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議事開始。
殿內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模模糊糊的……
但陳老頭不需要聽清內容,內容和他無關。
需要的只是一個時機。
議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殿內的聲音忽然高了幾分,像是有人在爭論什麼,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
“……靈脈分配歷來有定例,青雲峰不能因為今年弟子多了就多占三成,這不合規矩。”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反駁: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青雲峰今年收了十二個築基期的好苗子,靈脈不夠用,難道讓他們喝西北風去?”
“那別的峰就該讓著你們?
憑什麼?”
爭論聲越來越大。
陳老頭等的就是這個。
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爭論吸引的時候,他做了一件極其微小的事。
釋放了一絲靈壓。
練氣後期的靈壓,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就像一滴水落進大海,任何一個築基期以上的修士都不會注意到這種程度的靈力波動。
它太小了,小到連空氣中自然流動的靈氣漣漪都比它強。
但對於一個合體後期的修士來說。
這種波動應該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樣醒目。
合體後期的靈識覆蓋範圍以宗主殿為中心可達數十裏,精度可以感知到一只螞蟻體內的靈力流動,練氣後期的靈壓釋放,哪怕再微弱,在合體後期的靈識面前都無所遁形。
如果裴清的修為還在,她此刻應該已經感知到了議事殿外有一個練氣後期的雜役弟子釋放了靈壓。
雖然不會在意,但一定會感知到。
靈壓釋放了三息。
殿內沒有任何反應。
爭論還在繼續,裴清沒有從殿內看過來,沒有靈識掃過回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有人注意到了這絲微弱的靈壓。
陳老頭收回靈壓,繼續靠著柱子站著,佝僂的身影和回廊的陰影融為一體。
第二次試探,確認。
議事結束後,各峰長老陸續從正門出來。
陳老頭低著頭彎著腰,貼著牆根往外走。
經過側門的時候,餘光掃見殿內還有一個人沒走。
章逸然。
站在殿內靠近宗主座椅的位置,身形挺拔,一襲青色內門弟子袍服,腰間掛著一塊品質不低的玉牌,面容端正,劍眉斜飛入鬢,目光明亮而銳利,看上去是那種任何宗門都會引以為傲的大弟子模樣。
但此刻那雙明亮的眼睛,正盯著宗主座椅後方的屏風。
裴清剛從屏風後面繞出來,大概是議事結束後從後門短暫離開了一下。
銀輝長裙在屏風邊緣一閃,人還沒完全走出來,章逸然的目光就已經黏上去了。
“師尊。”
章逸然的聲音恭敬而得體,微微躬身:“青雲峰和碧落峰的靈脈之爭,弟子以為可以從東山副脈調配,兩邊各讓一步。”
“可。”
裴清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只有一個字。
“弟子這就去安排。”
章逸然躬身更深了一些,但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目光沒有看向門口,而是看向了裴清從屏風後走出來時露出的半截側影。
那個目光停留的時間極短,不超過一息,但足夠了。
足夠讓趴在側門門縫旁邊的陳老頭看清那雙眼睛裏的東西。
不是弟子對師尊的敬仰。
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貪婪。
陳老頭收回目光,佝著腰溜出了回廊。
【天啟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八·酉時·玄玉宗·雜役房】
第三天傍晚……
陳老頭蹲在雜役房的角落裏,背對著門口,面朝牆壁。
手裏捏著一小截炭筆,是從廚房灶台底下撿來的,燒剩的柳木炭條,削尖了一頭,勉強能在粗糙的紙面上留下痕跡。
紙是從藥庫廢棄的包裝紙裏裁下來的,泛黃發脆,邊角有藥漬,但翻過來背面還算乾淨。
陳老頭在紙上畫著什麼。
不是字,是線條和符號。
一條從左到右的橫線,標著幾個小圓點,每個圓點旁邊有一個簡單的符號,第一個圓點旁畫了一個方塊,代表宗主殿;
第二個圓點旁畫了一個三角,代表靈藥圃;
第三個圓點旁畫了一個圓圈,代表後山小湖。
橫線上方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數字:辰時出殿,巳時至藥圃,午時議事,酉時回殿,亥時——
亥時那個位置空著,炭筆停在那裏沒有落下。
中秋夜是亥時出現在湖畔的……
但那只是一次,不能作為規律,需要更多的數據。
“老陳,你蹲那兒幹嘛呢?”
瘦小老頭端著碗從門口進來,探頭往角落看了一眼。
陳老頭的身子微微一側,手掌自然地覆上那張紙,動作不大,像是隨意地換了個姿勢。
“沒……沒什麼,歇會兒。”
“歇會兒你蹲牆角?
也不嫌硌得慌。”
瘦小老頭在床沿坐下,呼嚕呼嚕喝麵湯:“對了,今天藥庫那邊出了件事你聽說沒?”
“什……什麼事?”
“周胖子說庫房裏少了幾瓶藥,不是什麼值錢的,好像是什麼粉,名字我記不住了,反正是給低階弟子用的那種,周胖子罵了一通,說是哪個不長眼的雜役順手牽羊了。”
陳老頭的手指在紙面上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不……不知道,老奴今天沒去藥庫那邊。”
“我知道你沒去,你今天不是去議事殿那邊了嗎。”
瘦小老頭把碗放下,打了個嗝:“我就是隨便說說,周胖子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少了幾瓶破藥就跟丟了命根子似的,大驚小怪。”
“嗯。”
“不過話說回來,你說誰這麼大膽,敢偷藥庫的東西?
被抓住了可不是扣靈石那麼簡單,輕則杖責,重則逐出宗門。”
“是……是啊,膽子太大了。”
陳老頭附和了一句,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膽怯。
瘦小老頭又說了幾句閒話,打了個哈欠,翻身上床睡了。
雜役房裏安靜下來。
陳老頭等鼾聲響起之後,把覆在紙上的手掌移開,繼續往紙上添了幾筆。
然後從貼身的裏衣內側,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
瓶身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上面寫著三個字:蔽靈粉。
這東西是今天午後從藥庫裏順出來的。
不是周胖子說的那“幾瓶”,只有這一瓶,其餘幾瓶是陳老頭刻意打亂了藥架上的排列順序,讓周胖子以為少了好幾瓶,這樣注意力就會分散,不會集中追查某一瓶的去向。
蔽靈粉,低階輔助藥物,塗在體表可以短暫遮蔽練氣境以下的靈力波動,持續時間約兩個時辰,藥庫裏常年備著幾十瓶,主要是給外出執行任務的低階弟子用的,避免在野外被妖獸的靈識鎖定。
對高階修士完全無效,因為高階修士的靈識穿透力遠超這種低級藥物的遮蔽能力。
但如果對方已經不是高階修士了呢?
陳老頭把瓷瓶塞回裏衣內側,拍了拍,確認貼身藏好了。
然後把那張畫著線條和符號的紙折了兩折,塞進床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那道縫隙窄得只能容下一張紙,從外面看什麼都看不見。
躺回床上,面朝牆壁。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照在牆角那張蛛網上,蜘蛛還在,網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