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點到為止,還是生死搏殺?”
無形的規則屏障徹底阻隔兩邊之後,何稻絮睜著大眼睛,直勾勾地瞅著高大青年,聲音清甜脆嫩。
“你很有信心,是嗎?”
裴鳴杉低頭凝視這個不過六七歲大的稚嫩孩童,仿佛看出了一些和上次不太相似的東西。
“嗯。”
小傢伙用兩只小手比劃了一點點的距離,正色道,“比上次多。”
青年被他天真懵懂的樣子逗笑片刻,調侃著:
“可笑。”
何稻絮輕輕皺起小眉毛,疑惑問道:
“我剛才都那種表現了,還是很可笑嗎?”
“試試就知道了。”
裴鳴杉心念一動,幾道粗長猙獰的雷蛇自虛空掙脫而出,精准無誤地劈在了小傢伙的天靈。
靈力與神魂歸一後,他靈境後期的修為狀態達到了巔峰,可謂舉手投足都有著翻江倒海的極致威能。
雷之大道在萬千道法中,堪稱力量與速度結合的強悍大道,單是隨手引動的雷霆,便閃爍著紫銀相間的光耀,瞬息劃破空間束縛,徑直砸向目標,爆開奪目光澤。
何稻絮毫無躲避之意,天靈陡然升起一道刺眼精氣,似初陽躍起,冉冉而輝煌,頃刻間構建出護體匹練,全然接下所有雷霆的突襲。
雲煙散去,他身形依舊,眸瞳充斥著澄澄明霞,安然無恙。
上次夜間一戰時,小傢伙搞不清青年為何那般渴求交戰,為此並無太多激鬥欲望。
不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有時候不需要什麼藉口就可以貿然出手的,或許就是為了心念通暢罷了。
所以他要還手。
面對靈境後期的高大青年,何稻絮輕撫胸口,感受到一股九色神彩如無盡汪洋,灌注到嬌小身軀內,將靈境初期的修為境界拔高到後期時,他十分滿意。
小小少年全方位的恐怖提升也讓裴鳴杉驚愕片刻。
不過後者目光如炬,從氣息波動中發現絲絲端倪,才知道這並非揭開封印或者使用禁忌法門,而是自己無法理解的無上妙術所加持的短暫提升。
“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何稻絮輕喃一聲,九股顏色各異且格外溫柔暖溢的秘力在體內不斷遊走,沒有絲毫痛苦,僅有無所保留的支持和深切情意,他安心不已。
『……萬物有靈……三合……』
也不管尋常交手都是從淺入深、循序漸進,何稻絮發動靈力主導神通,靈力、體魄之力、神魂之力擰結在一起,化為成倍攀升的神秘異力,生生不息、輪回不止。
“裴師兄,接招。”
平直一拳打破呼吸時的寂靜,比聲音更快的,是白嫩秀氣的小拳頭包含的沛然拳印。
裴鳴杉耳邊回蕩著小傢伙的提醒,眼下便瞧著拳印霍然而至,竟是快到令他猝不及防。
破綻百出的一拳沒有什麼拳法加持,青年擁有上百種破解方法,唯獨在難以想像的力量增幅下,技巧統統化為泡影。
他正想施展雷霆遁法拉開距離,嬌嫩的小拳頭如約而至,印在了他壯碩強健的胸膛,震出了形似水面漣漪的清素波紋。
“滴答。”
須臾時間,像過了幾個春秋的漫長,青年的體魄還未彈跳一絲電弧,那充滿雋永氣息的波紋在眸中急速擴散,隨之而來的巨力也層層萌發。
高大身軀倒飛而去,綿柔拳勁在其臟腑化開,登時叫他氣息滯澀,大有呼吸不順的症兆。
裴鳴杉正色面容,調整氣息後,依舊發覺胸口頗為不適,可小傢伙的拳印如附骨之疽,在一片光影斑駁中顯露而出,快得不可思議。
他有所準備,也僅僅有些許準備,一面古樸滄桑的雷電盾鎧倉促撐開,卻在下一刻應聲而碎。
晶瑩剔透的小拳頭輕鬆擊穿雷盾,再次頂在他的胸口,勁力柔和,似春風細雨,潤物無聲。
再次被濃郁拳風掀飛甚遠,裴鳴杉的臉色有些難看。
九天雷霆降臨,火速凝聚護身符文,他雙眸噴射銀白雷瑩,放眼眺望,不見那嬌小身影的任何行動軌跡。
因為何稻絮再次拉近距離,纖細嫩腿抬起,腳尖燦光盛亮,仿若星辰點綴,畫了一條唯美弧線,順勢踢碎了所有雷霆符文。
如此鬼魅的速度直接令裴鳴杉陷入下風,他匆忙招架雙臂,趕在小傢伙的腿鞭落入胸口前進行格擋。
空空蕩蕩的後背當即遭殃,青年窺見的不過是一身幻象殘影,真正的小小少年早就瞬步到他的身後,腿鞭欣然而至,結結實實地抽在硬朗的脊背。
“砰!”
足以扛起數座山脈的堅挺身軀宛如鋼槍,奈何硬生生地挨了勢不可擋的三連擊,在最後一次腿鞭中砸入地面,亦如山石傾倒、江河決堤。
裴鳴杉趴在地上,迅速站起身子,身姿仍舊挺拔,難免沾了點狼藉。
視線中,那流光璀璨、氣息磅礴如淵海的小小身影高懸於天,其眼眸黑白分明,帶著認真之色,未有任何得意忘形。
“是我小瞧你了。”
青年頷首,霹靂閃爍,鬥折出令人心悸的術法波動,“希望你能堅持下去,不要讓我失望。”
『法相·雷帝降世。』
黑雲壓城,陰風怒號,成千上萬的蠻荒雷蛇伴隨風起雲湧齊齊將至。
裴鳴杉神色睥睨,靈力傾泄,在神通引導下,展開雙臂,迎接了一股浩蕩天威灌注己身。
霎那間,他背後浮現千丈雷帝法相,其頭戴九旒雷冕,身披紫電戰袍,面容冷峻剛毅,雙眉斜飛,充滿肅殺之氣。
何稻絮刻意給了他施展大神通的充足時間,眼睜睜望見龐大的雷帝法相露出真容,他的小小心靈也充斥著難以形容的躍動。
天地變色,雷帝的帝王氣相完全鋪散開來,一直延綿到天的盡頭。
二者相比,何稻絮的嬌小身姿宛如微不足道的螻蟻,儘管神光大作,頂住雷帝氣息的強勢侵佔……
可他實在太渺小了,渺小到不起眼的程度。
方圓千裏的雷電皆受驅使,裴鳴杉在此刻成為了行走在人間的神明,一念之下,萬千雷暴紛湧而至。
天地之中,唯有那道高大身影散發著駭人氣息,不斷招來滅世神雷,轟擊不休,雷聲震徹雲霄。
戰意盤旋至上,何稻絮不假思索地展開淩厲反擊。
三位一體澆築本身,神秘異力似萬法不侵,消融著密密麻麻的璀璨雷光。
一步踏出,小腳丫子點出嬌美蓮花,何稻絮看准雷帝法相,柔嫩掌心彙聚玄秘清氣,平直揮出,引得空間共鳴。
天地靈氣自然灌注掌印之中,愈來愈大,眨眼功夫已是百丈有餘,拍在雷帝戰鎧表面,衝擊似山呼海嘯。
“轟!”
威武不凡的雷帝虛影踉蹌片刻,玄妙掌力繼續推進,裴鳴杉也不復睥睨姿態,抓來上百雷霆,齊齊釋放湮滅雷弧,才抵消這一掌神威。
一招鮮,吃遍天。
見掌印發揮奇效,何稻絮直接以體魄沐浴雷霆,漫步在滿天霹靂之中,打出一套平和掌法,勾動天地靈氣似沸煮般的呼應起來,倒推而上,破除萬雷。
雷光熄滅大半,何稻絮直接頂著雷帝凶威,化作一道驚豔霞彩,高舉右手,手掌若斑斕琉璃,一刀切下。
罡風再現,好似劈出了生死路,卷走了方圓百里的雷霆燥熱。
然而在天刀之下,雷帝雙目怒睜,自九霄抓出一把古老法劍,揮動出全部法相之力濃縮的耀世劍光,悍然撞向天地聚靈而起的手刀氣印。
“轟隆!”
回音響徹雲霄,何稻絮在茫然白光中瞧見雷帝法相氣度不再,又是抬起小小巴掌朝向後者額頭拍去。
掌印不偏不倚,吸納了海量天地靈氣後,似熾熱烙鐵烙印其上,一股駁雜又強勁的息流當頭澆注,徹底覆滅雷帝幻影。
四目相對,裴鳴杉剛想挪移位置,小傢伙積蓄的另一個巴掌隔空拍在他的胸口,自有天地靈氣發動二次貫擊,直接擊落他的高大體魄。
“……怎麼會……”
裴鳴杉內心震顫,思緒無法平靜,顧不上起身,肉體再次挨了狠狠一巴掌。
倒飛了五裏地,何稻絮閃身出現在他不遠處,歪著小腦袋,問道:
“裴師兄,你剛才說什麼?”
“你很強。”
裴鳴杉的一身氣血出現波動,顯然受了一點輕傷,蹙眉道:
“上次為何不全力出手?”
“我上次說的還不夠明白嗎?
我不想出手,一直勸你停戰。”
何稻絮給了他喘息的機會,纖細身軀隱沒在奇異光華中,臉蛋精緻無瑕,氣息清盈如星月。
“再來。”
此刻同等境界,又沒有任何規則束縛,裴鳴杉緊握雙拳,自是不服,雙眼燃起熊熊鬥戰真意。
『紫極天殛。』
快,超乎想像的快……
在他攤開雙拳雙掌齊齊排出之時,掌心凝聚纏繞九霄紫府神雷,化雷為劍,劍身纏繞著細密雷紋,揮斬時引動天地雷罰共鳴。
以純陽體魄的氣血精華,輔以精純雷道之靈力,動輒就是擊穿空間的迅疾電光,刺破二人距離,劈砍在小傢伙的胸口。
霎時間,小傢伙的胸膛一片輝光對沖,狂暴雷劍大肆侵蝕著護體神霞。
片刻後,何稻絮眼神專注,試圖緩解氣氛,莫名道:
“有點麻酥酥的。”
讓裴鳴杉打了一個先手,何稻絮對他這道術法神通有了新的認識,兩只素白小手抓握成拳,朝向後續的紫府雷劍悍然出拳。
拋卻一切招式路數,力量在此刻得到了極致體現。
一拳之力,彙聚了形如奔湧江河的勁勢,澎湃恣意且收攏不散。
拳峰直接打散數道紫色雷霆,破碎劍體,迎向了術法根源位置,正中青年的掌心。
天地之間的焦點集會於此,一大一小兩個人由此釋放最為精純的境界修為,驟然對轟……
風暴誕生,漫天皆是雷霆狂舞,堅實的空間幕布也在靠近拳掌相交的中心迸發細微裂縫。
小傢伙憑藉秘法而提升境界修為,在此方面不落下風……
而裴鳴杉根基扎實,更是到了追求虛境感悟的地步,兩者碰撞,堪比天雷地火,氣象磅礴,若有神魔助威,回蕩著百般道音。
三息、五息、十息……約莫二十息,裴鳴杉目不轉睛,緊緊凝視對手的精緻小臉,竟是面不改色,唯有入迷般的全神貫注,似金鐵磐石,巍然不動。
相比之下,裴鳴杉自認比拼境界實力,應是穩勝一籌,然則隨著力量消耗,難以消磨小傢伙的沉穩鋒芒,他開始感到不太對勁。
這或許意味著……在同境當中,他比自己更加強大。
絕斷內心的一絲猜疑,境界威壓逐步推向靈境巔峰,裴鳴杉雙眉緊蹙,五指內扣,抓著掌心的小拳頭,幾乎要將其徹底捏碎。
預想中的畫面始終未現……
而裴鳴杉壓力劇增,臉色愈發難看,堅不可摧的道心神念也開始動搖幾分。
以純粹的境界修為進行實力對拼,拼到白熱化的階段,未知結果仍舊朝向他最不能接受的方向發生。
明明不及自己胸口之高的清秀稚童,粉嫩小臉殘留著天真爛漫的稚氣,怎麼看都不像是絕頂天驕的模樣,可爆發的神秘異力源源不絕,新生氣力推動著餘留舊力接踵而至,無法消磨、無法橫隔、無法阻擋。
『怎麼會這樣?』
裴鳴杉捫心自問時,冥冥之中的預感告訴自己敗局已定……
而愈是凝重與不甘,實際傳來的沛然巨力就愈是難以抵抗。
不知不覺中,他後退了一步,似乎力有消竭,難以維持巔峰水準。
何稻絮神庭飽滿、鬥志昂揚,一雙晶瑩大眼宛若九彩琉璃,掃視之下近乎破妄溯本,一眼瞧出裴鳴杉此刻的狀態。
知曉他氣力難以接繼,小傢伙徹底放開堅實道息,四肢百骸萌生新力,似燒不盡的長原野草,向前推進自己的強勢進攻。
窒息感悄然來臨,裴鳴杉呼吸一滯,眉宇略顯痛苦,緊緊包裹小拳頭的手掌鬆懈下來,隨即便是一發不可收拾了。
羊脂白玉般的嬌小幼拳滑過掌心……
在他未曾眨眼之下,再一次打在胸口,不偏不倚。
“嘩啦!”
像一盆水傾灑出去,拳峰氣力盡數而泄,發出乾脆俐落的水流衝擊之聲。
可在青年眼中看來,如若璀璨銀河倒灌直下,沖在自己的胸口正心,激蕩出不計其數的晶瑩水花。
他看得真切,每一滴水珠都折射著星辰靈斕,仿佛夜幕之中的瑰麗星羅,全部加注這專注一拳。
倒飛而去不知多遠,裴鳴杉依然掙扎起身,誰料他將手掌搭在胸口舒緩氣息時,一口逆血自喉嚨上湧,衝開了唇齒,染紅了胸前衣襟。
這次起身沒有如先前幾次那般迅速……
好在小傢伙沒有乘勝追擊,再次給他喘息的機會。
“……我已經記不清上次的傷痛……是什麼時候了……”
裴鳴杉起身,拭去嘴角鮮血,嘴裏念念有詞。
何稻絮沒有接話,認真聆聽他的低聲細語,自身氣焰不消,天靈盤旋著一輪皎潔皓月,柔華清素,污穢不染。
『要動真格了嗎?』
“多說無益,繼續吧。”
裴鳴杉也不是健談之人,整理好狼狽模樣,雙手縈繞青色雷紋,轉瞬間雷紋遊走全身,恢復了全身傷勢。
小傢伙目睹他所掌控的乙木神雷修復了傷勢,輕輕頷首,繼續等待他的出招。
『驚雷遁虛·時空。』
不知這小東西是不是瞧不起自己,任由自己佔據先手,裴鳴杉垂著眼簾,施展遁法果斷靠近。
周身雷光隱現,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電芒,符文綻放白晝光澤,仿佛超越了時空界限。
裴鳴杉拿出看家本領,祭出修至化境的身法神通,原地留下的殘雷幻影更是增幅戰力,影影綽綽之中打出駭然一拳。
何稻絮以逸待勞,抬手一掌拍出,完全無瑕地接住驚雷快拳。
裴鳴杉咬牙繼續出招,熟記於心的恣意體術由精血為引,召喚出一條栩栩如生的上古蒼龍。
『蒼龍禦雷。』
龍睛如日月,龍須似閃電,每一片龍鱗都刻著雷符,召出之時,天地變色。
蒼龍翱翔之際,風雨相隨,吐息間便是萬千雷暴,靈性滿溢,龍威久久不散。
一身法,一殺伐,兩道媲美普通禁術的強悍大神通相繼登場,相互配合,氣息無限暴漲。
蒼龍遊弋於雲中,仰天長嘯,餘音似紫雷炸響,眨眼震碎百里雲海,又有遁虛時空的大神通給予速度,巨碩龍尾抽碎空間節點,遮蔽天日,覆蓋三千餘裏。
眸中倒映滅世凶光,何稻絮揚起白皙小臉,心如明鏡,照自身亦如春熙花開。
嬌嫩手掌萌生一顆芽苗,蒼翠欲滴,被他舉過頭頂,沐浴萬千神雷中,隨他的小小身影淹沒在蒼龍龍尾的驚世一擊中……
龍尾應聲而下……
若是前方一片洋澤,也會被橫斷出宛如天塹的深淵裂縫。
裴鳴杉卻徒生幾分心悸,與靈性頗高的雷霆蒼龍一齊看去……
只見一棵樹木徜徉在雷火交加中,於破敗和新生中不斷交替,經歷了一次次的蛻變,終是成為無懼驚雷的奇異生靈。
『……不是術法神通……而是他一身道果的具象存在……』
被人破招至此,裴鳴杉陡然生出一絲潰敗……
可他向來高傲,哪會承認自身實力不如一個六七歲大的稚嫩孩童。
於是乎,蒼龍雙目迸發雷光,猶如他不可摧折的道心,向著那神樹虛影奮然撞去。
仿若煙花又遠勝煙花,威風凜然的上古蒼龍在神樹婆娑中,轉眼趨近於消無,後者的每一條紋路脈絡綻放九彩曦光,終是在最後一道雷霆淬煉中化為強盛姿態。
樹冠籠罩百里,遮天蔽日,又瑩瑩生輝,葉脈流淌星輝,遠望如天河垂落,近而觀之,葉上紋路竟似山川河流,風過時如萬靈低語。
主幹通天徹地,樹皮如神金鑄就,其上天然生有玄奧紋路,蜿蜒如龍鳳遊走,時明時暗,若有晨昏分割、萬物葳蕤之異景。
那浩如煙海的繁茂根系似在呼吸,深深紮根在嬌小身軀的每一寸血肉骨骼之中,繼而能支撐起上達天穹、下至幽土的道果神樹。
『……飲霜為醴……吞雷作薪……』
目睹稚嫩幼童的臉色從蒼白恢復紅潤,青年在驚駭之中,聽到了來自瀚海時期的古老道音,稍一分辨,便知曉了其中真意。
心中的潰敗之意愈發濃重,裴鳴杉也不是沒有收穫,起碼眼中的小小少年被他奮力一擊所擊傷,就足夠了。
畢竟,所謂的無敵神話就是這樣被打破的……
收回道果神樹,何稻絮思索片刻,輕聲道:
“裴師兄,還有最後一招。”
上次五招分勝負的場面還歷歷在目,裴鳴杉了然,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許憤懣和氣惱。
他被看低了。
自傲如他……
當然不肯忍下這股憤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後,禁術氣息油然而生。
『九霄寂滅·混沌天劫。』
方圓萬裏晴空轉瞬化作混沌雷雲,九色雷光在雲層中交織,形成巨大的雷霆漩渦。
只見青年身後異象紛呈,山川移位,江河倒流,地火噴湧而出,生靈塗炭,一副滅世開天的驟變之景。
裴鳴杉渾身血肉鼓脹,心跳如擂鼓,氣息在此攀升至極致,距離虛境僅剩一線之隔,無所不能的強大力量也伴隨著焚骨碎身的痛苦。
以靈力為引,以精血為祭,以神魂承載一縷天道意志,他表情猙獰,內心逐漸瘋狂起來。
若不能戰勝這小傢伙,他又該如何擊敗當世最強的書院聖子,如何走上天驕如同過江之鯽的星空古路呢?
“……啊……”
長髮散開,混沌雷紋密佈全身,裸露在外的健壯胸膛似刀劈斧鑿般的俊美剛毅,再睜眼,一雙英目已經充斥著淡漠與冷寂。
『這就是天道之力嗎?』
親眼端詳著雷霆禁術勾動天地法則……
而降下一絲湮滅塵世的天道意志,何稻絮知道他打算以命搏命了。
紫中帶金的混沌神雷被裴鳴杉持在手裏,心念微動,延伸為一把筆挺長槍,順勢投射而去。
比尋常雷霆更快更強的長槍,瞬息刺破何稻絮的護體九色神光,混沌雷勢爆發,令人悸動的原始凶威激發莫大雷耀,直接侵蝕了他的神秘異力,電弧密佈在肩頭,消弭著血肉肌骨。
再抬頭,那高大青年欺身而進,手中的混沌神雷纏繞著雷罰法則,化作鎖鏈形態,抽開空間束縛,快到難以捕捉行動軌跡。
何稻絮半點不避,三位一體就是他的底氣和自信,迎著混沌雷鏈向前伸手,兩只晶瑩小手死死緊握,任憑雷弧在掌心釋放混沌神威,他盡數抗下。
猛然一拉,青年被他拉拽而去,拳拳到肉的生死拼殺就此展開。
裴鳴杉身負一絲天道意志,又有混沌神雷加持本身,已然徹底燃燒自己,舉手投足皆是滔天雷光。
何稻絮三位一體,靈力、體魄之力、神魂之力自相融洽,不分彼此,渾圓於無形,毫無弱點,無懈可擊。
一大一小兩個人的放手一搏,打得天旋地轉,星隕道寂,月蝕天哭,雷劫震響,秩序崩殂。
花苞世界仿若升起兩輪璀璨大日,一為雷霆神罰,一為靈盈重光,在交替對撞、相互傾軋中逐漸走向終章……
察覺禁術之威能即將似燭火熄滅,裴鳴杉頓時湧生一股強烈不甘,利用萬千混沌雷霆暫且擊退何稻絮,高舉雙臂仰天大嘯,妄圖一絲虛無縹緲的昇華。
可事與願違,那般破境的靈感與明悟遲遲未顯,他幾近瘋狂,凝聚殘餘混沌之力,拳頭隱沒黑洞幻影,腳踩驚雷妙法,擊穿了小傢伙的護身秘力,打在了心臟位置。
“砰!”
何稻絮怔然,抬起左手將他死死抓握的拳頭挪開……
在他奮不顧身的瘋狂眼神中,右手顫顫巍巍,攤開為平整手刀,戳在他的胸腹交界處。
這一擊,徹底戳散了裴鳴杉的所有威勢,後者的禁術氣息走向盡頭,隨即便是冰冷與空虛淹沒而至。
“砰!”
裴鳴杉從高空墜落,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牽扯出更多傷勢,嘴裏噴塗著大量鮮血,強壯的身軀也浮現如同碎瓷般的傷口。
他敗了。
『……我怎麼會……這不可能……』
何稻絮難掩自身狼狽,倉皇落下,單膝跪地,雙手捂著心口,似柳若劍的精緻雙眉皺在一起,臉色頗為痛苦。
一切事物只要沾染混沌,就已經從本質上發生蛻變,術法神通尤為如此,其殺傷力和破壞力成倍增長,甚至能觸碰到一絲不可名狀的禁忌邊緣。
饒是體魄功法將心臟千錘百煉,堪稱全身上下最為堅韌的部位,貿然挨了混沌侵蝕,他依舊不好受,仿佛心臟被掏出來剁碎成泥的莫大痛楚。
『痛死我啦!』
三位一體倒灌至心臟,不斷洗刷著殘留的混沌氣息,何稻絮深呼一口氣,勉強站起身子,氣息有些萎靡……
但難掩軟萌小臉的專注與認真。
走到裴鳴杉身旁,他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不僅被一擊重創,禁術反噬和氣力消竭同樣折磨著他的身心。
小傢伙掌心朝下,掌中滴落水青色的治癒甘霖,簡單恢復了他的傷勢,將他從瀕臨身死道消的狀態恢復些許。
裴鳴杉費力睜眼,瞅著這容貌清絕、模樣討喜的小小少年正在為自己治癒療傷,心中湧現些許感激,隱晦的負面情愫也隨之滋生開來。
不甘、失落、羞愧、氣憤、怨恨……
道謝的話語還是說不出口,青年又不願承認自己落敗的事實,只能像一個啞巴似的默不作聲。
何稻絮僅僅簡單釋放了些許靈力甘霖就及時收手,他害怕這人恢復好了立馬跟自己開戰。
坐在一旁,何稻絮靜靜端詳他的臉頰,和裴議梅有三四成相似,眉眼近乎五成相似,讓人一看便知他們二人是親生姐弟。
“裴師兄。”
小傢伙拍了拍青年的胳膊,引來後者的疑惑注視。
“你上次說若你敗了,就把雷珠送我,現在還作數嗎?”
裴鳴杉陡然皺眉。
……
另一邊。
兩位絕色麗人的鬥戰拼法也接近尾聲,二人氣息萎靡、嬌軀憊軟,卻難掩水木清華之姿,天香國色之貌。
許折葵半跪在地,長劍杵在地上,玉手緊緊持握劍柄,才撐住搖搖欲墜的玲瓏纖軀。
她發絲淩亂,呼吸粗重,渾身香汗淋漓,雙臂、小腹、長腿處略有深邃刀口。
察覺到對手仍有氣力踱步而來。
她緊咬貝齒,企圖再次站起,回應她的只有極為虧空的身體回饋。
“你比擔任位脈首席那會兒更強。”
裴議梅持刀而來,全身情況較為明朗,憊態無法遮蓋……
但一雙如映霜雪的眸瞳熠熠有神。
“不過我既是位脈首席,又是百花聖女,雙倍傳承、雙倍底蘊,你終究不及。”
許折葵面色陰沉,雙眸閃爍著掙扎……
尤其聽到裴議梅不含感情的輕言細語,那股嫉恨已久的怨毒就此顯露出來。
眼瞧這善於心計的女人終於露出宛如蛇蠍的一面,裴議梅斂著眸子,不願繼續浪費口舌,高舉素白長刀,一刀斬落。
灌注了極寒真意的刀鋒似延綿千裏的巍峨雪山,一刀劈出,寒氣如雪崩席捲,凜風呼嘯,生機斷絕。
“嗯?”
停落在許折葵肩頭、像裝飾品的血色靈蝶撲扇雙翅,頭頂兩條晶瑩觸鬚散發幽幽瑩光,撐起一面薄如蟬翼的氣血壁盾,擋住了裴議梅的凜冽刀光。
這強悍又稚嫩的青澀氣息,裴議梅再熟悉不過,正是小傢伙的體魄氣血寶術。
許折葵驀地笑了,清麗無雙的嬌顏似玉蘭香花盛開,笑得開懷,笑得恣意。
“是又如何?
我小師弟留給我護身底牌,你給你親弟弟留下什麼東西了嗎?”
裴議梅怔然不語,當即萌生不詳預感,胸腔內的芳心發出不安悸動。
一道璀璨堂皇的紫銀驚雷閃過天際,將兩位絕色美人兒的瑩白玉容照得纖毫畢現。
可看到雷霆已知,耳邊也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雷聲,許折葵攥緊了秀拳……
而裴議梅緊繃的俏臉抹開一絲笑容。
“裴師姐什麼都沒有給裴師兄留。”
清越脆嫩的聲音令兩人的心情瞬間調轉……
而在霹靂落下之時,電弧散去,浮現出嬌小纖瘦的稚童身影。
星眸初淬,玉胎冰骨,面容似絳珠化形,雲芽未展,笑意生春。
他神采奕奕,永遠帶著一副積極樂觀的好奇神色,又在輕微抬頭時,眼中流露清澈漣漪,盡顯乖巧懵懂的青澀韻味。
四肢勻稱,體軀清消,散發著惹人嗅聞、討人採擷的草木花香。
胸膛平整,脊骨挺拔,卻穿著稍顯寬大的長褲,勉強遮掩住胯下鼓鼓囊囊的羞人物件。
小手和小腳丫子生得玉雪可愛,粉嫩剔透,頗有幾分女孩兒的清秀柔嫩。
然而……
其中一只小手抓握著耀眼雷珠,方才那道自天際而來的雷霆,便是借助雷珠威能釋放出來的。
自家親弟弟的招牌雷珠被這小傢伙拿在手裏,其含義不言而喻,裴議梅也心沉穀底,再無任何希望。
眼見孤傲佳人露出凍徹心扉的臉色,何稻絮非常淡定,大眼睛目光灼灼,靜靜等待她的下文。
“……你很強……”
半晌,她輕聲道,可攥握刀柄的素手手背隱隱浮凸幾根青筋。
“謝謝。”
受人誇獎,小傢伙立即回謝,態度不卑不亢。
他橫隔在她們二人中間,嬌小身體似天塹一樣不可跨越,又如高懸於星河的柔華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如果我放下矜持,早一點開口邀請你,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局面?”
她問道。
“我不知道。”
他如實回答。
裴議梅深深呼吸,高聳飽滿的胸脯弧線豐盈,纖細柳腰下的修長美腿堪比精緻玉筷,孤身一人站在那裏,即是一道清雅脫俗的凜寒美景。
“來吧,出招吧。”
她嚴陣以待,正色道,“上次平手,這次也該分個勝負了。”
“是這樣沒錯。”
何稻絮記性極好,雙眼萌發光亮,好奇而問:
“這次我贏了,裴師姐還願意請我吃最豐盛的早點嗎?”
“嗯?”
裴議梅蹙著秀眉。
“要是我輸了,我送你一顆調氣養息的丹藥如何?”
何稻絮的答復與上次一致。
“我要你手上的雷珠。”
“好。”
話音剛落,裴議梅以刀意引動寒梅傲骨,刀勢層層疊加,亦如欣榮梅樹落下無窮梅瓣,天地間仿佛下了一場繽紛梅雨。
何稻絮反手收起雷珠,一拳轟出,平地生煙,隨即長空萬裏,徑直打碎瑰美落梅。
『靈境後期?!』
裴議梅這才發現小傢伙的境界修為提升至此,那麼她所擁有的境界優勢蕩然無存。
傲骨猶在,裴議梅的內心驕傲令她無論如何都得死戰到底。
靈力遍體,她用刀鋒點地,寒氣如潮水蔓延,所過之處萬物凝霜,聲音湮滅,化作死寂領域。
“孤山無人夜,雪落寂無聲。”
她念念有詞,領域之中迴響著她一人的清寒嗓音,若古井幽水,水含冰碴。
『孤山夜雪·寂滅無聲。』
何稻絮只覺溫度驟降,轉瞬來到了極寒刺骨的程度,炙熱氣血在此有了凝滯澀感。
他遙望遠方,大片連綿的山脈影象在夤夜降臨時徹底不見蹤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細不可聞。
隨著五感漸失、血液凝結,小傢伙的動作遲緩如陷泥沼,一身磅礴氣血在詭異彌漫間迅速消逝……
而他也展開了最終的回擊。
『……萬物有靈……三神……』
三神之境驟然爆發,靈力、體魄之力、神魂之力完美融合,自此再無缺陷,心潮澎湃,萬法歸一。
裴議梅臉色大變,耳邊傳來他的專注回聲:
“裴師姐先前想見我的三位一體,現在它來了……”
仿佛美玉被擊碎的聲音不絕如縷,那是死寂領域被沛然巨力強行擊穿的聲音。
清冷美人神色凜冽,踩著暗香身法,趁著山雪舊影尚在,一刀劈向小傢伙的肩頭。
“當!”
足以削斷金鐵的刀芒砍在何稻絮的手臂上,愣是沒有半點傷痕出現……
而他氣勢如虹,似天地之間的第二輪赤日驕陽,天靈神焰泛著九色輝霞,狀態攀升到極致。
一拳揮出,再無暗夜幽寂,唯有那玲瓏拳印,轟在美人兒避無可避的長刀刀身。
“……嗡……”
華美冬刀發出痛苦嗡鳴,裴議梅顧不上心疼,美眸閃過一絲戾氣,竟打算施展禁法以孤注一擲。
『以你現在的狀態,真的適合施展以命換殺的禁招嗎?』
傳音之聲滿是好奇與誠懇……
但裴議梅聽來如同九幽魔音,瞬間擊潰了長時間交戰而未曾恢復的身心防線。
舊傷復發,大道道基的巨大創痕幾乎將堅韌不拔的心念撕成碎片,詭異道瘴再次來襲,在經脈中流竄的氣血橫衝直撞,一口殷紅鮮血從粉唇吐出,化作淒美血雨,染紅了殘梅。
岌岌可危的曼妙嬌軀仿若被嚴冬寒雪蓋壓的一束梅枝,她將長刀杵地才沒有徹底崩垮,可胸口象徵著梅之一脈的首席花卉,那朵高潔不屈的梅花已是觸目驚心的血紅。
何稻絮打消了手刀側斬她的欣長美頸的打算。
她也敗了。
收斂氣象和外散秘力,何稻絮再次恢復為尋常模樣,不再理會因氣力不支而緩慢倒地的裴議梅,轉身走向目睹一切的許折葵。
“……我就知道……”
她晏晏一笑。
“知道就好。”
他微微得意了一下。
許折葵望著狼狽不堪的裴議梅,心生感慨,輕聲道:
“若沒有那麼多巧合,我現在的遭遇,是不是和她一樣?”
“嗯。”
何稻絮坐在她的身旁,享受著大戰過後的片刻悠閒時光,並沒有多說什麼。
想到即將出去,大有可能面對所有人的聯合進攻,何稻絮趁著三位一體還在的功夫,默念心法口訣。
『……萬物有靈……共生……』
一條無形的鏈條拴在了一大一小兩個人的手腕上,許折葵驚奇發現自己的傷勢在順著鏈條過渡給小傢伙。
“我不怕任何集火……
所以提早做好準備。”
何稻絮相當上心,語氣認真,“還差最後一步了,也是萬萬不能鬆懈啊。”
“知道了。”
美人兒抬起纖手,勾了勾他的嬌俏鼻樑。
另一邊,裴議梅盤坐在地,勉強拿出珍貴丹藥吞服一顆,才堪堪壓制內部憂患。
那道幼嫩身影迸發的奇異氣韻……
如此渺小……
如此強大,掀開了塵封的記憶。
她心緒不平,生起百般繁雜漣漪,最終回想起一個叫她畢生難忘的人。
她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