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廷蕭沒有急著走。
他等到大部分人都已離去,才悠悠然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服,信步走出曲江宮苑。
秋夜的月光如水銀瀉地,將他高大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
他雙手背在身後,不急不緩地走著,享受著這份喧囂過後的寧靜。
直到他走到宮苑門口,準備上馬時,才發現有一個人也正準備離開。
那人同樣身形挺拔,氣度沉穩,正是嶽飛將軍。
嶽飛似乎也看見了他,便停下了準備上馬的動作,站在月光下,靜靜地等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月色中再次相遇。
“驍騎將軍。”
嶽飛先開口,聲音沉穩,不帶太多情緒。
“嶽統制。”
孫廷蕭也回了一禮,臉上掛著一貫的笑容。
兩人雖然同為天漢軍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但一個常年在外征戰,一個久鎮京畿,素來沒什麼私交。
此刻在這月光下相遇,倒也沒有太多的客套,只是相敬一笑,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身為同類的惺惺相惜。
“方才宴席之上,人多眼雜,沒能有機會與嶽將軍喝上一杯,著實是可惜了。”
孫廷蕭笑著說道,打破了沉默。
嶽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歉意:
“非是嶽某不願,實是近日眼疾復發,目赤畏光,軍醫囑咐了,酒是不敢再喝的。
因此方才也未曾起身離席,未能當面向孫將軍大勝歸來而祝功,還望將軍海涵。”
孫廷蕭聞言,臉上露出關切之色:
“原來如此。
嶽統制為國操勞,可要多保重身體才是。”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說道:
“說來也巧,我這次在西南,得當地土人奉送了一些苗疆特產的靈藥,據說對目赤頭暈之類的眼疾很有些奇效。
明日,我便讓人送到嶽府,你不妨一試。”
“如此,便多謝孫將軍美意了。”
嶽飛拱手道謝,坦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謝過之後,他話鋒卻猛地一轉:
“不過,依嶽某看來,這世間最好的靈藥,莫過於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若有朝一日,嶽某也能有機會率領我天漢健兒,犁庭掃穴,俘獲敵酋,將那賊首綁縛於戰馬之後,獻俘於天闕之下……
到那時,想必是渾身通暢,氣血奔湧,什麼眼疾病痛,自然也就煙消雲散,不藥而愈了!”
他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金石作響。
孫廷蕭聽著,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了起來,眼神變得深沉。
就在嶽飛話音剛落,那股壯志豪情還在夜風中回蕩之際,一個清靈而柔軟的女聲,忽然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將軍……”
孫廷蕭和嶽飛同時循聲望去,只見月光之下,鹿清彤正提著裙擺,款款向這邊走來。
她顯然是赴約而來。
孫廷蕭與她約定的宮苑西門就在附近,想來是等了一會兒沒見到人,便尋了過來。
夜色朦朧,她遠遠地只看到有兩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一起,其中一個她認得,是孫廷蕭。
另一個,她畢竟方才入朝,對朝中大員還認得不齊,一時有些臉盲,看不真切。
直到走近了,在清冷的月光下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才認出竟是威名赫赫的禁軍都統制嶽飛。
她心中一驚,連忙停下腳步,對著嶽飛恭敬地欠身施禮:
“見過嶽將軍。”
嶽飛也對著這位新晉的女主簿抱拳還禮,沉聲道:
“狀元娘子。”
鹿清彤連忙擺手,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
“如今清彤只是驍騎軍中的一名小吏而已,將軍禮重。”
嶽飛聽了,卻是豪邁一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鹿清彤,眼中帶著幾分欣賞:
“狀元娘子不必過謙。
你殿試之時,應答聖人軍務方面的那篇策論,嶽某也曾有幸聽聞了一二。
見解獨到,切中時弊,想必也是熟讀過兵書戰策的。”
被人當面誇獎,還是被嶽飛這樣的大英雄誇獎,鹿清彤臉上微紅,心中卻很是歡喜。
她也連忙回道:
“清彤不過是紙上談兵,班門弄斧罷了,豈敢在將軍面前談論兵法。
倒是將軍那首‘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裏夢,已三更’,意境深遠,令清彤神往久矣。”
兩人你來我往,互相客套著,氣氛倒也融洽。
而一旁的孫廷蕭,卻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
他只是下意識地,向著鹿清彤的方向挪動了兩步,站到了她的身邊。
他依舊是那副四處張望、似乎對眼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模樣……
但他的站位,卻讓他和鹿清彤形成了一個並肩而立的姿態,共同與對面的嶽飛相對。
嶽飛何等人物,目光如炬,他自然將孫廷蕭那看似不經意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他看了一眼並肩而立的兩人,又看了一眼孫廷蕭那副假裝四處看風景的模樣,臉上不由得浮起了一絲了然的笑意。
他沒有點破,只是又與鹿清彤客套了幾句,便抱拳說道:
“夜深了,嶽某眼疾又有些發作,需得早些回去休息了。
二位,告辭。”
孫廷蕭一聽,連忙介面道:
“嶽將軍慢走。
明日,明日我一定讓人把藥送到府上,可一定要用用看。”
“多謝。”
嶽飛再次道謝,隨即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雙腿一夾,便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待嶽飛走遠,周圍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他們兩個人。
孫廷蕭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鹿清彤,臉上又掛起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拖長了語調,用一種半是調侃半是認真的語氣說道:
“狀元娘子可真是受歡迎啊。
連嶽將軍那樣不苟言笑的人,都對你另眼相看,讚不絕口。”
“如何受歡迎了……”
鹿清彤被他那帶著酸味的話語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隨即,她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羞赧,又像是真的有些不勝酒力,用手扶了扶額頭,聲音軟糯地抱怨道:
“快走吧……我都有些醉了……”
當然,方才還能與嶽飛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她,自然沒到爛醉如泥的地步。
只是那桂花酒的後勁實在綿長,讓她臉頰發燙,心跳加速,在清冷的月光下,倒也不那麼明顯。
孫廷蕭卻不放過這個機會。
他聽了她的話,非但沒有立刻動身,反而向前一步,湊得極近……
那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他低下頭,像是在仔細研究什麼稀世珍寶一般,再三觀察著她的臉。
直到鹿清彤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幾乎快要退縮時,他才滿意地笑了起來:
“嗯,臉確實是泛紅了。
像三月枝頭的桃花一樣,好看。”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補充道:
“說起來,上次在山中,光線昏暗,你又灰頭土臉的,可真沒看出來,你原來這麼美。”
這番露骨的誇讚,讓鹿清彤又羞又惱。
她哪里聽過這樣直白的話語……
那一點點小女兒的情態再也繃不住了。
她跺了跺腳,索性轉過身去,背對著他,一副“我不想理你”的賭氣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