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朋黨爭鋒朝堂搶人,園遊夜宴將軍奉酒(9)

孫廷蕭徹底沒轍了。

他發現,自己寧可去面對十萬敵軍,也不願意面對一個吃起醋來的女人。

“郡主,郡主……”

眼看玉澍郡主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

孫廷蕭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這裏畢竟是皇宮內苑,到處都是耳目,談論這些兒女私情,若是傳到聖人耳朵裏,總歸是不好。

他壓低聲音,勸道:

“郡主,這裏是宮裏,你我還是保持些距離為好,免得落人口實。”

他這番話本是好意,卻像是點燃了玉澍郡主心中最後的一根引線。

她眼圈一紅……

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委屈與不甘。

她退後一步,看著孫廷蕭,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保持距離?

又是保持距離……孫廷蕭,你告訴我,莫非就因為我生為郡主,享盡了這世間的榮華富貴,反而連愛慕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反而連追求自己心愛之人的權力,都要被這身份所束縛嗎?”

這番直白而又充滿了哀傷的質問,讓孫廷蕭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原本還想用嬉皮笑臉、插科打諢的方式搪塞過去的心思,在這一刻,徹底軟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卸下了所有偽裝,將一顆真心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的女子,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

仿佛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臉上的無奈和敷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溫和的眼神。

他就那樣溫溫地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玉澍郡主見他沉默,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幾分。

她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草原的姑娘,你能帶著她南征北戰;

新科的女狀元,你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向聖人要到麾下……可……”

可我呢?

可我這個從小跟在你身邊,一顆心都系在你身上的郡主,你為什麼就不能也“要”了去,名正言順地帶在身邊呢?

這後半句話,她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那份屬於皇室郡主的驕傲,讓她無法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她深深地看了孫廷蕭一眼……

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裏。

然後,她什麼也沒再說,毅然決然地轉過身,邁著那依舊矯健卻顯得有幾分孤單的步伐,快步離去了。

只留下孫廷蕭一個人,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玉澍郡主消失在長廊盡頭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今日的郡主,確實顯得奇怪了些。

就算以往她也常常和自己置氣,耍些小性子,但卻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的傷感,如此的……決絕。

那眼神裏的哀傷,讓他心裏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終,他也只能搖了搖頭,幾分黯然。

他理了理身上的衣甲,抽身而去。

夜色將近,楊皇后主持的宮宴,很快就要開始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曲江池畔,此刻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以百計的華美筵席沿著蜿蜒的池岸鋪陳開來,一眼望不到頭。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宮女太監們如同穿花的蝴蝶,端著精美的菜肴和醇香的美酒,在席間穿梭不息。

這樣龐大的露天宮宴,足以讓任何初次見到的人瞠目結舌。

席位的安排,嚴格按照官職品階。

孫廷蕭作為聖眷正隆的驍騎將軍,座位自然是相當靠前,緊挨著幾位皇親國戚和朝中一品大員。

而他手下的秦瓊、尉遲恭等人。

雖然也官拜將軍,但終究差了一籌,座位還要在更靠後的位置上。

至於赫連明婕,她沒有官職在身,自然是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等級的國宴。

鹿清彤和她那群新科進士的同伴們,也被安排在了一處相對偏僻的區域。

若按照他們剛剛被授予的官職品階,大部分人其實都沒有資格列席。

不過,今晚是他們作為“新科進士”這個特殊身份,所能享受的最後一次集體待遇了。

過了今晚,他們便將各赴前程,其中的大部分人,或許一生都再無機會參加如此盛大的宮宴。

宴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聖人與皇后駕臨,百官叩拜,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鹿清彤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肴,小口地抿著杯中的果酒。

她沒有像身邊的同伴那樣,興奮地四處張望,或是試圖與鄰桌的官員攀談。

她的目光,只是偶爾會不動聲色地,越過重重的人影,投向那個坐在最前方,正與身邊人大聲說笑的身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宴會的氣氛也變得愈發熱烈和隨意。

一些官員開始離席,互相敬酒,拉攏關係。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端著酒杯,穿過人群,徑直朝著鹿清彤所在的區域走了過來。

他所到之處,官員們紛紛起身行禮……

而他只是隨意地點頭示意,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那個身影在自己的面前站定……

那張在燈火下顯得愈發英俊立體的臉龐,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個月了。

從那日林中分別,到現在,他終於正式地、再一次地,和她搭上了話。

“狀元娘子,”

他開口了,“別來無恙。”

聽到那聲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狀元娘子”,鹿清彤立刻站起身來。

她對著面前的孫廷蕭,盈盈一拜,動作優雅,儀態萬方。

“將軍,”

她輕聲回道,聲音在喧鬧的宴會中顯得格外清晰,“別來無恙。”

說罷,她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巧的青玉酒杯,雙手奉上,對著孫廷蕭遙遙一敬,用典雅的言辭輕聲祝酒:

“清彤一介布衣,蒙將軍搭救,方有今日。

當日未能相報,如今薄酒一杯,敬祝將軍。”

祝酒完畢,她也不等孫廷蕭回應,便仰起雪白的脖頸,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俐落,帶著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

孫廷蕭看著她飲盡杯中酒,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沒有端起自己的酒杯,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故意湊到鹿清彤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別喝多了。

這宮裏的桂花釀,看似口味清甜,後勁可足得很,最是醉人。

你小心經不住幾杯便醉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鹿清彤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雜著酒氣和淡淡皂角香的男子氣息。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最終還是穩住了身形。

他這副輕佻的舉動,看上去可一點也不莊重,完全不符合他大將軍的身份。

鹿清彤心中了然,看來這位孫將軍,在百官同僚面前,是習慣了擺出這樣一副張狂孟浪的形象,以此來作為自己的偽裝。

想通了這一點,她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嫣然一笑。

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明豔動人……

仿佛能將周圍的喧囂都比下去。

她抬起眼眸,直視著孫廷蕭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當日林中,情況危急,清彤一直沒能正式地感謝恩公的救命之恩。

今日有幸重逢,便是多飲幾杯,醉倒在這曲江池畔,也沒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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