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宣和三年,仲秋時節。
秋高氣爽的長安城,褪去了夏日的燥熱,迎來了最美的時節。
丹桂飄香,金風送爽。
今日恰逢中秋佳節,又是三年一度的大朝會,整個皇城內外,都沉浸在一片莊重而又喜慶的氛圍之中。
天還未亮,通往宮城的朱雀大街上便已是車馬粼粼,人聲鼎沸。
在京的文武百官,遠道而來的四夷使臣,各地的封疆大吏、邊關重鎮的節度使派來的屬官,無不身著最隆重的朝服,在魚貫的燈籠引領下,匯入通往紫宸殿的洪流。
他們要在這一日清晨,向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天子趙佶,致以最崇高的朝賀。
而到了晚間,還會有由當今的楊氏皇后親自主持的宮廷夜宴,與萬民同樂。
在今日這盛大的朝會中,有一隊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便是今年新開恩科,剛剛金榜題名的進士們。
他們也將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上殿朝賀,並接受皇帝的親自面試,欽定官職,從此魚躍龍門,踏上青雲之路。
而在這群意氣風發的年輕進士中,又有一抹最為亮麗的風景線——
那便是十年未曾開設的女科進士。
女科舉士,本是則天萬歲“代漢”稱周的年月裏,為了不拘一格降遴選人才,彰顯女皇治世而首創的制度。
其後若干年,大政重歸趙氏皇族之手……
這女科也隨之幾經開設,又幾經廢止,爭議不斷。
當朝聖人趙佶在位多年。
雖然已倦怠了政事,更樂於舞文弄墨,流連宮苑享樂,卻頗喜歡搞些宣示恩典的隆重嘗試。
上一次欽點女科,已是十年前的舊事。
此次時隔十年再度重開,其意不言而喻,正是要向天下昭示天漢王朝海納百川的開放風氣,以及天子不拘一格求賢的決心。
晨光熹微中……
這隊女進士們身著統一規制的女子華服,款款步入皇城。
她們的衣衫雖不如男官員的朝服那般繁複,卻也剪裁得體,色彩雅致,更襯得她們一個個風姿綽約,才情與美貌並存,為這肅穆的朝堂增添了一道別樣的風景。
而走在這隊女進士最前方的,正是本次女科的狀元——鹿清彤。
自那日林中獲救,倉促間和恩人們分別而繼續前行,已過去近一月。
此刻的她,早已洗去了路途的風霜與當日的驚恐。
她身著一襲淡青色的宮裝,裙裾上繡著清雅的蘭草暗紋,長髮挽成溫婉的髻子,只用一支簡單的玉簪固定。
臉上薄施粉黛,更顯得她眉目如畫,清麗動人。
她的步履從容,儀態端莊,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完全符合禮部典儀官的要求,展現出了狀元應有的風範。
然而,在她那看似平靜的表情之下,一顆心卻在怦怦直跳。
她跟隨著禮部典儀官的引導,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廊,一雙清澈的明眸忍不住偷偷地向四周觀望。
她不是在看這皇城的巍峨壯麗,也不是在看那些身居高位、氣度不凡的王公大臣。
她在尋找。
思緒不由得飄回了一個月前。
那日……
當他們一行人走出那片幽深的密林,重新回到官道上時,眼前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數十名身著制式軍服的衙署官兵早已在此等候,他們整齊列隊,手持兵刃,將整條官道都戒嚴了起來。
一位看似是領隊校尉的軍官見到男人後,立刻上前單膝跪地行禮,顯然是接到了命令前來接應。
那些獲救的婦女和受傷的響馬俘虜,都被妥善地交接給了官兵。
男人沒有多做停留,只是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帶著他的隨從們準備離開。
臨行前,他只是回望了鹿清彤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便翻身上馬。
“蕭哥哥,我們走!”
赫連明婕也俐落地跨上自己的坐騎,她回頭沖著鹿清彤用力地揮了揮手。
就在他們的馬蹄即將踏起煙塵,絕塵而去的那一刻,赫連明婕似乎想起了什麼,她偷偷地回過身,用手攏在嘴邊,大聲地朝著鹿清彤喊道:
“鹿姐姐,有緣再見!
蕭哥哥的名字是……”
然而,一陣秋風恰在此時呼嘯而過,吹得林間的樹木“嘩啦啦”地亂響……
那喧囂的葉濤聲,無情地吞沒了赫連明婕後半句話的關鍵部分。
鹿清彤只看到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楚。
等風聲稍歇,他們一行人的身影已經變成遠方的小黑點,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
最終,她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個神秘的“蕭哥哥”,到底姓甚名誰,成了一個懸在她心頭的謎。
抵達長安後的這一個月,對鹿清彤來說,是緊張而又充實的。
她幾乎沒有時間去細想那日林中的遭遇。
她一頭紮進了浩如煙海的書卷之中,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決定命運的會試裏。
考場上的奮筆疾書,放榜前的焦灼等待,以及最終金榜題名時的欣喜若狂。
因為成績優異,她毫無懸念地進入了殿試。
殿試不過是走個流程,她憑藉著出色的文采和沉穩的應對,毫無意外地被聖人欽點為本屆女科的狀元。
隨之而來的是一系列繁瑣的流程——謝恩、授服、參加瓊林宴……
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木偶,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完成著一個又一個儀式。
在這些忙碌的間隙裏,她也曾旁敲側擊地向人打聽過。
她問過同科的舉子,問過禮部的官員……
甚至在瓊林宴上,鼓起勇氣向幾位臨近的朝臣請教,想知道這京城之中,是否有哪位功勳卓著、箭術超群的年輕武官姓“蕭”。
然而,得到的結論卻讓她大失所望。
京中有頭有臉的武官姓蕭的倒是有幾個,但不是年過半百的老將,就是職位不高的中低級軍官,沒有一個能與那日林中那個氣度不凡、統領著精銳手下的男人形象對上號。
難道“蕭哥哥”真的只是赫連明婕對他的一個昵稱?
他根本不姓蕭?
又或者,他的身份太過特殊,根本不在尋常的官將名錄之中?
線索就此中斷。
鹿清彤只能將這個疑問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想,或許他說的對,若是萍水相逢,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是,她的內心深處,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他們,一定不是萍水相逢。
今日,在這萬眾矚目的殿前,在這天漢王朝的權力中樞,她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她相信,只要他還在這長安城中,只要他還身在朝堂之上,她就一定能再次見到他。
她耐心地跟隨著隊伍,一雙明眸,在不經意間,仔細地掃過從她身邊經過的每一位佩刀持械的武將,每一個氣宇軒昂的身影。
紫宸殿內,金碧輝煌,香煙繚繞。
天子趙佶高坐於龍椅之上,身著十二章紋的袞冕,神情雍容,帶著一絲藝術家特有的慵懶,俯瞰著階下百官。
隨著殿前太監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大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匈奴使臣,覲見——”
“突厥使臣,覲見——”
“契丹使臣,覲見——”
“女真使臣,覲見——”
“鮮卑使臣,覲見——”
一個個來自北方草原的強大部族的使臣,身著各自華麗而充滿異域風情的服飾,手捧國書與貢品,依次上殿,對著天漢天子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說著生硬的漢話,表達著對天朝的恭順與敬畏。
儘管誰都知道,在這份恭順之下,隱藏著的是狼一般的野心。
在這些傳統大部族之後,便是一些新興的、或地處偏遠的小部族與邦國。
漠北草原上剛剛崛起的乞顏部,長白山深處的漁獵部落建州部,西域綠洲中的各個小國,雪域高原上的諸部頭人……
甚至還有隔海相望的東瀛倭國派來的遣漢使……
他們一一上殿,獻上各自的奇珍異寶,整個朝會流程繁瑣而漫長。
鹿清彤和一眾新科進士們,就一直恭敬地等候在殿外的廣場上。
秋日的陽光雖然不烈,但站得久了,也有些口乾舌燥。
她耐心地等待著,聽著殿內傳出的一聲聲唱喏,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終於,當最後一位來自南洋小國的使臣也退下後,殿內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隨即,太監那更加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
“宣——宣和三年恩科進士,上殿覲見——”
來了!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到,排在她們前面的那些男進士們,一個個都面露激動之色,整理著自己的衣冠,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邁著整齊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上了通往紫宸殿的白玉階。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很快就要輪到她們了。
果不其然,待男進士們全部入殿站定之後,那熟悉的唱喏聲再次傳來……
而這一次,呼喚的是她們。
“宣——女科進士,上殿覲見——”
“鹿狀元,該您了。”
身旁的禮部典儀官低聲提醒道。
“是。”
鹿清彤應了一聲,她忙伸出手,最後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髮髻,確保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她將笏板端正地捧在胸前,挺直了腰背,將所有的雜念都拋諸腦後。
從此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在林中瑟瑟發抖的弱女子,而是天漢王朝十年一出的女科狀元,鹿清彤。
她目光直視前方,端好姿勢,邁開了腳步。
在她身後,其餘的女進士們也紛紛跟上。
她們將作為一道獨特的風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集體出現在這天漢王朝的權力之巔,接受天子的檢閱,和滿朝文武的注視。
而她,鹿清彤,就是這道風景線中最耀眼、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