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六·辰時·玄玉宗·藥庫】
第一次試探發生在中秋後的第一天早晨。
藥庫的活兒從辰時開始,周胖子坐在庫房門口的竹椅上,肥臉上還掛著昨夜宴席殘留的油光,手裏捏著一份藥材清單,有一搭沒一搭地念著。
“寒玉蘭露十二瓶,歸元草三十六束,清心丹原料兩箱,還有內門那邊要的碧靈散藥引子,六份,別搞混了。”
周胖子打了個哈欠,肥厚的下巴抖了兩抖:
“今天宗主要從這邊過,去後山的靈藥圃巡查,你們幾個把庫房前面的路掃乾淨,別讓宗主看見地上有碎葉子,丟人。”
“周管事,宗主今天走這邊?”
一個年輕雜役弟子問:“不是一直走前山那條道嗎?”
“前山那條道在修石階,中秋那天被幾個喝多了的內門弟子踩碎了兩塊青石板,工匠還沒補好。”
周胖子翻了個白眼:“問那麼多幹什麼,讓你掃地你就掃地。”
“是是是。”
陳老頭蹲在庫房角落裏清點藥瓶,渾濁的老眼低垂著,一瓶一瓶地擦拭瓶身上的灰塵,動作慢得像是在打瞌睡。
但耳朵豎得比兔子還直。
宗主今天要從藥庫前面過。
走的是後山靈藥圃方向的路。
辰時末到巳時初之間,從宗主殿到靈藥圃,藥庫門前那段路是必經之處。
“老陳。”
周胖子肥手一指:
“你把那箱碧靈散藥引子搬到門口來,章師兄午後要派人來取。”
“好……好的,周管事。”
陳老頭站起身,佝著腰走向庫房深處的木架。
碧靈散藥引子裝在一個半人高的木箱裏,不算太重,但對一個練氣後期的雜役弟子來說也不輕鬆,雙手抱住箱子底部,膝蓋微彎,慢慢抬起來。
走到庫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故意放慢了。
巳時初。
藥庫門前的石板路上,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輕到幾乎和風聲融為一體……
但那個節奏陳老頭聽過無數次,不緊不慢。
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銀輝長裙的裙擺出現在視野邊緣。
陳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真的抖,是刻意製造的一個微小失誤,抱著木箱的左手松了半寸,箱子往右傾斜,箱蓋滑開,三只裝著藥引子的瓷瓶從箱子裏滾出來,朝著石板路的方向骨碌碌滾過去。
滾向裴清腳下的方向。
“哎……哎呀!”
陳老頭發出一聲慌張的驚呼,木箱重重墩在地上,人往前撲了半步,伸手去撈那幾只瓷瓶。
如果是以前的裴清,合體後期的修為。
這種小事根本不需要動手,靈力一卷,幾只瓷瓶就會懸停在半空中,穩穩當當地飛回箱子裏,甚至不需要看一眼。
這是修士的本能反應,就像凡人看見東西掉了會伸手去接一樣,修士看見東西滾過來會下意識地用靈力托住。
修為越高。
這種本能反應越快、越自然、越不需要思考。
合體後期的修士,靈力反應速度應該比瓷瓶滾動的速度快上千倍。
瓷瓶滾到了裴清腳前三尺的位置。
沒有靈力托住。
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裴清的腳步頓了一下,側身,讓瓷瓶從腳邊滾過去,滾到路邊的草叢裏,磕在一塊石頭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沒碎,但蓋子彈開了,藥引子的粉末撒了一地。
“老……老奴該死!”
陳老頭撲到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瓷瓶,額頭差點磕在石板上:“老奴手滑,驚擾了宗主,老奴……老奴……”
裴清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雜役老頭。
酒紅色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無礙。”
一個字都不多說,抬腳繼續往前走,銀輝長裙的裙擺從陳老頭趴著的身側擦過,帶起一絲冷冽的氣息,像是深冬的第一縷寒風。
周胖子從庫房裏沖出來,肥臉漲得通紅:
“老陳你他娘的!
當著宗主的面打翻藥箱,你是嫌命長了?”
“周……周管事,老奴不是故意的,手……手滑了……”
“手滑?
你搬了二十年的藥箱,今天手滑?”
周胖子一腳踢在陳老頭的小腿上:“趕緊撿起來,藥引子撒了多少?
要是不夠數,從你這個月的靈石裏扣!”
“是……是,老奴這就撿。”
陳老頭跪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把撒落的藥引子粉末往瓷瓶裏攏,動作笨拙而卑微。
但跪在地上的時候,渾濁的老眼往裴清離去的方向瞟了一眼。
銀輝長裙的背影已經走出去十幾丈,步伐依然從容,姿態依然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端莊。
但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應,已經被陳老頭刻進了腦子裏。
她側身避開了。
不是用靈力托住,是用身體側身避開了。
一個合體後期的修士,面對幾只滾過來的瓷瓶,選擇了側身避開。
第一次試探,確認。
【天啟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七·午時·玄玉宗·議事殿外】
第二次試探在第二天中午。
每月逢七,宗主會在議事殿接見各峰長老和核心弟子,處理宗門事務,這是玄玉宗沿襲了數百年的慣例,八月十七正好撞上。
雜役弟子沒有資格進議事殿,但有資格在殿外的回廊裏候著,負責端茶送水、搬運文牘卷宗……
這差事平時沒人願意幹,站半天腿酸不說,還得時刻低著頭彎著腰,稍有不慎被哪個長老看見了臉色不好就是一頓訓斥。
陳老頭主動攬了這個活。
“老陳,你瘋了?”
瘦小老頭在雜役房裏瞪大了眼睛:“議事殿的差事,上回老劉去了一趟,回來說腿疼了三天,你這把老骨頭扛得住?”
“周管事說……說今天人手不夠,少了兩個,我……我尋思著多幹點活,月底靈石能……能多發半塊。”
“半塊靈石你也稀罕?”
“不……不是稀罕,是上個月打翻了藥箱,被扣了一塊,得……得補回來。”
瘦小老頭搖搖頭:
“你這人,二十年了,就知道幹活幹活,也不知道圖個什麼。”
陳老頭沒接話,佝著腰出了雜役房。
議事殿在前山主峰半腰處,殿宇巍峨,飛簷如翼,殿前的石階寬闊到能並排走十匹馬……
陳老頭到的時候,殿門還沒開,回廊裏已經站了三個雜役弟子,都是面生的,不是藥庫那邊的人。
“你是哪個庫的?”
一個絡腮胡雜役上下打量了陳老頭一眼。
“藥……藥庫的,周管事派來的。”
“藥庫的?”
絡腮胡皺了皺眉:“藥庫不是有自己的人嗎,怎麼派你來了?”
“人……人手不夠。”
“行吧。”
絡腮胡懶得多問,指了指回廊最裏面的位置:
“你就站那兒,茶壺在角落的矮桌上,聽見裏面叫添茶你就進去,進去的時候低著頭彎著腰,別看任何人的臉,添完茶就出來,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
陳老頭縮到回廊最裏面,靠著柱子站著,位置選得極講究,正好在議事殿側門的斜對面,側門半掩著,從這個角度能看見殿內靠近門口的一小片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