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
裴清開口了。
“還剩多少。”
不是問句的語氣,是陳述句的語氣,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停了一息。
“不夠了。”
又是三個字,依然是那種冰玉一樣的聲調……
但這一次……
陳老頭聽出了那道裂紋擴大了一絲。
極其細微的一絲。
如果是別人,可能會以為那只是夜風吹過湖面帶起的回音……
但陳老頭不會聽錯,二十年來他像一只趴在牆角的蟑螂,用最卑微的姿態觀察著這座宗門裏每一個人的每一個細節……
聲音、步態、呼吸的頻率、說話時嘴角的弧度,這些是底層生物的生存本能,不會出錯。
裴清轉身了。
陳老頭的身子瞬間壓得更低,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地面上,臉埋進松針堆裏,只留一只眼睛從矮松的枝葉縫隙中往外看。
月光正面照過來。
他看見了那張臉。
二十年來,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這麼正面的角度看過這張臉。
冰肌玉骨四個字,在這一刻變成了具體的、真實的、帶著月光溫度的畫面,皮膚白得不像活人,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出來的……
沒有一絲瑕疵,沒有一個毛孔,月光落上去不是反射,是滲透,像是光本身就是從那層皮膚底下發出來的。
眉如遠山,鼻若懸膽,嘴唇的顏色淡得像是被霜凍過的花瓣,微微抿著,看不出任何情緒。
酒紅色的眸子。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酒紅色的瞳孔裏映著滿月的倒影,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酒潭,表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但陳老頭注意到了眼底。
那層酒紅色的底下,有一絲極淡的灰。
不是顏色的灰,是光澤的灰,像是一塊寶石被磨去了最表面那層亮光,變得黯淡了一點點。
只有一點點。
但對於陳老頭來說,這一點點就夠了。
合體後期的修士,眸中應該有靈光流轉。
那是靈力充沛到溢出體表的外在表現,修為越高靈光越盛,裴清的眼睛以前就是這樣的,酒紅色的瞳孔裏永遠有一層流動的銀光,像是兩顆活著的寶石。
現在那層銀光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死氣沉沉的灰。
裴清從青石臺上走下來,腳步平穩,姿態依然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從容,銀輝長裙的裙擺掃過落了一地的桂花瓣,沙沙輕響。
走了幾步,停下來。
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聽什麼。
陳老頭的心跳猛地加速,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掐斷了。
松林裏安靜得能聽見松針從枝頭落下的聲音。
過了三息。
裴清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繞過湖畔,沿著一條陳老頭看不見的小徑,往宗主殿的方向去了。
銀輝長裙的光芒在樹影間明滅了幾次,然後徹底消失。
那股冷冽的氣息也慢慢散去,被桂花的甜膩取代。
陳老頭趴在地上沒動。
一直趴到確認那道身影走遠了至少百丈,才緩緩撐起身子,翻過來,仰面朝天躺在松針堆裏。
月亮正圓,掛在頭頂,白得刺眼。
胸腔裏的心臟在狂跳,跳得肋骨都在震,不是因為剛才差點被發現的驚懼。
那種驚懼在裴清走遠的那一刻就消散了。
現在這種跳法,是另一種東西。
陳老頭閉上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看到的畫面。
指尖的微光亮了不到兩息就滅了。
那只手在抖。
“還是不行。”
“不夠了。”
眸底的靈光消失了。
每一條資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一個他昨夜還不敢想、此刻卻不得不面對的結論。
裴清的修為,出了大問題。
不是小問題,不是受傷走火入魔需要閉關調養的那種問題,而是靈力本身在大幅衰減的、根本性的問題,一個合體後期的修士,連指尖一絲靈光都催不出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的靈力已經不是“衰減”這個詞能形容的了。
是在枯竭。
陳老頭睜開眼睛,渾濁的瞳孔裏倒映著那輪滿月。
然後,一個畫面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三年前那頭妖獸闖山的時候,裴清從宗主殿走出來,一指斷妖獸,劍氣照亮半個天空。
那個時候他跪在後山的泥地裏,和一群雜役弟子擠在一起,仰頭看著天空中那道銀白色的光芒……
周圍所有人都在歡呼”宗主威武”,只有他一個人低著頭,看著自己跪在泥水裏的膝蓋,想著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當時一閃而過,荒謬得像是做夢。
此刻,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不再荒謬。
陳老頭的目光從月亮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手上,佈滿老繭的手,古銅色的皮膚上溝壑縱橫,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藥漬。
這雙手搬了二十年的藥箱,掃了二十年的地,倒了二十年的夜壺。
然後,目光往下移。
粗布褲子的襠部,不知什麼時候,撐起了一座帳篷。
不是現在才有的。
是從看見那道月光下的背影開始,從看見銀輝長裙貼在腰臀上的曲線開始,從聞到那股冷冽的氣息開始,那個東西就在褲襠裏一點一點地硬起來……
粗布料子被頂得繃緊,勒出一道粗長的輪廓。
以前也硬過。
二十年來。
每次遠遠看見裴清的身影,回到雜役房的硬板床上,都會硬,硬了就自己用手解決,咬著被角,在黑暗中想著那個高不可攀的身影,把濁液射在粗布被單上。
但以前的硬,和現在的硬,不一樣。
以前是一個螻蟻對天上仙的肖想,是明知不可能的意淫,是絕望中僅存的一點可悲的慰藉。
現在——
陳老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嘴唇上有松針的苦澀味,有泥土的腥味,有桂花的甜膩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催不動靈力了。
她的手在抖。
她說“不夠了”。
那個高高在上了三百年的女人,那個他跪在地上連抬頭看一眼都不敢的女人,那個一根手指就能把他碾成齏粉的女人。
此刻,可能,只是可能,和他一樣脆弱。
褲襠裏的東西又漲了一分,粗布被撐得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陳老頭沒有伸手去碰。
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松針和泥土,佝著腰,縮著脖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出松林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湖畔。
青石臺上空無一人,月光照著滿地的桂花瓣,湖面銀光粼粼,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老頭轉回頭,繼續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過去二十年裏走過的每一步一樣。
只是褲襠裏那座帳篷,一路上都沒有塌下去。
回到雜役房的時候,院子裏的人已經散了,濁酒壇子倒在石桌上,殘湯剩面沒人收拾,隔壁床鋪上,瘦小老頭的鼾聲震天響,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什麼。
陳老頭沒有脫衣服,直接躺到硬板床上,面朝牆壁。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照在牆上,照在那張蛛網上,蜘蛛還是趴在網的正中央,和昨夜一模一樣。
“老陳?”
瘦小老頭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藥圃那邊……怎麼樣?”
“沒……沒事,蟲子清了。”
“嗯……”
瘦小老頭翻了個身,鼾聲又起來了。
陳老頭盯著牆上的蜘蛛。
蜘蛛的網在月光下泛著銀絲。
每一根絲線都繃得恰到好處,不松不緊,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
比昨夜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