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琰出了西府,翻身上馬。
親衛湊上來問:“伯爺,是回伯府嗎?”
賈琰搖了搖頭,目光往寧榮街東頭望去。
那邊是寧國府的方向,門口還貼著錦衣衛的封條,錦衣衛還在門口守著。
“去東府。”
他現在擔著東府的爵位。
雖說還沒正式開府,但那座宅子已經是他的宅子了。
自然得去他的領地看看。
親衛應了一聲,在前面開路。
馬蹄踏著青石板,往東頭去了。
寧國府大門依舊封著。
正門的封條在風裏微微翻動,白底黑字,蓋著鮮紅的大印。
門口站著八個錦衣衛,見他來了,齊齊躬身行禮。
賈琰翻身下馬,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跟著,獨自一人從角門進了府。
府裏已經空了。
奴僕散的散,押的押,偌大的寧國府像被掏空了五臟六腑,只剩一個空殼子。
回廊上空蕩蕩的,廊下的燈籠還掛著,卻沒人添油,滅了也不見有人來點。
院子裏倒還乾淨,只是沒了人氣,風一吹,滿地落葉沙沙地響。
賈琰沿著回廊往裏走,穿過儀門,繞過正堂,一路往後院方向去。
腳下是青磚鋪的甬道,兩旁的梅花開得正好,香氣幽幽的,卻沒人賞。
與此同時,後院。
秦可卿的院子裏倒是另一番光景。
瑞珠從院門外小跑著進來,腳步輕快得像踩了雲,小臉上掛著壓不住的興奮。
她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嘴裏已經喊開了:
“奶奶!奶奶!”
秦可卿靠坐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引枕,身上蓋著錦被。
她今日的氣色比昨晚好了些,臉上總算有了一絲血色,只是精神還短,靠在那裏懶懶的,不想動彈。
寶珠正端著藥碗,用調羹舀了藥湯,放在嘴邊輕輕吹著,聽見瑞珠的喊聲,回頭瞪了她一眼:
“小蹄子,大呼小叫的做什麼?
奶奶剛吃了藥歇下,你別吵著她。”
秦可卿微微一笑,聲音還帶著幾分虛弱:
“無妨的,讓她說吧。”
瑞珠跑到床前,小臉紅撲撲的,兩只眼睛亮得驚人,彎著腰扶著膝蓋,先喘了兩口氣,才急急地說:
“奶奶,方才奴婢去前頭拿藥,聽那些錦衣衛的大人們說——宮裏來的天使,方才去西府宣旨了!”
秦可卿神色未變,只是放在被面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寶珠連忙問:“宣什麼旨?”
瑞珠說到道:“賈珍大老爺,夥同廢太子謀逆,被聖上削了爵位,打入詔獄,不日問斬!”
寶珠端著藥碗的手一顫,隨即喜上眉梢,扭頭對秦可卿道:
“太好了奶奶!
這下奶奶可以安心養病了!
那個老不修……”
她說到一半,覺得這話不該在奶奶跟前說,連忙咽了回去,可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秦可卿卻沒有她想像中的歡喜。
她靠在那裏,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
“那……賈蓉呢?”
寶珠搖了搖頭,如實答道:“聖旨上沒說。
只說了賈珍的罪,蓉大爺……奴婢也不知道。”
秦可卿輕輕咳嗽兩聲。
寶珠連忙放下藥碗,上前替她拍著後背,又拿起一旁的帕子給她擦了擦嘴角。
她心裏有些納悶——
心事已去,奶奶怎麼反倒不高興?
秦可卿搖了搖頭,靠在引枕上,望著帳頂,目光幽幽的。
賈珍謀逆,被革去爵位,秋後問斬。
這是死罪,誰也救不了他。
可她是東府的兒媳,寧國府倒了,她一個婦道人家,又能落到什麼好去處?
她沒有娘家可靠。
父親秦業不過是個營繕郎,清貧了一輩子,年老多病,連她自己的嫁妝都湊不齊。
秦家那幾間破屋,哪里容得下她這個出了閣的女兒?
燕巢之下,沒有完卵。
她自幼便知這個道理。
寧國府這棵大樹倒了,她這只棲在枝頭的雀兒,又能飛到哪里去?
寶珠見自家小姐神色黯然,正要寬慰幾句,卻見瑞珠還站在那裏,臉上的興奮半點沒褪,反倒更濃了。
瑞珠湊近床前,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
“奶奶,您先別擔心,奴婢還沒說完呢。
聖上雖然問斬了賈珍,可沒有削掉咱們東府的爵位!
奶奶您還是寧國府的奶奶!”
秦可卿微微一怔,偏過頭看她。
寶珠也瞪大了眼:“當真?
爵位還在?”
“千真萬確!”
瑞珠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得意,
“奴婢在錦衣衛跟前聽得真真的,一個字都不帶錯的。”
寶珠急道:“快說,爵位襲給了誰?”
秦可卿心裏也在想。
寧國府的爵位若要襲下去,最有可能的莫過於她的丈夫賈蓉。
可他被牽連進案,人還在詔獄裏關著,聖上怎會將爵位給他?
難道……是賈薔?
那個素日與賈蓉交好的旁支子弟?
瑞珠搖了搖頭,笑得神秘兮兮:“不是。”
秦可卿微微蹙眉。
不是賈蓉,也不是賈薔,那還能是誰?
寶珠急了,在瑞珠胳膊上拍了一記:
“你這小蹄子,奶奶身子不好還賣關子,還不快說!”
瑞珠挨了打,也不惱,反而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是安陽伯!”
秦可卿只覺腦子裏嗡的一聲。
嘴微微張開,一雙眼睛倏地瞪大了幾分。
原本因為病弱而沒什麼血色的臉頰,忽然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從耳根一路蔓到脖頸。
是他!
她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臟猛地跳了一記,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擂了一槌。
那夜那人的影子又浮在眼前。
他坐在她的床前,離得那麼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他握住她的手,說那些擔憂的事很快會煙消雲散。
他說今日還會再來看她。
她原以為他說的不過是安慰話。
可他竟然……
他不聲不響地,竟將寧國府的爵位也擔了過去。
寶珠急急問:
“到底怎麼回事,你倒是說清楚呀!”
瑞珠連珠炮似的道:
“聖上說,看在安陽伯護駕有天大的功勞,又是寧府一脈,特讓安陽伯替咱們府裏先擔著這個爵位。
奶奶,以後安陽伯就是咱們府上的老爺了!”
寶珠一喜,扭頭看秦可卿:“奶奶——”
話說到一半,她愣住了。
秦可卿靠在引枕上,那張蒼白的臉上染著一層薄薄的粉,像是三月裏的桃花瓣。
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顫著,似羞似怯,全然不是方才那副憂慮蒼白的模樣。
寶珠和瑞珠對視一眼。
兩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瑞珠年紀小,嘴上沒個把門的,脫口就道:
“奶奶,憑您和伯爺的關係,往後這府裏還不是——”
“你說什麼呢!”
秦可卿猛地抬眼瞪了她一眼,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嗔怒。
可偏偏那張臉已經紅透了,這一瞪非但沒有絲毫威力,反倒像是欲蓋彌彰。
瑞珠被她這一喝,嚇得縮了縮脖子,可嘴角還是忍不住翹著。
她偷偷看了寶珠一眼,寶珠也抿著嘴,眼睛彎彎的。
兩個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那晚安陽伯闖進這間屋子,把蓉大爺趕出去,屏退外人,在奶奶床前坐了許久。
她們雖在外面候著,可屋裏那低低的說話聲,奶奶後來那副又是羞又是怯又隱隱含著歡喜的模樣,她們可都看在了眼裏。
今天伯爺就成了這府裏的新主人。
這叫什麼?
這叫緣分呢!
秦可卿瞪了她們一眼,還想說什麼,卻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大,卻穩得很,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湖裏,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見過伯爺!”
是院裏灑掃的小丫鬟的聲音,帶著幾分慌張,幾分恭敬。
秦可卿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