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了。
賈蓉的腳步聲消失在回廊盡頭,輕飄飄的,像一條喪家之犬。
錦衣衛按刀立在院門口,像一尊鐵鑄的門神。
院子裏再無旁人,只有夜風吹過廊下,帶起一陣細微的嗚咽聲。
屋內,燈火跳了跳。
賈琰轉過身,目光落在床榻上。
秦可卿還半倚在引枕上,素白的中衣映著蒼白的臉,一頭烏髮散在肩頭,襯得那雙眸子越發幽黑。
她望著門口的方向,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眼神愣愣的。
方才她的丈夫就在門外,被錦衣衛趕了出去。
而現在,屋裏只剩下她,還有坐在不遠處的這位遠房叔父。
賈琰邁步走到床前,在繡墩上坐了下來。
這個距離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著藥香的幽蘭氣息。
秦可卿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錦被下的身子微微繃緊。
她的手指攥住被角。
“叔父……”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啞,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蒼白的臉頰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不是健康的紅潤,是病態中透出的那種胭脂色,像是白宣紙上滴了一滴桃汁,洇開來,淡淡的,卻刺眼。
賈琰沒應聲,只是看著她。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真。
她確實生得極好。
不是那種正室夫人的端莊大氣,也不是小門小戶的清秀可人。
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嫵媚,柔到了極致,媚到了極致。
眉眼含煙,似乎總有那麼一層若有若無的水霧籠在裏頭,讓人看不清,又想看透。
鼻樑挺秀,唇形飽滿,即便病著,那唇色也是淡淡的櫻粉,像是三月枝頭剛綻的花苞。
她的脖頸修長,領口微敞處露出一小片鎖骨,淺淺的窩,像是能盛住一汪月光。
那素白的中衣薄薄的,被燭火一照,幾乎能隱約瞧見底下褻衣的輪廓。
她側身倚著的姿勢,微微繃緊,裹出胸口一抹柔軟的弧度,不算太鼓,卻圓潤挺翹
病了這一場,人瘦了許多,下巴尖了,顴骨微微凸出,卻絲毫不減其美,反倒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楚楚。
那是一種讓人想伸手去觸碰、去呵護的柔弱。
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嫁給了賈蓉。
賈琰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賈蓉那個軟骨頭,也配?
他收回打量她的目光,語氣溫和,像是尋常長輩在與晚輩說話。
“方才太醫說的,你也聽見了。”
秦可卿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嗯。”
“憂思過度,這四個字,太醫是說輕了。”
賈琰低頭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憂的是什麼,思的是什麼,你自己心裏清楚。”
秦可卿不說話,只是咬著下唇,那抹粉色的唇瓣被咬得微微泛白。
“這世上有許多事,不是你想就能改變的。
也有許多事,不該由你來扛。”
賈琰說著,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被外的那只小手上。
秦可卿渾身一顫。
“叔父呀!”
她下意識想抽手,纖細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往外掙了兩掙。
他的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有力,灼熱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她的力氣病中本就小得可憐,落在他的掌心裏,就像一只幼雀落進了籠子。
手心很燙。
比她發燒時還燙。
那熱度順著手腕一路燒上去,燒到小臂,燒到手肘,燒到心口。
她一顆心跳得飛快,臉上那片病態的紅暈迅速擴散開來,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
那股子羞意和慌意混在一起,化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酥軟,順著脊骨往下淌,淌得她渾身發軟,連撐起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側過頭,不敢看他。
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半邊緋紅的輪廓。
睫毛低垂,像蝶翼般輕輕顫著。
呼吸亂了,被下的胸膛起伏不定。
旁邊侍立的兩個丫鬟也愣住了。
寶珠年紀稍大些。
雖也惶惑不安,但還是站在原地,小手絞著衣角,看著床上被握住手的小姐,臉上滿是擔憂。
瑞珠年紀小,哪里見過這種場面。
見到那位權勢滔天的安陽伯握住自家奶奶的手,又見奶奶那副羞怯難當的模樣,她嚇得轉過身去,雙手捂住眼睛,肩膀都縮了起來。
這是她一個小丫鬟能看的嗎?
她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賈琰捏了捏掌中的小手。
五個字浮上心頭。
柔若無骨。
不是那種冰涼的、僵硬的觸感,是溫熱的,軟的,像是握著一團新絮,又像是捏著一塊暖玉。
指節纖細,手心有一點薄薄的汗,濕漉漉的,黏在他的掌心上。
他伸出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了一下。
秦可卿的身子又是一顫,咬著嘴唇,將頭側得更深,露出一截燒紅了的耳廓。
“你所擔憂的事,再過兩日,就會煙消雲散。”
賈琰的聲音很低,很穩,像是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
秦可卿怔住了。
她緩緩轉過頭來,那雙煙水濛濛的眸子對上賈琰的目光。
他方才說什麼?
他知道什麼?
他怎麼會知道?
賈琰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回避,也沒有解釋。
“你也不必再耗費心神,日夜煎熬,拿自己的身子去磨那些爛事。
不值當。”
他頓了頓,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明白嗎?”
秦可卿望著他,眼中的水光晃了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碎裂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那些骯髒事,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那些壓在心底讓她夜不能寐的東西,他都知道了。
賈琰鬆開了她的手。
那股灼熱驟然抽離,秦可卿的手留在被面上,冷空氣湧過來,竟讓她覺得那手背有些微涼。
他站起身,高大身軀投下的影子罩在床上。
秦可卿抬起頭看他,眼尾還掛著一抹未褪的紅。
“明日我再來看你。”
賈琰轉過身,目光落在旁邊兩個丫鬟身上。
“你們兩個。”
寶珠和瑞珠渾身一僵,連忙站直了身子,垂下頭。
“奴婢在。”
“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這間屋子打擾你們小姐。”
賈琰從腰間摸出一塊令牌,遞了過去。
那令牌是烏沉沉的玄鐵所鑄,正面刻著一個“賈”字,背面是錦衣衛的紋章,入手冰涼厚重。
寶珠顫著手接過令牌,差點沒拿穩。
“是!奴婢遵命!
奴婢一定守好門戶!”
賈琰沒有多言,邁步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秦可卿正望著他的背影,那雙眸子裏含著一汪搖搖欲墜的水光。
四目相對,她像是被燙到一樣垂下眼,睫毛簌簌地顫。
賈琰收回目光,推門而出。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涼意。
庭院裏的梅花開得正好,香氣幽幽地浮在夜色裏。
院門口,錦衣衛見他出來,躬身行禮。
賈琰點了點頭,邁步往外走去。
身後那扇門吱呀一聲,被寶珠從裏面輕輕關上。
回廊下,賈蓉還縮在角落裏。
見賈琰出來,他連忙站直身子,臉上的表情既惶恐又諂媚。
“琰叔……”
賈琰腳步不停,只丟下一句話。
“好生照料你媳婦。”
腳步聲漸遠,錦衣衛隨他而去。
賈蓉一個人站在廊下,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夜風灌進他的領口,冷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燈光從窗紗裏透出來,昏黃朦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耷拉下腦袋,默默地往自己書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