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鳴杉這兩天的心情不太美好。

臨近三大機緣試煉，私下裏的交流愈發頻繁，無論是直白的、委婉的，還是該說的、不該說的，他總是有意無意聽到很多。

就比如竊竊私語、嘀嘀咕咕的悄悄話，一副村口大爺大媽的模樣，生怕別人聽到又怕別人聽不到似的。

自然而然地，裴鳴杉便聽到了有關於對他的談論和評價，內容多半充滿了暗暗的鄙夷：

“誒，你們聽說了嗎？

聖女大人這兩天正在尋找合適的輔助者呢。”

“真的假的啊？

以裴師姐天賦和實力，還有她的地位，怎麼可能找不到強力的幫手？”

“你別不信啊，我說的都是真的，都是梅之一脈的老朋友告訴我的。

他說聖女大人這兩天在梅之一脈進行了簡單的選拔，打算挑選出一位綜合實力出眾的男弟子。

並且聖女大人還當場許諾……

若是此人能助她奪魁，她還會額外贈送一份豐厚的謝禮。”

“她出手真是闊綽啊，這是打算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嗎？”

“是的。

可惜事與願違。

雖然梅之一脈人才濟濟，裴師姐總是不滿意啊，於是此時便暫且擱置了。”

“唔……這有何難，她親弟弟，咱們的裴師兄，不正是穀內的同輩裏的最強者之一嗎？”

“別提了，我可是聽說啊，人家裴師兄打算閉關衝擊虛境，懶得搭理他姐姐的請求呢。”

“這不可能吧，他們是姐弟啊，又事關三大機緣試煉，裴師兄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那你說，衝擊虛境這件事重不重要？”

這兩人邊走邊說，也不知身旁的裴鳴杉將他們的談話全部聽了進去。

他當場攥緊拳頭，想要給這碎嘴的兩個傢伙一點小小的教訓。

不過以他的身份，也沒必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然而，此類的談話雖然不多，卻也不少，什麼聖女大人燈下黑，什麼裴師兄冷漠無情等等。

裴鳴杉統統置之不理……

但內心還是有些在意的。

畢竟他的親姐姐真的需要幫助，他不會袖手旁觀。

……

裴議梅下定決心去找他的時候，是一個日近黃昏、飛鳥環林的清爽傍晚。

她抬頭遠眺，視線中的小小院落正冒起嫋嫋炊煙，使得這鐘靈毓秀、四季如春的四月桃山也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她快步走去，抬起纖手叩了叩小院的大門，很快傳來一聲清甜又脆嫩的稚童嗓音：

“來了來了！”

何稻絮打開大門，入眼即是她未施粉黛的清冷容顏……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所見了，並沒有表現出愣神的模樣。

他趕忙將她請了進來，熱情又客氣地說：

“裴師姐，你來的正好，我剛煮了一鍋番茄雞蛋面，你要來一碗嗎？”

裴議梅愣神之際，何稻絮已經從廚房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麵條，擺放在小院裏的石桌上。

隨後他又取出火燭和乾淨的碗筷，就催促她可以坐下一起吃飯了。

“今天胃口不好，就沒有點餐上門，自己隨便弄了一點熱麵條。”

何稻絮吹吹麵條的熱氣，一邊美滋滋地吃著，一邊含糊不清道：

“裴師姐不要介意。

如果不合你胃口就算了，不用給我面子，也不要勉強你自己。”

裴議梅一時間沒有回答，身前擺放著一碗番茄雞蛋面，筷子也整整齊齊放在碗上。

小傢伙似乎無視了她的欲言又止，自顧自地分享一些近幾天所看到的趣事，比如某某弟子發生口角大打出手、某某長老在課堂上訓斥連篇等等。

裴議梅也看出了他在努力地避開他不願面對的話題，輕聲呢喃著：

“小師弟，我需要你的幫助。”

“裴師姐儘管說……

但是我不一定會幫助你……

因為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何稻絮心知肚明，卻睜著明亮的大眼睛說著糊塗的話。

他嗦著麵條，偶爾用筷子夾起番茄或雞蛋配著麵條一起吃，很快吃完了一碗。

“我需要你的合作，需要你在機緣試煉裏輔助我。”

“唔……我已經答應與許師姐合作了。”

“沒關係，師姐幫你支付違約靈石，另外她承諾你了什麼，師姐雙倍給你，另外還能再……”

“裴師姐，許師姐向我承諾了你無法做到的事情，你明白嗎？”

何稻絮驀地抬頭，眼神晦暗不明。

“……你……”

裴議梅訝異，臉色顯得錯愕，甚至帶有無法理解的驚恐。

“後天就要正式開始了，裴師姐不如抓緊時間另尋一位強力的幫手吧。”

裴議梅沒有對此表示回應，而是反問道：

“所以，何師弟是真的不願助我一臂之力嗎？

師姐此次前來，帶著十足誠意，我想以我們二人之間的關係，總是要比那個女人要好上許多吧。”

小傢伙專注吃面，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裴議梅有些慍怒，又比較無奈，凝視他清秀可人的小臉蛋，實在想不明白他的態度怎麼會轉變得如此之快，快到她未來得及向他說明一切，他就已經跟她最不想面對的女人達成了約定……

“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何師弟，你聽我解釋……”

“裴師姐，穀內青年才俊那麼多，你又何必在意我一個人呢？”

何稻絮用筷子攪了攪麵條，“裴師兄也很厲害啊，還有你們梅之一脈的人，聽說實力都不錯。”

“他們……他們……”

“就這樣吧，天色也不早了。

我想裴師姐不要忘記了，三大機緣試煉終究是你們女修為主導，我們男修再厲害。

不過充當輔助作用罷了。”

裴議梅無奈，只能起身離去。

即將離開小院的時候，她向後望去，那小小少年的面容在夜色與燭光下顯得朦朧不清。

雖是充滿靈盈之氣……

但又夾雜無法言說的晦暗與陰影。

她內心微沉，自知在機緣試煉裏，怕是要面對最為強大的競爭者了。

……

待到回到自己的山頭洞府，裴議梅心情不佳，想靜靜潛修幾個時辰直至天明，以此緩解緊迫感帶來的些許煩躁。

可她抬眸，發現漫天清素梅影的巨樹之下，站著一位男人，此人身材高大，容貌昳俊，表情堅毅果決，擁有相當沉穩的心性與道心，仿佛萬事萬物都不能阻礙他對大道的追尋和探索。

“鳴杉，你怎麼來了？”

裴議梅面色柔和，快步走去，後者則聞聲轉身，望著自家親姐姐歡迎自己的到來，古井無波的臉頰泛著一絲溫情。

“阿姐，我是來幫助你的。”

“沒關係，你衝擊虛境才是頭等大事，萬萬不可因這點小事分了你的心。”

裴鳴杉緩緩搖頭，淡淡道：

“最近閒言碎語太多。

雖然對我無用……

但聽到耳朵裏，總是不是滋味。

我們是一家人，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呢？”

“那些聲音不必放在心中。”

裴議梅望著他，心頭微暖，“來都來了，不如進去坐坐吧。”

“嗯。”

洞府中的正廳並未富麗堂皇、琳琅滿目……

但都按照她自己的心意和喜好精心佈置，簡約而不失典雅，處處皆透露著清麗的梅花元素。

裴鳴杉也不是第一次來做客了，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姐姐忙前忙後、手腳利索地燒水泡茶、準備點心，很快桌上擺放好香氣四溢的清澈茶水，與各種可口的精緻點心與果脯。

“我沒想到你今日會來主動找我……

所以這些東西簡單了一些，希望你不要介意。”

裴鳴杉神色無奈……

只是端起熱茶抿了一口：

“阿姐，你也知道我很久之前便不喜甜食和零嘴。”

美人兒怔然，陡然生出一陣失落。

她凝視他的面容，已經不再是記憶中青澀而稚嫩的模樣了，曾經對這些東西欣然接受的少年郎也不再貪嘴好吃了。

“沒關係，想吃就吃。”

“阿姐不用緊張，我這次是認真的。”

裴鳴杉握著茶杯，任由熱量傳遞到指尖，“儘管我無視那些流言蜚語……

但細細想來。

他們說的也不無道理。

你在挑選輔助者上遇到了麻煩，久久不能下定選擇之人，倒不如讓我助你。”

“鳴杉，你真的有心了。”

“無妨。

突破虛境的屏障和桎梏要比你我想像的還要艱難，與其苦修煎熬時間，不如多多經歷一些事物變化，讓自己多些積累也是好的。”

“嗯。”

“所以，這便是我認真思考後做出的選擇。”

裴鳴杉雙眼明亮，眸中電光跳躍，若有戰意升騰，“你我二人合作，天生具有血緣默契，綜合實力又傲然淩駕於穀內同輩之上。

想來與旁人競爭，應該是穩勝一頭，唯有試煉本身才是你我最大的挑戰。

這方面還需要阿姐你多多操心。

畢竟你才是主導者。”

“你放心，我會全力以赴。”

“嗯。”

裴議梅還想說點什麼，裴鳴杉已經起身，開口道：

“阿姐，我先回去了。

明天好好休整一番，後天再匯合吧。”

也不顧裴議梅欲言又止的表情，裴鳴杉毫不留戀地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