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琰跟著上官女官走進宮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宮道兩旁的燈籠點了起來,昏黃的光鋪在青石路上,夜風一吹,光影搖搖晃晃。
上官女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筆直,裙擺紋絲不動。
走到禦書房門口,她停下腳步,側身看了賈琰一眼。
“安陽伯稍候,奴婢進去通稟。”
賈琰點了點頭,站在廊下等著。
夜風從殿角刮過來,帶著涼意。
他攏了攏大氅的領口,目光掃過禦書房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垂著手,一動不動,像是兩尊石像。
片刻後,門裏傳來上官女官的聲音。
“安陽伯請進。”
賈琰邁步跨過門檻。
暖意撲面而來,裹著淡淡的龍涎香。
禦書房裏燭火通明,四角的銅燈都點著,照得整個殿內亮堂堂的。
他抬眼看去,正前方是一張紫檀木大書案,案上堆著小山似的奏章。
女帝蕭景妍正坐在書案後面。
她沒抬頭。
手裏握著一支朱筆,筆尖落在面前的奏章上,一行行小字從筆端流出來。
燭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半邊瑩白的輪廓。
她的睫毛很長,垂眼批奏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下兩片淺淺的陰影。
聽見腳步聲,她只是抬了抬手。
上官女官會意,搬了一把紫檀圓凳放在書案側面,低聲說:“安陽伯請坐。”
賈琰躬身行了一禮,在凳子上坐了。
蕭景妍沒有看他,依舊低著頭批她的奏章。
朱筆在紙面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賈琰不好開口,只能幹坐著。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書案上那堆奏章上,又移到旁邊的青銅博山爐上,最後,挪到了蕭景妍臉上。
她的眉毛生得很好看,修長,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淩厲。
鼻樑挺直,唇形薄而勻稱,抿著的時候線條冷淡。
長髮隨意挽了個髻,插著一支簡單的玉簪,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往下看,脖頸修長白皙,鎖骨在領口的邊緣若隱若現。
她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衣料挺括,卻掩不住底下窈窕的曲線。
尤其是那腰肢,束得緊緊的,細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
更讓賈琰在意的是她周身那股氣勢。
她坐在那裏,不說話,不抬頭,僅僅是批閱奏章的姿態,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那是一種生殺予奪皆在掌中的從容,一種真正手握權柄的人才能有的氣場。
賈琰心裏想,這就是女帝。
鐵網山上那個披甲執劍的身影,和眼前這個執筆批奏的女子重疊在一起,都是同一個人,卻又不太一樣。
他看得有些失神。
蕭景妍批完了最後一本奏章,將朱筆擱在筆架上,雙手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仰著頭,眯了眯眼,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像是終於從一堆繁瑣事務中解脫出來。
她放下手,忽然開口。
“好看嗎?”
三個字,平平淡淡。
賈琰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站起身,凳腳刮過地上的金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撩起袍角就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
“臣失儀!
臣有罪!
請陛下降罪!”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次是真的慌了。
在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上,他就是閻羅王,誰見了他都得繞著走。
可在這裏,在禦書房,在這位女帝面前,他什麼都不是。
禦書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只聽得見燭火跳動的劈啪聲,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
一雙繡著金線的龍紋繡鞋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停在他面前。
裙擺是明黃色的,繡著繁複的雲紋,拖在金磚上,像一汪流動的金水。
他的額頭還貼著地面,只能看見這些。
蕭景妍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朕沒問你有沒有罪。”
她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
“回答朕的問題。”
賈琰跪在地上,腦子裏瘋狂地轉著。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翻湧。
該說什麼?
說好看?
說不好看?
說陛下天威赫赫臣不敢直視?
說不好看是欺君,說好看是輕浮。
說不敢看,那是糊弄。
他閉了閉眼。
算了。
賭就賭了。
他抬起頭,但沒有直視蕭景妍,目光落在她下巴的位置,聲音穩了下來。
“回陛下。”
他吐出兩個字。
“很美。”
禦書房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輕笑。
很輕,很短,像是一閃而過的風。
他看見那繡著金線的裙擺動了。
蕭景妍轉過身,雙手負在身後,慢慢地往書案的方向走去。
明黃色的裙擺拖在地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起來吧。”
她走到書案後面,重新坐下,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賈琰站起身來,後背的汗已經把裏衣浸濕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亂看,心裏懸著的那塊石頭卻落了下來。
蕭景妍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上官。”
她的聲音清冷,不緊不慢。
上官女官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在。”
“御花園裏煮茶。”
蕭景妍站起身,繞過書案,往殿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住,沒有回頭。
“賈卿也來。”
賈琰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臣遵旨。”
他跟在蕭景妍身後,落後三步的距離。
上官女官已經先一步往御花園的方向去了,想來是去準備煮茶的一應器具。
走出禦書房,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花園裏傳來的草木清香。
賈琰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走在前面的蕭景妍忽然開口。
“賈卿方才在禦書房裏,就看了那許久。
朕這張臉,可還經得起細看?”
賈琰心頭一跳,快步跟上半步,低聲道:“臣方才失禮,請陛下責罰。”
蕭景妍腳步不停,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朕若是要罰你,你還能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