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百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二·戌時末·玄玉宗·宗主殿外】
蔽靈粉塗在手腕內側和脖頸兩處脈搏跳動最明顯的地方,灰白色的粉末被皮膚吸收之後不留痕跡,只有極淡的草木灰氣味,混在雜役弟子常年搬藥沾染的藥材味裏,分辨不出來。
陳老頭站在宗主殿前的石階下麵,佝僂著腰,雙手捧著一只木匣,木匣裏裝著那瓶被他做過手腳的寒玉蘭露。
脊背彎到了快要折斷的弧度,和昨夜盤腿坐在床上脊背挺直如松的姿態判若兩人,渾濁的老眼半眯著,嘴唇微微哆嗦,看上去像是一個被突然叫來辦差、惶恐不安的底層雜役。
事實上心跳穩得像一塊石頭。
宗主殿前站著兩名護衛,築基初期的修為,腰佩長劍,面容嚴肅,其中一個認識陳老頭,或者說認識“那個藥庫的老雜役”,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絲不耐。
“什麼事?”
“回……回稟兩位師兄。”
陳老頭的聲音細小而顫抖。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來的,結巴得厲害:
“老……老奴是藥庫雜役陳老頭,管事長老讓老奴來……來給宗主送一份緊急報告,藥庫的寒……寒玉蘭露出了問題,品質不達標……
管事長老說……說這事不能耽擱,得……得立刻面報宗主。”
說完把木匣舉高了一些,手臂微微發抖,像是舉得很吃力。
兩名護衛對視了一眼。
“寒玉蘭露?”
左邊那個皺了皺眉:“這是核心弟子修煉用的輔藥,品質出了問題?”
“是……是的,老奴今日清點藥庫的時候發現的,靈氣純度比標準低了兩成……
管事長老看了也說不對勁,讓老奴拿著樣品來……來給宗主過目,老奴對這味藥最……最熟,二十年了,驗過的寒玉蘭露不下三千瓶,從沒見過這種情況。”
說到“二十年”和“三千瓶”的時候,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老實人的倔強,像是在用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資歷,來證明這件事的嚴重性。
右邊的護衛猶豫了一下,寒玉蘭露確實是要緊東西,核心弟子修煉離不了,品質出問題不是小事,攔下來不報,萬一出了岔子,責任他們擔不起。
“你在這兒等著,我進去通報。”
護衛轉身進了殿門……
陳老頭維持著佝僂的姿勢站在石階下麵,捧著木匣,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紋絲不動。
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護衛從殿內出來。
“進去吧,宗主在內室,你從正門進去,沿著回廊往裏走,第二道門就是,說完了趕緊出來,別磨蹭。”
“是……是,多謝師兄。”
陳老頭弓著腰,捧著木匣,邁過了宗主殿的門檻。
邁過去的那一瞬間,佝僂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極快,快到沒有人注意。
然後又彎了回去。
宗主殿的正廳空曠而肅穆,青玉鋪地,兩側立著靈木雕刻的柱子,柱子上纏繞著淡金色的靈紋,在燭光下發出微弱的螢光。
正廳盡頭是一道屏風,屏風上繡著玄玉宗的宗徽,繞過屏風是一條回廊,回廊兩側掛著靈燈,燈火幽藍。
腳步聲在青玉地面上發出極輕的迴響。
第一道門,敞開的,裏面是一間書房,書架上擺滿了玉簡和竹卷,桌案上鋪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宗務文書,墨蹟未乾。
第二道門。
半掩著。
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燭光,和一縷極淡的、清冷的氣息。
那氣息陳老頭太熟悉了,二十年來。
每次裴清從身邊經過的時候,空氣中都會留下這種氣息,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她身上自帶的味道,清冷、乾淨、像是深冬的第一場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
二十年來,只能在她走過之後,低著頭,偷偷吸一口空氣裏殘留的那點餘味。
現在,這股氣息從門縫裏直接湧過來,濃郁到了鼻腔裏發癢的程度。
陳老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抬起右手,指節彎曲,輕輕叩了三下門。
“進來。”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音節,沒有情緒起伏,像是兩塊冰從高處落在石板上,清脆、冷硬、不帶一絲溫度。
推開門。
內室不大,約莫三丈見方,陳設簡潔到近乎寡淡,一張紫檀長案橫在窗前,案上一盞銅燈,燈芯撥得不高,暖黃色的光只照亮了桌案周圍兩尺的範圍……
其餘地方都籠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左側一架屏風,屏風後面隱約能看見一角床榻的輪廓,右側一個小幾,幾上放著一只白瓷藥瓶,瓶身上沒有標籤……
但陳老頭認得那個瓶子的形狀。
凝神丹。
還沒吃。
瓶蓋是合上的,旁邊放著一杯清水,水面平靜,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裴清坐在紫檀長案後面。
銀輝長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裙擺鋪在椅子兩側,垂落到地面上,像是一片流淌的月光,蝶翼輕紗從肩頭垂下來……
半透明的紗料在燭光中呈現出一種介於銀白和淡金之間的顏色,隱約可以看見紗料下麵肩頸相接處那條流暢到不真實的線條。
烏黑的長髮沒有束起,垂落在身後和身側,發尾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幾縷碎發落在鎖骨前方,襯得那片皮膚白到了刺目的程度。
臉。
那張臉正對著門口的方向,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在面頰上投下一層暖色的光暈……
但完全沒有軟化五官的冷意,酒紅色的眸子平靜地看過來,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什麼情緒都沒有,什麼溫度都沒有,看人的時候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多費心思的物件。
目光掃過陳老頭的時候,甚至沒有停留。
就像過去二十年裏的每一次一樣。
陳老頭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雙膝砸在青玉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佝僂的脊背彎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雙手把木匣舉過頭頂。
“老……老奴藥庫雜役陳老頭,叩……叩見宗主。”
“起來說話。”
三個字,依然沒有多餘的音節。
“是……是。”
陳老頭從地上爬起來,但沒有完全站直,脊背仍然彎著,保持著一個比站著低半頭的姿勢……
這是雜役弟子面見宗主時的規矩,不能平視,不能抬頭,目光要落在對方腰部以下的位置。
腰部以下。
這個規矩在此刻變成了一個絕佳的掩護。
因為從這個角度,從這個距離,渾濁的老眼可以名正言順地落在裴清的身上,從裙擺開始,沿著銀輝長裙的裙料一路往上。
裙擺鋪在地上,裙料在腳踝處收攏,隱約能看見裙下露出的一截足尖,白到近乎透明,腳趾纖細,指甲泛著淡粉色的光澤,像是五顆剛剝出來的蓮子。
往上。
小腿被裙料包裹著,但銀輝長裙的料子極薄極滑,貼在身上的時候會勾勒出裏面的輪廓,小腿的線條修長而勻稱,膝蓋處微微彎曲,裙料在膝彎處形成了幾道細密的褶皺。
再往上。
大腿,裙料在大腿處繃得緊了一些,因為坐姿讓大腿的肉感被擠壓出來,兩條腿併攏著,裙料在兩腿之間的縫隙處凹陷下去,形成一道淺淺的溝壑。
再往上。
腰,盈盈一握的纖腰,銀輝長裙在腰部收緊,勒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細到讓人覺得一只手就能環住,腰帶是同色的銀輝緞帶,系了一個簡潔的結,結的末端垂落在左側腰際。
再往上。
胸。
從腰部到胸部的過渡是一條驟然膨脹的曲線,銀輝長裙的領口是圓領,不算低,但完全兜不住那個體量。
兩團飽滿到過分的弧度將裙料撐出了兩個渾圓的凸起,裙料在最高點繃到了極限,隱約能看見裙料下麵兩顆微微凸起的小點……
那是乳尖的位置,被層層裙料壓著,但依然倔強地頂出了一個若有若無的輪廓。
燭光照在胸口的弧度上,銀輝色的裙料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斑,光斑隨著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顫動,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陳老頭的瞳孔縮了一下。
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被死死壓住了。
“說。”
裴清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只有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像是一盆冷水,把陳老頭從那種危險的凝視中拉回來。
“是……是。”
陳老頭咽了一下口水,把木匣往前遞了一步:“宗……宗主,老奴今日清點藥庫存目的時候,發……發現寒玉蘭露的靈氣純度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
“純度低了兩成。”
陳老頭打開木匣,從裏面取出那瓶寒玉蘭露,瓶身是標準的青瓷瓶,瓶口用蠟封著,看上去和正常的寒玉蘭露沒有區別:
“老奴驗了三遍,都……都是同一個結果,靈氣純度只有標準的八成,這……這批寒玉蘭露是上個月入庫的,一共四十七瓶,老奴抽檢了五瓶,有三瓶不達標。”
“三瓶。”
裴清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酒紅色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波瀾。
“供貨來源?”
“回……回宗主,這批寒玉蘭露是從南山坊市採購的,供貨的是一個叫……叫'清露齋'的鋪子,和宗門合作了七八年了,以前從沒出過問題。”
“管事長老怎麼說?”
“管事長老看了老奴的驗藥記錄,說……說他自己也拿不准,讓老奴帶著樣品來面報宗主,請宗主定奪是退貨還是……還是追查。”
裴清沒有立刻回答。
纖細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指尖落在紫檀木面上發出極輕的“篤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