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頭沒有鬆手。
咧開了嘴。
露出了一排發黃的牙齒,牙縫裏嵌著黑色的污垢,門牙上有一道裂紋,犬齒尖銳得不像是人的牙齒,更像是某種穴居動物的獠牙。
“師尊說放手,老奴就得放手,對吧?”
聲音變了。
不再結巴,不再顫抖,不再細小。
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地從喉嚨裏走出來,帶著一種陳年老酒般的沙啞和陰沉,像是一把生了鏽的刀被從鞘裏抽出來,刀刃上的鏽跡斑斑,但刃口依然鋒利。
“可師尊現在還能把老奴怎麼樣呢?”
裴清的瞳孔縮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收縮。
如果不是在兩尺的距離內直視她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陳老頭捕捉到了,因為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釘在了那雙酒紅色的眸子上,一絲一毫的變化都逃不過去。
“你在說什麼?”
裴清的聲音依然冷淡,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快了半拍就意味著不再是完全的從容。
“一個雜役弟子對宗主動手,你知道這是什麼罪?”
“什麼罪?”
陳老頭歪了一下頭,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廢去修為,逐出宗門,永不錄用?
還是直接打殺?
師尊一句話的事。”
停了一下。
“但師尊會嗎?”
攥著手腕的手指收緊了一分,粗糙的老繭碾過細膩到不真實的皮膚,能感覺到皮膚下麵的脈搏在跳,跳得比正常速度快了一些,但只快了一些,沒有亂。
“師尊現在叫人進來,老奴立刻就死,這個老奴清楚得很。”
陳老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能聽見。
“可師尊不會叫的。”
“你憑什麼這麼認為?”
“憑師尊的手。”
陳老頭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攥住的那截手腕,然後抬起頭,對上裴清的目光。
“八月十六,藥庫門前,老奴打翻了藥箱,有一瓶藥滾到了師尊腳邊,師尊側身避開了。”
裴清的表情沒有變化。
“合體後期的修士,不需要側身避開一瓶滾過來的藥,隨手一引就能讓它停在半空,師尊側身避開,是因為引不動了。”
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脈搏跳快了。
“八月十七,議事殿外,老奴放了一絲練氣境的靈壓,只有一絲,持續了三息,師尊沒有任何反應,連靈識都沒有掃過來……
合體後期的靈識覆蓋整座宗主殿,一只螞蟻爬過去都逃不過感知,但師尊沒有感知到一絲練氣境的靈壓。”
“你……”
“八月十九,靈藥圃,赤焰花的葉片發黃了,師尊沒有隨手催生,而是讓弟子'安排人來處理',師尊以前路過靈藥圃的時候,隨手一點靈力就能讓枯萎的靈藥重新煥發生機,現在不行了。”
裴清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的線。
“八月二十,師尊親自來藥庫取凝神丹,凝神丹是練氣境弟子用來安神助眠的低階丹藥,合體後期的修士不需要這種東西……
這個月師尊來取了三次,取藥的時候,師尊踮著腳才夠到中層藥匣。”
陳老頭一字一句地說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精准地紮進裴清防線上最薄弱的縫隙裏。
“還有中秋夜。”
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裴清的眸光終於變了。
不再是冷淡,不再是平靜,酒紅色的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像是一塊被層層冰封的湖底,最深處的那一層冰出現了一道裂紋。
“師尊在湖邊蹲了很久,試了很多次,一次都沒成功。”
陳老頭的聲音裏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平鋪直敘的陳述。
這種平鋪直敘比任何嘲諷都更具殺傷力。
“師尊說了兩句話,'還是不行','不夠了'。”
沉默。
內室裏安靜到了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
裴清看著陳老頭……
陳老頭看著裴清。
兩尺的距離,一只手攥著另一只手的手腕,粗糙的古銅色皮膚貼著白到發光的細膩肌膚,燭光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交疊的影子。
“所以。”
裴清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冷淡……
但這種冷淡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冷淡是居高臨下的漠不關心,現在的冷淡是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最後一層鎧甲。
“你知道了。”
不是疑問句。
“老奴知道了。”
陳老頭點了一下頭。
“師尊的修為沒了。”
“你想怎樣?”
四個字,乾脆俐落,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極度冷靜的、近乎殘酷的直面。
裴清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處境,修為盡失,身如凡人,秘密被一個雜役弟子窺破,護衛不在,殿內只有兩人,叫人就等於暴露,暴露就等於覆滅。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但她沒有慌。
三百年來。
她從未慌過。
“你想怎樣?”
她又說了一遍,酒紅色的眸子直視著陳老頭的眼睛。
“要靈石?
要功法?
要地位?
說個數。”
陳老頭笑了。
不是咧嘴露齒的那種笑,是嘴角往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東西。
“師尊覺得老奴想要靈石?”
“那你想要什麼?”
陳老頭沒有回答。
攥著手腕的那只手猛地發力,往前一拽。
裴清的身體被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凡人的體重在練氣境的力量面前輕得像一片葉子,整個人被拖過桌案的邊緣,腰部撞在紫檀木的桌沿上,上半身被按在了桌面上。
砰。
後背撞擊桌面的悶響在內室裏回蕩了一下,桌案上的銅燈晃了晃,燈影搖曳。
那瓶寒玉蘭露的樣品滾到了桌邊,沒有掉下去,旁邊的凝神丹藥瓶倒了,瓶蓋滾開,幾顆褐色的藥丸滾落在桌面上。
裴清的後背平貼在紫檀桌面上,烏黑的長髮散開來,鋪了半張桌子,銀輝長裙的裙擺從桌沿垂落下去,在燭光下像是一道銀色的瀑布。
她沒有叫。
沒有掙扎。
甚至沒有皺眉。
酒紅色的眸子從下方仰視著站在桌邊的陳老頭,目光平靜到了詭異的程度,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觀察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她的手腕在陳老頭的手掌裏掙動了一下。
只掙了一下。
沒掙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