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禧堂。
賈母歪在軟榻上,腿上搭著一條猩紅氈毯,正聽王熙鳳說笑。
王夫人和薛姨媽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人捧著一盞茶,臉上都帶著笑。
地當中的炭火燒得旺旺的,暖意融融,熏得人有些犯困。
王熙鳳站在賈母跟前,手裏拿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說。
她今日穿了一身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縐裙。
那襖子緊裹著她豐腴的身子,胸脯高高聳起,腰身雖不纖細,卻自有一段圓潤風流的韻致,臀兒圓鼓鼓的,把裙子撐得滿滿的,通身上下透著一股熟透了的蜜桃似的氣韻。
她一邊嗑瓜子一邊說笑,那豐腴的身段隨著笑聲微微發顫,滿身金玉跟著搖晃,光彩照人。
說的是東府裏賈珍新納的一個小妾,前幾天去廟裏燒香,轎子翻了,摔了個嘴啃泥,把兩顆門牙都磕掉了。
王熙鳳學那姨娘的狼狽樣,學得活靈活現,逗得賈母前仰後合,拍著榻沿直叫“哎喲”。
“你個猴兒,這張嘴真真刻薄!”
賈母笑罵著,拿手指點她,“仔細那姨奶奶知道了記恨你。”
“記恨我?”
王熙鳳把瓜子殼往小碟裏一丟,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彎彎,
“我怕她記恨?
我是替老祖宗解悶兒呢,她有本事來找我,看我不把她的事兒全抖落出來!”
薛姨媽笑著搖頭,對王夫人道:
“鳳丫頭這張嘴,真真是咱們府裏的開心果。
有她在,老太太一天到晚都是笑的,年輕了十歲不止。”
王夫人也笑,正要說什麼,就聽見珠簾那邊傳來一陣陣低低的笑聲和爭執聲。
那是小輩們的聲音。
珠簾將榮禧堂分作兩處。
這邊是老太太和太太們說話的地方,那邊是寶玉和姊妹們玩耍的地方。
簾子半卷著,隱隱能看見那邊的情景。
賈寶玉坐在窗下的一張繡墩上,歪著身子,一手托腮,一手搭在膝上,正聽林黛玉念詩。
林黛玉坐在他對面的一把玫瑰椅上,手裏捧著一卷詩集。
她生得嫋娜纖巧,一襲月白綾子襖兒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愈發顯得肩頭窄窄,腰肢細得不堪一握,尖尖的下頦,彎彎的眉,一雙含露帶霧的眸子低低垂著。
她身子微微前傾,伸出一根細白的手指,點著書頁,一字一句地念給寶玉聽。
念到一處,停住了,輕輕說了句什麼,賈寶玉搖頭,說不對。
探春、惜春和寶釵圍坐一桌,正玩猜詩謎。
薛寶釵穿著一件藕荷色長棉裙,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生得肌膚微豐,臉若銀盆,眼如水杏,骨肉停勻,圓潤端莊,透著一種溫厚大氣的美。
她正微微蹙著眉,對著探春出的詩謎發愁。
探春出了個極險的謎,寶釵猜不出來,賭氣端起茶杯不理她。
迎春倚在窗邊,懷裏抱著個手爐,安安靜靜地看他們鬧。
“你輸你輸,可不許賴!”
探春笑得拍桌子,
“姐姐平日裏什麼書都讀過,偏偏敗在我手裏,今兒可得罰你一盞茶!”
寶釵被她鬧不過,只得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嘴裏道:
“你這丫頭,盡是刁鑽古怪的心思。
這詩謎誰能猜得出來?
寶兄弟怕是也猜不出。”
寶玉聽見寶釵提起他,抬頭望了一眼,又低頭聽黛玉念詩。
他正和林黛玉為了詩裏的一個典故爭辯,顧不上別的。
“你瞧,寶二哥的心思全在林妹妹身上呢。”
探春撇撇嘴,對惜春道。
惜春吃吃地笑。
林黛玉耳尖,聽見了,臉微微一紅,將書推開了些。
這邊笑語連連,那邊其樂融融。
整個榮禧堂裏,全都是歡聲笑語,半分憂愁也無。
就在這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回廊,直奔榮禧堂而來。
腳步聲太快,快到不合規矩。
賈母屋裏伺候的丫鬟婆子,平時走路都是輕手輕腳的,生怕驚擾了老太太,從沒有這樣跑過的。
王熙鳳的笑話正說到一半,聽見腳步聲,停了下來,扭頭朝門口看去。
鴛鴦從外面一頭撞了進來。
她跑得太急,髮髻都松了,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上。
一張俏臉煞白煞白的,嘴唇微微發顫,像是見了什麼極可怕的事。
她平日裏是賈母身邊最沉穩的丫頭,跟在老太太跟前好幾年,什麼事沒見過?
可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失態過。
賈母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看著鴛鴦,沉聲問道:
“怎麼跑成這般模樣?
出了什麼事?”
鴛鴦喘著氣,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話到嘴邊又打了個轉,說出來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老太太……出大事了……東府……東府叫錦衣衛給包了!”
榮禧堂裏的笑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王夫人手裏的茶盞頓在了半空。
薛姨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熙鳳微微張大嘴,手裏的瓜子殼掉在腳面上,渾然不覺。
珠簾那邊也安靜了。
所有人都扭過頭,瞪著珠簾這邊。
賈母的臉色變了,但她到底見慣了風雨,還能穩住,只是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包了?
什麼叫包了?
你說清楚。”
鴛鴦深吸一口氣,用力攥著衣角,聲音還是壓不住地發顫:
“老太太,方才奴婢在前院聽管家說,半個時辰前,北鎮撫司來了兩百多錦衣衛,把寧榮街全封了。”
“陸副使帶著人從正門闖進去,趙副使帶人堵了後門,當場就抓了珍大爺和蓉大爺……寧國府的大門上,已經貼了錦衣衛和順天府的封條!”
鴛鴦的話像一記悶雷,炸得滿堂鴉雀無聲。
珠簾那邊傳來一聲脆響,想是誰手裏的茶盞掉了,碎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
沒人去撿。
賈母身子晃了晃,臉色唰地白了。
王熙鳳離得最近,顧不上什麼禮數,搶上一步,一把扶住了賈母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她後背上用力拍著,嘴裏連聲叫著:
“老祖宗!
老祖宗!
您緩緩!
緩緩!”
王夫人和薛姨媽也猛地站起身,圍了上來。
賈母靠在王熙鳳身上,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眼,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
“什麼……什麼罪名?”
鴛鴦咬咬牙,從牙縫裏迸出兩個字:“謀逆。”
“造孽啊!”
賈母猛地一拍榻沿,渾身都在發抖,
“造孽!
造孽啊!”
榮禧堂裏頓時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她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謀逆二字,在大景朝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那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寧國府沾上了這個罪名,整個賈家能跑得掉嗎?
想到這裏,人人心裏都是一片冰涼。
珠簾被掀開了。
寶玉第一個走出來,臉上帶著茫然,像是還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看賈母,看看王熙鳳,又看看鴛鴦,想問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問誰。
三春和林黛玉薛寶釵跟在後面,個個面色凝重。
林黛玉攥著帕子,手指微微發顫。
薛寶釵走到母親身邊,低聲問:
“東府那邊……”
薛姨媽握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王熙鳳扶著賈母,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她雖然也慌,卻還沒亂。
這滿屋子的人,老太太年歲大了受不住驚,王夫人是個沒主意的老實人,薛姨媽是客,不能摻和,賈母身邊總要有人撐著。
她一面給賈母順著氣,一面在心裏盤算著。
就在這時候,門外又傳來丫鬟慌慌張張的聲音:
“政老爺來了!”
賈政大步從門外走進來。
他穿著官服,官帽還沒摘,鬢角全是汗。
腳步急促沉重,跨過門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
進了屋,他先是掃了一圈滿堂驚慌的人,然後快步走到賈母跟前,躬身行禮。
“母親。”
賈母看見他,手緊緊抓住榻沿,聲音帶著顫:
“你上朝去……可知道東府出了什麼事?”
賈政直起身,臉色難看得像是剛從墳地裏爬出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了張嘴,才艱難地吐出字來:
“母親,東府……寧國府賈珍、賈蓉父子,串通廢太子,意圖謀反,陛下震怒,已命錦衣衛查抄寧國府。
人已經押進詔獄了。”
賈母晃了晃,臉色白得發青。
王熙鳳手快,一把又扶住她,嘴裏連聲叫著“老祖宗”。
王夫人連忙上前,拿帕子給賈母擦額頭的冷汗。
賈母緩過來,手攥著王熙鳳的手腕,攥得死緊。
榮禧堂裏亂作一團。
丫鬟婆子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聽見賈母粗重的喘息聲和王熙鳳低聲的安慰。
就在這亂糟糟的時候,王熙鳳忽然眼睛一亮。
“老祖宗,老祖宗!”
她湊近賈母耳邊,聲音又急又快,
“方才政老爺說,查抄東府的是錦衣衛。
老祖宗,那錦衣衛的指揮使,不就是咱們家的琰兄弟嗎?”
賈母愣住了。
這話像一道光,忽然劈開了滿天的烏雲。
滿屋子的女眷也都反應過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裏都浮起一絲希望。
是啊!
錦衣衛的指揮使,那是賈琰!
是賈家的宗親!
前幾日他還來府上給老太太請安,態度恭敬,禮數周全,全然不像是要和賈家為難的樣子。
如今他掌著錦衣衛,寧國府的事落到他手裏,那豈不是——
“對對對!”
賈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圈還紅著,聲音卻急切起來:
“我真是老糊塗了,怎麼忘了這一茬!
東府的案子歸他管,他總不能眼看著東府被抄了吧!
快去,快去把他請來!
我要當面問問他!”
她轉過頭,對著鴛鴦急聲道:“鴛鴦!
你親自去安陽伯府,去請伯爺過來!
就說老身有急事相商,讓他務必來一趟!”
“奴婢這就去!”
鴛鴦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賈母喊住她:“慢著!
去把我屋裏那匹新貢的碧螺春帶上,就說是老身的一點心意。
去了好好說話,不可怠慢了伯爺!”
“奴婢曉得!”
鴛鴦點頭,腳步不停地出了榮禧堂,帶著兩個小丫鬟,急匆匆往府門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