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頭跪在下面,維持著佝僂的姿勢,渾濁的老眼再次落在了那雙手上。
手指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澤,這雙手曾經握過無暇劍,一指斷金丹境妖獸,劍氣照亮半個天空。
現在這雙手連一瓶藥都拿不穩。
八月二十那天在藥庫,裴清親自來取凝神丹的時候,微微踮腳去夠中層藥匣,指尖碰到藥匣的邊緣,差一點沒夠到,最後是指尖勾住了藥匣的邊角才拉了下來。
合體後期的修士,隨手一引就能讓整個藥架上的東西飛到掌心。
現在要踮腳。
“把樣品留下。”
裴清開口了,聲音依然平淡。
“明日讓管事長老寫一份詳細的清查報告送來,四十七瓶全部複檢,不合格的單獨封存,清露齋那邊暫時不要打草驚蛇,等複檢結果出來再說。”
“是……是,老奴記下了。”
陳老頭把青瓷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的邊角上,然後退後一步,重新跪下。
“宗主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了。”
這是逐客的意思。
陳老頭磕了一個頭,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腰,倒退著往門口的方向走。
退了兩步。
停了。
“宗……宗主,老奴還有一事想稟報。”
裴清的目光從桌案上的青瓷瓶移回來,落在陳老頭身上,微微蹙了一下眉。
不是因為他多嘴,而是因為一個雜役弟子在被逐客之後還敢開口,這本身就不太尋常,但也僅僅是微微蹙眉而已,沒有追問,只是等著他說。
“老奴在清點藥庫的時候,還……還發現蔽靈粉的數目也對不上。”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陳老頭的聲音比之前更抖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讓自己也很緊張的事情。
“蔽靈粉少了多少?”
“老奴……老奴也說不准,藥架上的排列被人動過,好幾瓶的位置都不對……
老奴數了兩遍,覺得至少少了三瓶,但也可能是四瓶,因為有兩瓶的標籤被蹭掉了,不確定是蔽靈粉還是……還是別的。”
裴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蔽靈粉不是管控藥材,丟幾瓶不算大事,但藥架被人動過就不對了。”
聲音依然冷淡,但多說了幾個字,這在裴清身上已經算是重視了。
“你有沒有查過是誰動的?”
“老奴……老奴問了周管事,周管事說不是他,老奴又問了另外兩個雜役,也說不是他們。
老奴想著……想著這事該不該報給宗主,猶豫了一天,最後還是覺得……覺得應該說一聲,萬一是外人進了藥庫……”
“知道了。”
裴清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沒有變化,但“知道了”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結束信號。
“蔽靈粉的事一併寫進明天的清查報告裏,讓管事長老查一下藥庫近十日的出入記錄。”
“是……是。”
陳老頭又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沒有再退。
因為不需要再退了。
蔽靈粉的事是他故意提出來的,目的有兩個:第一,把蔽靈粉丟失的線索主動推到裴清面前,讓她以為這件事已經在走正常的調查流程,降低她對蔽靈粉丟失本身的警覺;
第二,拖時間。
從進殿到現在,藥庫異常的彙報用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蔽靈粉的補充彙報又用了小半盞茶,加起來將近兩盞茶。
戌時末進殿,現在應該已經過了亥時初。
亥時正,護衛換班。
就在這個念頭從腦子裏閃過的時候,殿外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兩雙靴子踩在青玉地面上的聲音,節奏均勻,由近及遠,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然後是另外兩雙靴子的聲音,但方向相反,由遠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但這兩雙靴子的聲音在接近宗主殿正門之前,拐了一個彎,往側面的甬道去了。
換班的護衛還在路上。
空檔。
半盞茶。
殿外忽然變得極其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窗外松枝上夜風吹過的細微聲響,安靜到能聽見銅燈裏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安靜到能聽見裴清呼吸時胸口的銀輝裙料發出的極細微的窸窣聲。
陳老頭跪在地上,額頭對著青玉地面,渾濁的老眼在低垂的眼簾下麵亮了一下。
然後站了起來。
沒有任何徵兆地,從跪姿直接站了起來。
不是雜役弟子那種戰戰兢兢、手腳並用的起身方式,而是雙腿一蹬,腰背一挺,乾脆俐落,像是一截彎了二十年的鐵條突然被人用力掰直了。
裴清的眸光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是注意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細節,一個練氣後期的老雜役,起身的動作不該這麼利索。
但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裏形成完整的判斷……
陳老頭已經邁出了一步。
一步。
從桌案前方到桌案側面,一步的距離。
“你……”
裴清剛開口,一個字還沒說完,一只手已經攥住了她的手腕。
粗糙的,佈滿老繭的,古銅色皮膚的大手,五指箍住了那截白到發光的手腕,像是一只鐵鉗夾住了一根玉管。
力度不大,但足夠了。
足夠讓一個凡人掙不開。
裴清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三百年的戰鬥本能讓她的第一反應是催動靈力震開對方,但靈力催不出來,丹田裏空蕩蕩的,像是一口枯井,什麼都沒有;
第二反應是物理掙脫,手腕往外一擰,試圖用巧勁甩開對方的手指……
但那五根手指像是長在了骨頭上,紋絲不動。
第三反應,是抬起頭,看向對方的臉。
燭光下,那張溝壑縱橫的粗獷面孔離她不到兩尺,渾濁的老眼不再渾濁了,或者說,渾濁是還在的,但渾濁底下有一層東西浮了上來……
像是枯井底部的淤泥被攪動了,翻出了藏在最深處的東西。
貪婪。
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貪婪。
裴清的酒紅色眸子裏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不是恐懼,裴清不會恐懼,三百年來沒有任何事讓她恐懼過,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震動……
像是一面絕對平靜的湖面被一顆極小的石子擊中了,漣漪只擴散了一圈就被強行壓平了。
“放手。”
兩個字,冷到了骨頭裏。
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換成任何一個對裴清有過哪怕一丁點瞭解的修士,聽到這兩個字都會本能地鬆手後退,因為這兩個字背後站著的是正道之首、合體後期、無暇劍仙,是一指碎山的絕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