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榮禧堂。
方才跪了一地的人重新落座,氣氛卻和先前大不相同。
賈母坐在軟榻上,手邊擱著那兩道明黃聖旨,一道要了賈珍的命,一道保了寧國府的爵位。
大悲大喜之間,老太太的臉色還沒緩過來,手裏的佛珠卻撚得飛快。
王夫人坐在下首,嗓子眼裏提著的那口氣總算吐了出來。
她方才跪在院子裏的時候,腿都軟了,以為榮國府也要跟著遭殃。
如今爵位保住了。
雖說落在了賈琰頭上,可好歹還姓賈。
賈赦歪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偷偷看了賈琰一眼。
賈璉站在他身後,垂著手,目光往地上瞅,不敢抬頭。
帷帳後面,林黛玉和薛寶釵並肩坐著。
黛玉方才摟著惜春的手松開了,卻還時不時側頭看看她。
惜春此時已經不哭了,只是眼睛紅紅的,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寶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說了句什麼。
黛玉抬眼,透過帷帳的縫隙看向外間。
賈琰坐在那裏,手邊的茶已經涼了,也沒人敢上前去換。
滿堂的賈家人,老的少的,都拿眼瞧著他,像是在等什麼話。
寶釵順著黛玉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湊到黛玉耳邊低聲道:
“今日若不是他,寧國府的爵位怕是真沒了。”
黛玉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外間,賈琰開口了。
“老太太。”
他的聲音不重,卻讓滿堂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如今新帝登基,時局不同往常。
我賈家東府又出了謀逆這等潑天大事,陛下念在二位國公的舊日情分,這次算是網開一面,讓我賈家逃過一劫。”
賈母連連點頭,手裏的佛珠撚得嗒嗒響。
賈琰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口,賈赦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盞蓋子叮噹一聲響。
賈璉的頭低得更深了。
站在妹妹們中間的賈寶玉本來在走神,被賈琰的目光一掃,渾身不自在,往後縮了半步。
賈琰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老太爺當年追隨太祖,一刀一槍打下來的爵位,如今傳到我們手裏,是怎麼傳的?”
他將茶盞擱在桌上,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榮禧堂裏,
“吃喝玩樂,鬥雞走狗,吟詩作對。
若是太平年月倒也罷了,可如今是什麼光景?
廢太子餘黨未盡,朝中暗流湧動,陛下盯著我賈家的一舉一動。
若是照這樣走下去,不出多久,二位國公浴血奮戰得來的爵位,怕是一個都保不住。”
賈母臉色一變,手裏的佛珠停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話沒聽過?
可賈琰這番話,句句戳在賈家的痛處上。
她掃了一眼賈赦,又看了一眼縮在妹妹堆裏的寶玉,心裏跟明鏡似的。
榮國府這些男丁,有一個算一個,哪個是能頂門立戶的?
“琰哥兒。”
賈母身子往前傾了傾,眼中亮起一絲光,
“你有什麼高見,只管說。
老身雖老了,還聽得進話。”
賈琰站起身來。
他這個動作讓滿堂的人心裏都是一緊。
賈赦連忙把茶盞放下,賈璉的肩膀繃得死緊,連王夫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賈琰環視一周。
目光所過之處,人人低頭避開。
賈赦那張老臉擠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
賈璉乾脆把頭低得下巴都快貼胸口了。
賈寶玉縮在探春身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只有帷帳後面那幾道目光沒有躲。
林黛玉的一雙眼睛隔著帷帳的縫隙望著他,清亮亮的,帶著幾分了然。
薛寶釵微微側著頭,也在看他,目光沉靜如水。
這兩位倒是不怕他。
賈琰收回目光,朗聲道:
“陛下讓我暫代寧國府爵位,我便擔了這個責。
頭一件事——重開祠堂,重辦學堂。
賈家血脈,凡適齡子弟,不論嫡庶,必須進學。”
這話一出,賈寶玉的臉當場垮了下來。
進學?
那不是又要去讀那些勞什子的四書五經?
哪有和妹妹們吟詩作對好玩哦!
賈赦倒是松了口氣。
進學嘛,反正不是他去。
他這把年紀了,總不用和那些毛頭小子一起坐在學堂裏念書。
“第二件事。”
賈琰的聲音還沒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賈璉身上。
“賈璉!”
賈璉渾身一顫。
滿堂的人都看向他。
賈璉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僵硬:
“琰……琰兄弟,有何吩咐?”
“你身為賈家年輕一輩的男丁,整日裏做些什麼?
鬥雞,吃酒,和你老子一樣渾噩度日!”
賈琰的話像刀子似的,連帶著把賈赦也刮了一刀。
賈赦在旁邊臉色一黑,卻不敢吭聲。
賈璉張了張嘴:“我……我……”
旁邊王熙鳳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是什麼人?
那是人精裏的人精。
賈琰這話聽著是訓斥,可她一聽就聽出了門道——
這是在敲打賈璉,要拉他入官!
她連忙給賈璉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下巴使勁往賈琰那邊努。
賈璉總算反應過來了,上前一步,躬身道:
“琰兄弟,還請指條明路。”
賈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喙:
“明日清晨,去京城錦衣衛百戶所報導。
從最基層的錦衣衛做起。”
“這……這……”
賈璉的臉刷地白了。
錦衣衛?
那是刀口舔血的地方!
他這細皮嫩肉的,哪遭得住那份罪?
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因為他看見王熙鳳在後面射過來的那道目光——
你敢說個不字試試?
“怎麼,不滿意?”
賈琰眉梢一挑。
“沒!沒有!”
賈璉連忙搖頭,咬牙道,“明日一早,我去便是。”
賈琰點了點頭,轉向賈赦和賈政。
“大老爺,二老爺。”
他的語氣緩和了些,卻還是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架勢,
“二位在朝中各有職司,如今風頭正緊,該做好的分內之事一件不能少。
不該碰的銀子別碰,不該結交的人別結交。
別讓人抓住把柄,給賈家招禍。”
賈赦連忙賠笑:“琰哥兒說的是,說的是。”
賈政更是連連點頭,恨不得拍胸脯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