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四·戌時·玄玉宗·後山藥庫】
藥庫的門是一扇三寸厚的鐵梨木板,被靈氣浸潤了不知多少年,木紋裏滲出一股淡淡的苦澀氣味。
陳老頭弓著腰,肩上扛著半人高的藥箱,用腳尖把門頂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
箱子落地,沉悶一聲響。
藥庫裏沒點燈,只有架子頂端幾顆拇指大的夜明珠散著青濛濛的光,把一排排靈藥架子照出長短不一的影子。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靈藥混雜的氣味,有的辛辣沖鼻,有的甘甜發膩,攪在一起就成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味。
陳老頭在這股悶味裏泡了二十年,早就聞不出什麼了。
“又來晚了。”
聲音從藥架深處傳出來,帶著一股不耐煩。
陳老頭抬起頭,看見藥庫管事周胖子從架子後面繞出來,手裏捏著一卷竹簡,肥臉上的肉堆出幾道褶子。
“周……周管事。”
陳老頭搓了搓手上的老繭,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嗓子裏卡了一塊石頭:
“山下藥鋪的掌櫃磨了半天價,這才……這才耽擱了。”
“磨價?”
周胖子翻了個白眼,拿竹簡敲了敲藥箱蓋子:
“玄玉宗的采買單子,他一個凡人開的鋪子還敢磨價?
你是不是又在路上偷懶睡覺了?”
“沒……沒有。”
“行了行了。”
周胖子懶得多說,朝藥庫深處一努嘴:
“今天的活兒還沒幹完,丁架那排的青芝草要重新碼放,上頭說明天有內門弟子來領藥,你把數點清楚了,少一株你拿命賠。”
陳老頭連忙點頭,佝著腰往裏走。
“對了。”
周胖子又叫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裏帶著那種看牲口一樣的隨意:
“你身上那股味兒能不能想辦法去去?
上回李師弟來領藥,說聞著你身上的味兒差點吐了,你好歹也是練氣境的修士,怎麼跟山底下種地的老農一個德行。”
陳老頭低下頭,古銅色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又搓了搓手。
“知……知道了。”
周胖子哼了一聲,夾著竹簡搖搖擺擺地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點完藥就把地掃了,我明天一早來檢查,門口那堆灰你要是再不掃,扣你半個月的靈石。”
“是。”
鐵梨木門吱呀一聲合上,腳步聲漸遠。
藥庫裏安靜下來。
陳老頭站在原地沒動,低垂的腦袋緩緩抬起來。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原本唯唯諾諾的神色像水面上的浮沫一樣散去,露出底下一層沉得發暗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屈辱。
是一種被反復碾壓之後,連痛覺都磨沒了的麻木。
嘴角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轉身,繼續幹活。
丁架在藥庫的最深處,靠著後牆。
那面牆和其他三面不一樣,不是普通的青石砌的,而是一整塊從靈脈礦裏切出來的靈玉石板。
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隱隱透出一層乳白色的光澤,這面牆的背後就是藥庫的核心禁區,存放著玄玉宗最珍貴的靈藥和丹方。
陳老頭蹲在丁架前面,把青芝草一株一株從舊木盒裏揀出來,按大小分揀,再碼進新的玉匣。
這活兒不難,但費眼睛,青芝草的品相全看根須的顏色,淡金色是上品,暗黃色是中品,發褐的就是下品,得分開放。
做了大半個時辰,腰酸得厲害……
陳老頭撐著膝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劈啪響了一串。
就在這個時候,餘光掃過身後的靈玉石牆。
停住了。
那面牆上刻著三圈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宗主裴清親手布下的三重禁制……
陳老頭在這面牆跟前幹了二十年的活,對那些符文熟悉得跟自己手背上的老繭一樣。
每一道彎、每一個轉折、每一處靈光流轉的節奏,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
不是因為他刻意去記,而是二十年,日復一日蹲在這面牆跟前分揀藥材,就算是塊石頭也該看會了。
此刻,最外層那圈符文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紋。
很細,細得像蛛絲。
如果不是在這面牆前蹲了二十年,絕不可能注意到。
陳老頭眯起眼睛,渾濁的瞳孔縮了一下。
沒有立刻湊過去,而是蹲回原位,繼續分揀青芝草,手上的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
只是眼角的餘光,再也沒有離開過那面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藥庫外面傳來巡夜弟子換崗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
“今晚誰值藥庫這片?”
“張師弟。
不過他跟人賭鬥法輸了,傷了經脈,換成了劉師弟。”
“劉師弟?
那小子值夜從來不走後山這條道,嫌晦氣。”
“管他呢,又不是咱們的事,走了走了,前山那邊還有一圈沒巡。”
腳步聲遠去。
陳老頭放下手裏的青芝草,緩緩站起身。
四下無人。
走到靈玉石牆前面,站定。
近看之下,那道裂紋比遠處看到的更明顯,不只是最外層,第二層符文的對應位置也出現了一道極淡的痕跡,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紋,從一個節點向兩側蔓延了寸許。
第三層看不清楚,被前兩層的光芒遮住了。
但僅憑前兩層的狀態,已經足夠讓陳老頭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宗主親手布下的禁制。
合體後期。
正道之首。
無暇劍仙裴清的手筆。
這樣的禁制,別說龜裂,就是拿元嬰境的全力一擊去轟,也不該出現一絲一毫的波動,這三重禁制在這面牆上存在了至少上百年,從來都是光華流轉、穩如磐石。
從來沒有裂過。
陳老頭抬起右手,佈滿老繭的手指在距離牆面三寸的地方停住。
猶豫了一息。
然後,極其緩慢地,釋放出一縷練氣境的靈識。
那縷靈識細如蠶絲,在修仙界連給人撓癢癢都不夠格,但此刻它有一個別的靈識做不到的優勢。
弱。
弱到不會觸發禁制的任何反擊機制,弱到就像一只螞蟻爬上了城牆,城牆根本不屑於理會。
靈識觸及符文表面。
陳老頭的呼吸停了一瞬。
符文的靈力波動……不對勁。
正常的合體境禁制,靈力波動應該像深潭一樣,表面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壓迫感,練氣境的靈識碰上去就像蚊子撞上鐵壁,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
但現在,那層靈力波動是虛的。
像一口快要見底的井,水面上還漂著一層浮萍,遠看像是滿的,伸手一探,底下全是幹泥。
陳老頭的靈識在符文表面停留了十息,感受著那層靈力波動的虛浮和飄忽,然後,緩緩收回。
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某種被強行壓制住的、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正在胸腔裏猛烈地撞擊。
退後兩步,蹲回丁架前面,繼續分揀青芝草。
手上的動作依然不快不慢,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只是握著草莖的指節,發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