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頭站在梯子上,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道極快的光。
凝神丹,安神靜心之用,對修士來說是最普通不過的輔助丹藥。
但凝神丹有一個特性,它對靈力充沛的修士幾乎沒有效果,因為高階修士的神識強大到不需要外物來安神。
這種丹藥主要是給練氣和築基期的低階弟子用的。
一個合體後期的宗主,親自來藥庫取練氣期弟子才需要的安神丹藥。
一個月來了三次。
第五次試探,確認。
陳老頭從梯子上慢慢爬下來,把藥匣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天,五次試探,五次確認。
禁制從內部崩解,靈力催不出微光,面對滾來的瓷瓶選擇側身而非靈力托住,釋放靈壓毫無感知,巡查藥圃時不再隨手催生靈藥,護衛換班有半盞茶的空檔,親自來取低階才需要的安神丹藥。
每一條單獨拎出來,都可以有別的解釋。
但七條加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
裴清的修為不是衰減,不是波動,不是受傷後的暫時性低落。
是沒了。
徹底沒了。
正道之首,無暇劍仙,合體後期,玄玉宗宗主。
此刻是一個凡人。
【天啟四百二十七年·八月二十·戌時·玄玉宗·雜役房】
入夜。
雜役房裏,瘦小老頭已經睡了,鼾聲如雷,隔壁床鋪的絡腮胡弟子今天值夜班不在,再隔壁的那個年輕雜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然後也安靜了。
陳老頭面朝牆壁躺著,一動不動。
等到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均勻綿長之後,才緩緩翻身坐起來。
從床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抽出那張紙,借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展開。
五天來記錄的所有資訊都在上面。
裴清的行動路線:辰時出殿,巳時至靈藥圃或前山各峰,午時議事(逢七),酉時回殿,亥時獨處(中秋夜在湖畔,其餘時間不確定)。
就寢時間:子時前後,從殿內燈火熄滅的時間推算。
護衛換班間隔:兩個時辰一輪,換班空檔半盞茶。
宗主殿後方松林到湖畔的距離:二十丈。
宗主殿後門到寢殿的距離:約十五丈,中間隔一道回廊和一個小院。
陳老頭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從裏衣內側摸出那瓶蔽靈粉,拔開瓶塞,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淡淡的草木灰的氣味,不刺鼻,塗在皮膚上很快就會幹透,不留痕跡。
把瓶塞塞回去,瓷瓶放在枕頭下麵。
紙重新折好,塞回縫隙裏。
躺回床上,面朝牆壁。
牆上的蜘蛛網又大了一圈,網的邊緣已經延伸到了牆角的裂縫處,蜘蛛趴在網的正中央,八條腿微微蜷曲,一動不動。
但網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只小飛蛾,翅膀還在微微撲扇,被絲線纏住了一條腿,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
蜘蛛沒有動。
不急。
獵物已經在網上了,跑不掉。
陳老頭盯著那只蜘蛛,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慢慢亮起來。
不是中秋夜那種被欲望點燃的亮,是一種更冷、更沉、更深的亮。
像是一口枯井底部,忽然映出了一顆星星。
但那不是星星。
是井底的蛤蟆,睜開了眼睛。
腦子裏翻過今天下午在藥圃矮牆邊看見的那一幕,章逸然站在古松下,手裏捏著竹簡,目光越過矮牆,死死粘在裴清彎腰時繃緊的臀線上,喉結上下滾動,耳根泛紅。
大弟子。
築基後期。
覬覦師尊。
這三條資訊在陳老頭的腦子裏轉了幾圈,慢慢沉澱下來,和其餘所有資訊一起,像是拼圖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歸位。
還不急。
拼圖還差幾塊。
但輪廓已經出來了。
陳老頭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和雜役房裏其他人的鼾聲融為一體,像是睡著了。
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細到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見。
那不是笑。
是一只螻蟻,在黑暗中舔了舔自己的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