,那副窈窕的身姿,那周身凜然不可侵犯的帝王威儀。
若能——賈琰心裏一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涼意順著喉嚨淌下去,心裏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只手,昨晚握住了女帝的手。
她沒有抽開。
賈琰將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多了反而瞻前顧後。
既然陛下說“不夠”,那他就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她覺得“夠”了為止。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封密旨,仔細疊好,收進懷中。
眼下要辦的事,是先替陛下把這把刀磨快。
賈珍,賈赦,還有名單上那些人——
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