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寧榮街上轆轆駛過。
賈琰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往日車水馬龍的寧榮街,今日冷冷清清,街口站著兩排錦衣衛,腰佩繡春刀,釘子似的戳在那裏。
行人遠遠繞著走,連個探頭探腦的都沒有。
寧國府大門緊閉,門上貼的封條在風裏微微翻動。
門口站著八個錦衣衛,兇神惡煞,目光如刀。
昔日那門前車馬喧闐、賓客盈門的熱鬧氣象,像被一只手抹乾淨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馬車沒往寧國府去,拐了個彎,在榮國府門口停下。
榮國府倒是沒被封,但門前的氛圍比往日緊了幾分。
幾個小廝遠遠看見安陽伯府的馬車來了,慌忙迎上來,打千的打千,牽馬的牽馬。
門上的管事親自跑下臺階,彎腰等著賈琰下車。
賈琰下了馬車,鴛鴦跟在後面,低著頭亦步亦趨。
從大門進去,穿過儀門,再繞過穿堂,一路往榮禧堂走。
榮國府裏的丫鬟婆子小廝,但凡見了他,都垂手低頭,大氣不敢喘。
寧國府一倒,整個賈家都在刀刃上站著,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闔府的生死。
榮禧堂裏,人已經齊了。
賈母坐在正中的軟榻上,面色灰白,像是這一兩個時辰裏老了好幾歲。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裏的帕子絞得皺巴巴的。
薛姨媽陪在一旁,神色憂慮,卻又不好開口。
賈赦來了,歪在另一邊的椅子上,一張老臉陰沉沉的,不知在想什麼。
賈璉站在父親身後,時不時抬眼往門口瞟一眼,又低下了頭。
珠簾半卷著,三春和黛玉寶釵都在里間。
說是退到裏屋去了,可那珠簾晃動的幅度出賣了她們——
一個個都貼在簾子邊上,凝神屏息,生怕漏掉一個字。
賈琰進門的時候,滿堂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目不斜視,邁步走到堂中,給賈母行了一禮:
“老太太安好。”
賈母盯著他看了片刻,像是在辨認什麼。
眼前這個眉目冷峻的年輕人,和幾日前來給她請安時那個和和氣氣的少年郎,似乎有些不一樣。
可她也顧不上細想這些了,抬了抬手,啞著嗓子道:
“伯爺請坐。”
賈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如松。
沉默了片刻。
還是賈母先開了口。
她攥著手中的佛珠,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卻強自鎮定:
“琰哥兒,東府的事……老身方才聽說了。
可是……會不會是弄錯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珍兒那人,老身自來是知道的。
雖說行事荒唐了些,喝酒賭錢養戲子,可若說勾結外人……他哪有那個膽子?”
賈琰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探入袖中,不緊不慢地取出一份奏疏,遞了過去。
“老太太請看。”
鴛鴦上前接過奏疏,雙手捧給賈母。
賈母展開一看,手便開始發抖。
那上面列得清清楚楚:賈珍與廢太子舊部往來的書信、傳遞消息的中間人姓名、密會的時間地點、意圖策動九門兵變的謀劃、許諾事成之後封賞東府的記載……
一行一行,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這是寧國府內廷抄出來的書信。
還有從廢太子舊部手中截獲的密報,都一一比對了筆跡。”
賈琰的聲音平鋪直敘,沒有半點起伏,
“錦衣衛早已盯了半年。
這些人聯絡內外,步步為營,確實用心良苦。
只可惜,陛下聖明,天網恢恢。”
賈母眼前一黑,身子往後便倒。
“老祖宗!”
王熙鳳一直在旁邊站著,搶上去一把扶住,鴛鴦也連忙上來幫著扶。
王夫人慌了神,連忙叫人拿醒神香來。
里間傳來一陣窸窣騷動,珠簾被人掀開一條縫,又飛快地放下。
半晌,賈母才緩過氣來。
她低頭看著那份奏疏,手還在抖,卻不再說話了。
證據擺在這裏,還有什麼可說的?
王熙鳳忍不住了。
她扶著賈母的胳膊,扭頭看向賈琰,急急道:
“琰兄弟,難道就沒有回轉的餘地了嗎?
你是錦衣衛的指揮使,這案子——”
她的話還沒說完。
“無知婦人!”
賈琰猛地喝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子,把王熙鳳後頭的話硬生生劈斷了。
王熙鳳被這一喝震住了。
她張著嘴,瞪大眼睛看著賈琰,整個人僵在那裏。
眼前的少年眉眼間全然沒有往日的客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厲。
那一眼,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又像是把她那些話全都踩在了腳下。
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兩次,愣是沒發出聲音來。
他……他怎能這般訓她?
她是榮國府的璉二奶奶,是在老太太跟前得臉的鳳丫頭,闔府上下多少人要看她的臉色行事。
便是賈母偶爾數落她,也都是笑著罵一句“猴兒”罷了。
何曾有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指著鼻子罵她是“無知婦人”?
她心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一種被當眾看輕卻無法反駁的屈辱。
那滋味堵在胸口,哽在喉嚨,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他好凶啊。
裏屋的珠簾抖了一下。
迎春掀開了一條拇指寬的縫隙,怯生生地往外看。
她看見賈琰坐在那裏,和方才進門時一樣,坐姿端正,波瀾不驚,仿佛剛才那聲喝斷不是他發出來的。
她看著他的側臉,心頭一陣發緊,又怕又移不開眼。
一只柔軟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林黛玉將迎春拉了回來,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噓”的口型。
迎春怔怔地看著她,林黛玉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黛玉的手指冰涼,眼神卻很亮。
她透過珠簾的縫隙,遠遠看著堂中那個端坐的少年。
王熙鳳那話一出,旁人或許還在發懵,她卻心裏咯噔了一記。
蠢!
這是當今聖上的旨意,雷霆震怒,徹查謀逆大案。
他不過是奉旨行事,縱他是錦衣衛指揮使,能擋得了天子的旨意嗎?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王熙鳳方才那話若叫有心人傳出去,往輕了說是人情請托,往重了說便是藐視聖裁。
那是要掉腦袋的!
他若不喝她,叫政敵拿住了話柄,連他自己都得栽進去。
黛玉看著賈琰,心裏多了一分複雜。
賈母也回過神來了。
她方才急火攻心,一時沒轉過彎來,這會子聽王熙鳳被喝住,才猛地明白過來。
她扭過頭,瞪了王熙鳳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往日的慈愛,只有淩厲和警告。
“還不快道歉!”
賈母呵斥道,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
“你那張嘴,平日裏在府裏耍耍也就算了,今兒是什麼場合!”
王熙鳳被賈母這聲呵斥徹底驚醒。
她腦子裏的血像是被抽空了,臉唰地白成一張紙。
她的腿微微發軟,扶著賈母的手都有些使不上力。
方才她只想著東府的命數,只想著榮國府能不能逃過一劫,竟忘了這是天家的案子,忘了自己一個內宅婦人,是何等身份,當著眾人面前說這等話,豈止是逾矩,簡直是找死。
若是方才那句話被錦衣衛記在心裏,不必過夜,遞進宮中,便能在禦前參一個“寧榮兩府勾結,阻撓查案”的罪名。
到那時候,便不是寧國府一家的事,連榮國府也跑不掉。
她定了定神,鬆開扶著賈母的手,轉過身向賈琰深深福了一禮:
“琰兄弟,我方才是急糊塗了,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頭低著,鬢邊的步搖輕輕晃動。
賈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略一頷首,算是受了這個道歉。
王熙鳳慢慢直起身,心裏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往日她在這府裏端著架子,便是和賈璉吵架也是占了上風才肯甘休。
可今日她才知道,她從前耍的那點子威風,在大廈將傾的時候,連一片瓦都撐不住。
賈母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
她知道,賈珍父子的結局已成定局,說得再多也無用。
她便是傾盡榮國府的人情,也翻不了天子的鐵案。
但她還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那件事比賈珍,比寧國府,甚至比她這把老骨頭,都重要。
爵位。
榮國府的爵位,那是榮國公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老太爺的勳業,是兩代國公拿命換來的。
賈家的根基,榮國府的門楣,全在爵位上掛著。
若是爵位丟了,她百年之後,有什麼臉面去見地下的二位國公?
“琰哥兒。”
賈母聲音幹澀,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那寧國府的爵位……還能不能?”
她沒說完,也不必說完。
賈琰靜了一瞬,緩緩道:
“寧國府涉嫌謀逆,爵位之事,要看陛下如何決斷。”
他頓了頓,又道:“天威不可測。
但陛下聖明,向來賞罰分明。
實情如何,便如何裁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進可攻退可守,等於什麼都沒答應,又等於什麼都沒拒絕。
賈母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奏疏,手指摩挲著那上面一行行墨字,像是要從那些字裏找出什麼轉機來。
可那些字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劃,都是鐵索,將寧國公傳下來的爵位,一圈一圈牢牢鎖死。
她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