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百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一·子時·玄玉宗·雜役房】
瘦小老頭的鼾聲在子時達到了最響亮的階段,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反復切割同一塊濕木頭,節奏穩定,絕不會突然中斷,二十年同住一間屋子……
陳老頭對這鼾聲的每一個起伏都瞭若指掌,什麼時候最響,什麼時候會短暫停頓換一口氣,什麼時候翻身導致鼾聲悶進枕頭裏變成低沉的嗡嗡聲。
子時的鼾聲最響,意味著睡得最死。
隔壁床鋪空著,絡腮胡值夜班不在,再隔壁的年輕雜役在亥時就睡了,呼吸綿長均勻,偶爾嘟囔一句夢話,翻個身,然後繼續沉入深眠。
雜役房裏只有一個人是醒著的。
陳老頭盤腿坐在硬板床上,脊背挺直,和白天那副佝僂到快要折斷的姿態判若兩人。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帶,照不到床鋪的位置,整個人籠在黑暗裏,只有偶爾眨眼時眼白反射出一絲微光。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只巴掌大的瓷瓶,拔開瓶塞,往左手掌心倒了一點粉末。
蔽靈粉,灰白色,極細,比麵粉還細,落在掌心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氣味,不刺鼻,乾燥,塗在皮膚上很快就會被吸收,不留痕跡。
兩根手指撚了撚粉末,感受顆粒的細膩程度,然後把掌心的粉末吹回瓶子裏,塞好瓶塞。
從腰間解下那條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舊布腰帶,腰帶內側有一個暗袋,是很多年前用針線縫上去的,藏在腰帶最厚的那一段裏面,從外面摸完全摸不出來,除非把腰帶翻過來仔細看才能發現縫合的針腳。
瓷瓶塞進暗袋,剛好。
重新系好腰帶,拍了拍,確認瓶子不會晃動發出聲響。
然後從床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抽出那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借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沒有放回去,而是湊到嘴邊,用牙齒一點一點地撕碎,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全部塞進嘴裏,嚼了幾下,咽了。
紙上的內容已經不需要了。
因為全部記在腦子裏了。
陳老頭閉上眼睛,盤腿坐在黑暗中,開始說話。
聲音極低,低到距離三尺之外就完全聽不見,像是嘴唇在動但喉嚨沒有發聲,只有氣流從齒縫間擠出來,形成模糊的字句。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精准、沒有一絲結巴。
“藉口。”
這是第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一個雜役弟子,憑什麼去見宗主?
二十年來沒有單獨見過裴清一次,忽然求見,本身就是異常,異常會引起注意,注意會帶來風險。
“藥庫清點。”
低聲自語,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和另一個人對話。
“上個月底的藥庫季度清點,有三味藥材的數目對不上,周胖子讓我重新核對,核對完了要報給管事長老,管事長老簽字後送宗主過目,這是慣例,每季度都有,不算異常。”
停頓了一下。
“但慣例是管事長老送去宗主殿,不是雜役弟子送,所以需要一個理由讓管事長老不去。”
“周胖子。”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咀嚼一個念頭。
“周胖子貪杯,每個月初三是他老婆的忌日,那天必定喝到爛醉,第二天起不來床,管事長老是周胖子的師叔。
每次周胖子醉了都是管事長老替他收拾爛攤子,忙得腳不沾地。
如果藥庫清點的報告恰好在那天需要送去宗主殿,管事長老分身乏術,就需要一個跑腿的。”
“九月初三。”
低聲念出這個日期,然後搖了搖頭。
“太遠了,十二天,變數太多。”
沉默了幾息,重新推演。
“不用等九月初三,周胖子不是唯一的變數,藥庫清點報告本身就是一個可以操作的環節。”
“清點表上有三味藥材數目對不上。
如果我在核對的時候'發現'其中一味藥材的品質出了問題,比如寒玉蘭露的靈氣純度不達標。
這種事必須立刻上報宗主,因為寒玉蘭露是宗門核心弟子修煉用的輔助藥材,品質出問題是大事。”
“大事不能等管事長老慢慢走流程,需要第一時間送到宗主殿,而藥庫裏最熟悉寒玉蘭露品質的人是誰?”
停頓。
“是我。”
“二十年,我檢驗過的寒玉蘭露不下三千瓶,周胖子自己都說過,'老陳驗藥比內門弟子還准',管事長老也知道這件事。
如果我拿著一瓶'有問題'的寒玉蘭露去找管事長老,說品質不對需要立刻上報宗主,管事長老會怎麼做?”
“他會讓我親自去。”
“因為我最熟悉,因為我能當面向宗主解釋清楚是哪里出了問題,因為管事長老自己對藥材品質一竅不通,讓他去他也說不明白。”
“這就是藉口。”
第一個問題解決。
陳老頭的嘴唇繼續翕動,氣流從齒縫間擠出來。
“時間。”
“亥時正,護衛換班,空檔半盞茶,前一班走了,後一班還在路上,半盞茶的時間,從宗主殿後門到寢殿的回廊,十五丈,走過去用不了十息。”
“但我不能在亥時正去求見宗主,一個雜役弟子在亥時正去宗主殿,本身就不對勁,藥庫清點的事再急,也不會急到深夜去報。”
“所以不是亥時正去求見,是更早。”
“酉時,裴清酉時回殿,回殿之後到亥時之間,通常在殿內處理宗務或獨處……
這段時間她會見人,但見的都是長老級別的,雜役弟子求見需要通過護衛傳話,護衛會攔下來,除非……”
“除非事情足夠緊急,緊急到護衛不敢自作主張攔下來。”
“寒玉蘭露品質異常,影響核心弟子修煉,這個級別的事,護衛不敢攔,他們會傳話進去,裴清會見。”
“酉時求見,說清楚藥材的問題,這是明面上的事,然後告退,離開宗主殿。”
“但不走遠。”
“在宗主殿後方的松林裏等,等到亥時正,護衛換班,空檔半盞茶。”
“從酉時到亥時,兩個時辰,在松林裏待兩個時辰,不會有人注意,後山巡夜的真空期從戌時就開始了,松林裏沒有人。”
“亥時正,護衛換班的那半盞茶裏,從松林到宗主殿後門,二十丈,用不了二十息。”
“蔽靈粉提前塗好,遮蔽靈力波動兩個時辰,足夠了,裴清現在是凡人,凡人的感知力連練氣境都不如,蔽靈粉不是用來騙她的,是用來騙沿途可能遇到的其他修士的。”
“但宗主殿後門有沒有鎖?”
停頓了三息。
“沒有,宗主殿的後門從來不上鎖,因為裴清的修為就是最好的鎖,合體後期的靈識覆蓋整座宗主殿,任何人靠近都逃不過感知,上鎖是多此一舉。”
“但現在沒有靈識了。”
“門沒有鎖,靈識沒有了,護衛不在,松林沒有人。”
“從後門進去,穿過回廊,到寢殿,十五丈。”
第二個問題解決。
“地點。”
“宗主殿內室,寢殿。”
“為什麼是寢殿,不是別的地方?”
“因為亥時到子時之間,裴清在寢殿獨處,中秋夜是個例外,那天去了湖畔,但平時應該在寢殿,子時就寢,亥時到子時之間的一個時辰,她在寢殿裏做什麼?”
“取凝神丹,一個月來藥庫取了三次凝神丹,凝神丹是安神的,安神是為了睡覺,亥時到子時之間服用凝神丹,然後子時入睡。”
“服用凝神丹之後,藥效發作之前,有一段犯困但還沒睡著的時間,那段時間,反應最遲鈍,警覺最低。”
“凡人的身體,服了安神藥,在最困倦的時刻,在自己的寢殿裏,在以為絕對安全的地方……”
聲音停了。
黑暗中……
陳老頭的呼吸頻率變了。
不是推演時那種平穩到近乎機械的節奏,而是變得粗重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鼻息從鼻孔裏噴出來的時候帶上了一絲熱氣。
因為腦子裏的畫面變了。
不再是地圖、路線、時間節點、變數分析。
是裴清。
是那張臉。
冷若冰霜的臉,酒紅色的眸子,像是用最上等的寒玉雕出來的,五官精緻到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東西……
眉峰如遠山,鼻樑如削玉,嘴唇薄而冷,永遠抿成一條淡漠的線,不笑,不怒,不悲,不喜,仿佛人間萬事都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