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頭的喉結動了一下。
二十年。
二十年來,無數次遠遠看過這個女人,在大殿上、在山道旁、在弟子集會的高臺上。
每一次都是隔著幾十丈甚至上百丈的距離。
每一次都是低著頭、彎著腰,只敢用餘光偷偷掃一眼。
從來沒有這麼近過。
松林邊緣到湖畔青石臺。
不過二十丈。
近到能看清裙擺上星塵碎片的形狀,近到能看清散落的長髮在夜風中飄動的弧度,近到能聞見那股冷冽的、像深冬冰雪一樣的氣息,從湖畔飄過來,鑽進鼻腔。
裴清站在青石臺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玉雕。
湖面倒映著滿月,銀光粼粼,映在那張看不見的面容上。
然後,動了。
右手緩緩抬起。
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五指修長白皙,指尖纖細如蔥管,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陳老頭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手在胸前停住,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指尖亮了。
一絲微光,極細極弱,像是風中搖曳的燭苗,從食指的指尖冒出來,顏色是淡淡的銀白,和月光幾乎融為一體。
如果不是陳老頭趴在地上死死盯著,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絲微光亮了不到兩息。
滅了。
像是被人捏滅的火苗,沒有漸弱的過程,沒有掙扎,直接滅了。
裴清的手停在半空。
沒有放下。
五指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但陳老頭看見了一個細節,一個讓他從頭皮到腳底板都過了一道電的細節。
那只手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顫抖,是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震顫,像是琴弦被撥動後殘留的餘振。
如果不是月光正好照在那幾根手指上。
如果不是距離只有二十丈。
如果不是他趴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盯著,絕不可能發現。
但陳老頭發現了。
那只手抖了大約五息,然後慢慢收回去,垂落在身側。
裴清依然面朝湖水,背影紋絲不動,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陳老頭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在催動靈力。
合體後期的修為,催動靈力應該是什麼樣子?
陳老頭見過。
三年前,一頭不知從哪里竄出來的妖獸闖入了玄玉宗後山。
金丹境的妖獸,放在外面足以橫掃一座小城,在玄玉宗卻連前山都沒摸到。
裴清從宗主殿走出來,抬了一下手,就一下,一道銀白色的劍氣從指尖射出,劃過半座山,妖獸在空中被切成了兩半,血雨灑了後山一地。
那道劍氣的光芒,照亮了半個天空,持續了整整三息才消散。
而剛才,指尖那絲微光,連一只螢火蟲都不如。
陳老頭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果然。
昨夜在藥庫裏的推論,此刻被親眼所見徹底證實。
禁制從內部崩解,靈力波動虛浮如燈盡油枯,不是禁制的問題,是佈陣者的問題。
是裴清的問題。
正道之首,無暇劍仙,合體後期,玄玉宗宗主,三百年來鎮壓一方的絕世強者,此刻連指尖的一絲靈光都維持不了兩息。
湖畔傳來一個聲音。
極輕,極淡,像是冰面上落了一片雪花。
“……還是不行。”
三個字。
裴清的聲音。
陳老頭聽過這個聲音無數次,在大殿上發號施令,在弟子集會上訓話,在接待外宗來客時寒暄,永遠是那種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玉石落在水面上的調子。
但此刻這三個字,和以往所有時候都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里……
陳老頭說不上來,不是語氣變了,不是音調變了,而是那三個字的尾音,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澀。
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表面還是直的,但內裏已經有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紋。
裴清又抬起了手。
這一次是左手。
同樣的動作,掌心朝上,五指微蜷,催動靈力。
指尖連微光都沒有冒出來。
什麼都沒有。
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後放下。
“……”
沒有聲音了。
裴清站在青石臺上,面朝湖水,月光照著那道銀輝長裙的背影,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湖面泛起細碎的漣漪,倒映的滿月碎成一片銀光,桂花瓣從樹上飄落,有幾片落在那烏黑的長髮上,金黃色的花瓣襯著墨色的發絲,像是在雪地上撒了幾粒金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