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琰轉過身來。
他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起來倒不像是要興師問罪的模樣。
他抬手朝旁邊的一張椅子指了指,語氣隨意。
“太太來了。
請坐。”
尤氏心中七上八下,也不敢多說什麼,低著頭走到椅子旁,側身坐下。
她只坐了半邊屁股,雙手交疊在膝上,一副隨時準備站起來回話的模樣。
她今日穿著那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料子雖不算新,卻洗得乾淨熨帖,裹在身上勾勒出婦人特有的豐腴曲線。
坐下時腰肢微擰,那被褙子裹著的飽滿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賈琰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從那張保養得宜的白淨面龐,到微微繃緊的肩頭,再到被裙子裹住的渾圓臀兒。
他收回目光,輕笑道:
“太太不必緊張。
說起來,我還該稱太太一聲嫂嫂才對。”
尤氏連忙低下頭,聲音發緊:
“不敢不敢,伯爺折煞妾身了。
妾身不過是個填房,當不得伯爺這般稱呼。”
賈琰沒接這個話茬,轉身從桌上拿起那本帳冊,隨手翻了兩頁,語氣平淡。
“今日請太太過來,就為兩件事。”
尤氏剛坐下的豐腴臀兒立刻又抬了起來,站直了身子,垂手而立。
賈琰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繼續道:
“太太應該知曉,陛下天恩浩蕩,讓我暫代寧國府的爵位。
這爵位雖說是暫代,可府裏的事我總不能不管。”
他翻著帳冊,手指點在其中一頁上,語氣不變:
“本伯翻看了府裏近幾年的帳冊,發現一樁蹊蹺事。
各莊子上報的收租數目,和入賬的銀錢數目對不上。
不少款項去向不明。”
尤氏心頭一緊。
她雖然不管外頭莊子上的事,可府裏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她多少也知道一些。
賈珍在的時候,銀子左手進右手出,花天酒地揮霍無度,賬上的窟窿年年都有。
這些事若真追究起來,她這個當家奶奶多少也得跟著吃掛落。
她剛要起身回話,門外忽然傳來錦衣衛的稟報聲,打斷了她的動作。
“伯爺,罪犯賴升已經帶到。”
賈琰伸出一只手,朝尤氏按了按,示意她先別急著說話。
他面上依舊掛著那絲淺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道:
“太太先不著急回答我的問題。
不如先和我一塊兒看看,這位寧國府的大管家,能說出些什麼來。”
他抬高了聲音,朝門外道:“帶進來。”
砰的一聲。
書房門被推開,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窗紙都顫了幾顫。
四個錦衣衛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一身囚服,頭髮蓬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手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每走一步,鐵鏈便在青磚地上拖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
尤氏抬頭一看,渾身打了個寒蟬。
是賴升。
寧國府的大管家,賈珍的心腹,往日在這府裏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府裏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哪個見了不得彎腰叫一聲“賴總管”?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前呼後擁,穿的綾羅綢緞比尋常官宦人家的老爺還體面,威風了二十幾年了。
可如今呢?
他被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押進來,蓬頭垢面,滿身傷痕,站都站不穩了。
兩條腿不住地打顫,要不是兩邊錦衣衛架著,只怕當場就要癱在地上。
尤氏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她那被褙子裹著的豐滿嬌軀不由自主地又打了個哆嗦,手指死死攥著帕子,掌心全是冷汗。
錦衣衛將賴升押到書房正中,其中一人在他膝彎處踹了一腳。
“跪下!”
賴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鐵鐐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賈琰低頭看著他,臉上那絲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斂去了。
“賴升。”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子,紮進人的耳朵裏。
“你可知罪?”
賴升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一動不動。
他不開口。
錦衣衛抄家的時候,他就在府裏。
門被封了,人被抓了,他被押進詔獄蹲了好幾天。
獄卒來提他的時候,他以為是拉出去砍頭,嚇得褲子都濕了。
結果沒砍,他被拖到這間書房裏,跪在這個年輕人面前。
賴升不傻。
他當了二十幾年的大管家,什麼場面沒見過。
賈珍大老爺犯了謀逆的大罪,那是板上釘釘的死罪,誰也救不了。
可賈珍姓賈,是寧國府的正經主子,是二位老國公的嫡系血脈。
就算犯了天大的罪,聖上也要顧及勳貴世家的體面,要殺要剮都得走明面上的章程。
賈蓉少爺也是。
雖說被老子牽連進了詔獄,可他又沒親手參與那些勾當,頂多是個知情不報。
有安陽伯在這裏站著,他未必會死。
可他賴升不一樣。
他姓賴,不姓賈。
他只是個奴才。
這些年在寧國府當大管家,他從中貪了多少銀子,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莊子上的租子,府裏的日常開銷,外頭的人情往來,哪一筆賬他不經手?
哪一筆銀子他不從中抽一份?
少說也有數十萬這個數。
他心裏有數,賈琰心裏也有數。
要是開了口,把這些年貪污的數目一五一十交代出來,那就是死路一條——誰也容不下他。
可要是不開口呢?
賴升的後背微微發抖。
不開口,大不了也就是一死。
他死了就死了,可他家裏還有妻兒老小,還有兄弟子侄,都在賴家的宅子裏住著。
他一個人扛下所有罪,那些人至少還能活得好好的。
安陽伯再厲害,總不能無緣無故把他全家都殺了吧。
他咬緊了牙關,把額頭死死抵在磚地上,一個字也不說。
賈琰站在書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
燈火跳了跳,在牆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尤氏站在椅子旁,攥著帕子,大氣都不敢喘。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急。
賈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他沒說話,只是朝錦衣衛揮了揮手。
四名錦衣衛齊齊應聲,顯然是早有準備。
兩人上前按住賴升的肩膀和手臂,將他牢牢摁在地上。
另外兩人從腰後取出一件東西。
那是兩塊狹長的竹片,手掌寬,尺把長,打磨得光滑發亮。
竹片的一端用麻繩串在一起,另一端分開,像一把半張的摺扇。
撠刑。
賴升趴在地上,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兩塊竹片子,瞳孔猛地一縮,渾身劇烈地抖了起來。
錦衣衛將竹排往地上一擱,抓起賴升的右手,將他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套進兩道竹排中間的縫隙裏。
手指剛放進去,一個錦衣衛便握住竹排的另一端,慢慢收緊麻繩。
竹排夾住手指,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這還沒動刑。
賴升已經滿頭大汗,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死咬著牙,死死閉著眼,硬是不吭聲。
尤氏顯然是聽說過這種刑具。
她曾聽府裏的老嬤嬤說起過,錦衣衛詔獄裏有的是稀奇古怪的刑具。
這撠刑看著不起眼。
不過兩塊竹片子,可要是真用起來,能把人的十根手指頭一根一根夾成爛泥。
骨碎筋連,皮開肉綻,痛得人恨不得一頭撞死,卻又死不了。
她不敢往下想了。
竹排套手指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她只覺得一陣反胃,連忙偏過頭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的嬌軀微微發顫,握在帕子裏的手指跟著一起抖。
賴升是賈珍身邊最得力的人,做了半輩子的大管家,錦衣衛說夾手指就夾手指。
那她呢?
她是賈珍的續弦,名義上的寧國府當家奶奶。
要是安陽伯查完了賴升的賬,轉過頭來查到她頭上,她會不會也被這樣?
她越想越怕,兩條腿都有些發軟,一只手悄悄扶住椅背,穩住自己那豐滿又微微發抖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