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裏點了燈。
不是那種照明用的大燈籠,而是一盞一盞小小的絹燈,掛在花木枝頭,錯錯落落,像是星子散在夜色裏。
夜風吹過,燈光搖搖晃晃,照得園中的假山、花叢、石徑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暖黃。
梅花開得正好,香氣幽幽地飄過來,不濃,卻沁得進骨子裏。
上官女官引著路,將蕭景妍和賈琰帶到一處暖亭。
亭子四面圍了薄紗,擋住了夜風,卻擋不住花香。
亭內擺著一張小巧的紅泥火爐,爐上擱著一把銅壺,壺嘴正冒著白氣。
旁邊是一張紫檀木茶案,茶具一應俱全。
蕭景妍在亭中的錦墩上坐下,擺了擺手,上官女官便退到了一旁垂手侍立。
賈琰站在亭子入口,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坐。”
蕭景妍指了指對面的錦墩。
“謝陛下。”
賈琰這才坐下,半邊屁股落在墩子上,腰背挺得筆直。
銅壺裏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地響。
蕭景妍伸手提起壺柄,另一手按住壺蓋,手腕一傾,滾水注入茶壺,騰起一股白汽。
她的動作不算多嫺熟,卻自有一股從容氣度。
洗茶,沖泡,分杯。
她將一只青瓷茶盞推到賈琰面前。
“嘗嘗。”
賈琰雙手捧起茶盞,入手溫熱。
他低頭看了看,茶湯碧綠澄澈,茶香清幽。
抿了一口,微苦,回甘很快,滿口都是清香。
“好茶。”他說。
蕭景妍自己也端起一杯,沒喝,只是捧在手裏,看著茶湯上浮著的細小葉片。
“賈卿今日遞的奏疏,朕看了。”
賈琰放下茶盞,知道正題來了。
“說說吧,寧國府的事,你是什麼看法?”
賈琰沉吟了一下。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把要說的話反復斟酌過許多遍,但真正面對女帝時,那些準備好的說辭還是要在腦子裏過一遍才能出口。
“陛下,寧國府賈珍之罪,證據確鑿,不容辯駁。”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但寧國府畢竟是開國武勳,一門兩國公的牌匾還掛在正堂上。
若驟然抄家,恐會引起其他武勳世家的抵觸和反彈。”
他抬起頭,看向蕭景妍。
“臣以為,罪在賈珍一人,不必牽連太廣。
先將主謀拿下,寧國府暫且封存,留待日後。
等廢太子一黨徹底剷除、朝局大定之後,再議其餘從犯之罪也不遲。
此時大動干戈,反而不美。”
蕭景妍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摩挲著,目光落在茶湯上,像是在思索什麼。
過了片刻,她點了點頭。
只有一個字。
“可。”
賈琰心裏松了口氣。
他知道這道奏疏算是過了。
接下來該談些別的了。
可蕭景妍沒有開口的意思,他也只能陪著沉默。
夜風穿過紗簾吹進來,帶著梅花的冷香。
火爐上的銅壺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聲音不大,卻襯得亭子裏越發安靜。
蕭景妍忽然站起身,走到亭子邊緣,伸手撩開紗簾,望向園中的梅花。
“賈卿對於現在可還滿意?”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輕,有些淡,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女帝在問話,倒像是一個尋常人在夜風裏自言自語。
賈琰怔了一下。
“臣本是邊軍一偏將,若無陛下拔擢,至今還在邊關吹風吃沙。”
他站起身,對著她的背影深深一躬,“陛下天恩,臣萬死難報。
心中只有感激,絕無不滿足之理。”
蕭景妍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可是朕覺得還不夠。”
她的語氣微微有些發飄,像是這夜風裏的花香,捉摸不定。
“朕有時會想,若是鐵網山上沒有賈卿,說不定朕早已——”
她的話沒有說完,斷在夜風裏。
賈琰看著她站在紗簾前的背影。
她穿著明黃色的常服,衣料上繡著繁複的金線雲紋,腰間的玉帶束得緊緊的,襯得那腰肢纖細得不像是能扛起萬裏江山的樣子。
夜風從紗簾縫隙裏鑽進來,吹動她鬢邊垂落的碎發,她的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在撐著一副看不見的重擔。
這一刻,賈琰忽然覺得眼前的人不像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帝了。
那些威嚴,那些殺伐,那些讓人不敢直視的帝王之氣,此刻都從她身上褪去了。
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站在梅花前、背影有些孤單的女子。
他心裏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
賈琰站起身,走上前兩步。
走到她身側,低下頭,看見她的手放在膝上。
那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指尖染著一點淡淡的朱砂紅,是方才批奏章時留下的墨蹟。
他腦子一熱。
等腦子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伸出去了。
他的手掌覆在了那只手背上。
那只手猛地一顫。
蕭景妍倏地轉過頭來,目光撞上他的視線。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賈琰看清了她的眼睛。
她的眉形生得極好,不畫而黛,眉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天生的威儀。
可此刻那眉梢微微垂著,竟顯出幾分柔弱的意味。
那雙鳳目裏沒有怒意,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驚訝,茫然,或許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一息。
兩息。
“大膽。”
兩個字,很輕,很淡。
不像是在斥責,倒像是一句提醒。
賈琰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滾水燙了一樣鬆開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金磚冰涼堅硬,硌得他膝蓋生疼,卻也讓他徹底清醒了。
他剛才幹了什麼?
他拉了女帝的手。
這不是晴雯,不是隨便哪個府裏的丫鬟侍女。
這是大景朝的女帝,萬萬人之上、一言可決生死的天子。
他居然伸手去拉了她的手。
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他想起錦衣衛詔獄裏那些刑具,想起午門外那些落地的腦袋,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掙來的安陽伯爵位。
冷汗從額頭上滲出來。
“臣罪該萬死!”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蕭景妍站起身來。
她將被賈琰碰過的那只手縮回了袖子裏,藏在寬大的袖中。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依舊是那副冷清的神色。
只是耳垂邊緣,透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
她轉過身,負著手,望向亭外的梅花,只留給賈琰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依舊是筆直的,肩膀依舊是端著的,明黃色的龍袍在燈光下依舊威嚴不可侵犯。
可不知道為什麼,賈琰跪在地上,總覺得那背影和方才一樣,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蕭索。
“下去吧。”
聲音淡得像這夜風裏的花香。
賈琰不敢再多說一個字,站起身來,倒退三步,這才轉身快步往亭外走去。
走出紗簾的那一刻,夜風迎面撲來,涼得他一個激靈,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出了御花園,他站在宮道上,回頭望了一眼。
暖亭的紗簾被風吹起來一角,隱約能看見裏面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正坐在錦墩上,手裏捧著一盞茶,動也不動。
他邁開步子,往宮門外走去。
腳步有些發虛,心臟還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跳著。
亭子裏。
蕭景妍慢慢坐回錦墩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微苦,澀得很。
上官女官上前一步,提起銅壺往茶盞裏添了熱水。
熱氣升騰,模糊了她臉上的表情。
“陛下可是將伯爺嚇得不輕。”
上官女官輕聲道。
蕭景妍將茶盞擱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那杯沿是方才他指尖碰過的地方。
她的耳垂還有些發燙,被袖口遮住的那只手,手心也還有些發燙。
“給他幾分恩寵,就敢這般輕浮。”
她的聲音依舊是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若是日後……”
她沒有說下去。
上官女官垂著眼,不敢接話。
蕭景妍忽然覺得這亭子裏太安靜了。
夜風吹過紗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梅花的香氣還是那麼幽幽地飄著。
她站起身,走到紗簾旁,伸手撩開一角,往宮道的方向望了一眼。
宮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絹燈在風裏搖搖晃晃,照著石板路上一道道模糊的樹影。
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經走遠了,快要隱沒在夜色裏。
“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