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說回坐在一旁,看起來有些憨傻的黑壯少年。

劉萬木此時腦中,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在飄蕩。

除了那模糊不清的娘親身影讓他心口隱隱作痛外,其餘的記憶便如那晨霧般消散無蹤。

就連他曾在那青石鎮當過店小二的往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此刻見這驛站場景,只覺得莫名的熟悉,仿佛自己曾無數次穿梭在這樣的桌椅之間,端茶遞水,點頭哈腰。

而確實記憶被封印地太過徹底,這種本能的熟悉感也讓他並未多想,只是那肚子實在有些不爭氣,咕嚕嚕叫喚得如雷鳴一般。

放在以前,這少年便是出了名的大肚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又兼具聖體在身,氣血消耗極大。

如今算一算,這小兩天下來,除了那只燒雞,便是連口水都沒喝上,如何能不餓?

腸胃絞痛的感覺,讓少年那雙有些呆滯的眼睛,死死盯著鄰桌的一盤子醬牛肉,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待到坐定,劉萬木像個初次進城的鄉巴佬,瞪著一雙牛眼,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驛站雖大,生意卻是冷清,除了他們這一桌,便只剩下一處角落裏還有人煙。

那是靠著樓梯口的一張大圓桌,圍坐著三個彪形大漢。

細細看去,這三人皆是身著深色勁裝,衣襟敞開,露出胸膛上黑森森的護心毛,一個個龍精虎猛,滿臉橫肉。

他們皮膚黝黑粗糙,透著股風吹日曬的滄桑勁兒,倒讓劉萬木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親切。

原來這世上,也不止自己一人長得這般黑炭模樣,你看那三人,不也跟那鍋底灰似的?

只是這少年有所不知,他這膚色乃是天生異稟,由聖體氣血內斂、生機勃發的象徵,黑得透亮,黑得健康。

而對面那三人,卻是因為常年在刀口舔血,經日勞路奔波,被這一路上的毒日頭給曬出來的死黑,透著股子如屍氣般的沉沉死氣。

三個大漢看起來並無半點山野村夫的粗鄙,雖是舉起那大碗公豪飲,酒水順著胡茬流下,但那舉手投足間,卻透著股子老江湖的幹練與狠辣。

桌上擺著幾斤白切肉,幾壇子烈酒,還有幾把寒光閃閃的鋼刀。

等待酒肉上桌之時,這邊的動靜自然也落入了那三人的耳中,只是他們並未在意,依舊自顧自地推杯換盞。

只聞其中一人,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隨手抹了一把嘴上酒漬,壓低了嗓門,卻是掩不住眼中的貪婪之色,嘿嘿笑道:

“陳哥,你說這趟咱們若能順利將這小娘皮送到武國,是不是真的可以賺到這個數?”

說著,大漢在桌子底下,暗暗伸出一只粗糙大手,五根手指張開,在身旁一人眼下晃了晃。

這代表了什麼,其他人或許不知,但那坐在主位上,面容陰鷙的“陳哥”,卻是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暗暗點頭道:

“老三,你怎的忒地不信?

那邊的買主可是出了名的豪爽,只要貨色對路,莫說是這個數,便是再翻一番也是有的。

幹完這票,咱們哥幾個就可以提前金盆洗手,回老家買幾十畝良田,再討幾個細皮嫩肉的小婆娘,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

老三聞言,頓時喜上眉梢,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一跳,哈哈大笑道:

“好好好!

唉,我這不就是太激動了嘛!

誰能想到,就這麼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小娘皮,竟能賣到這種天價!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啊!”

透過幾人那肆無忌憚的談話聲,劉萬木好奇的目光不由得向那方桌一角望去。

這一看,卻是讓他整個人都愣住。

只見在那方桌的陰影裏,靠近牆角地上,竟然還蹲著一個少女。

這少女身形瘦小,身上裹著件破破爛爛的麻布衣裳,到處都是口子,露出裏面青紫交加的傷痕,顯然是受了不少折磨。

而她雙腳的腳踝上,赫然扣著一副沉重的黑鐵鐐銬,鎖鏈連在桌腿,讓她只能如牲畜般蜷縮在那一隅之地。

少女蓬頭垢面,長髮淩亂如草窩,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容。

只是那一雙眼睛。

一雙透過亂髮縫隙露出來的眼睛。

湛藍如海!

不管劉萬木如何伸長了脖子看去,那少女的眼睛都是不含半分雜質,恰似那九天之上的星河倒懸,又如那深海之底萬年不化的極冰,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幽冷與純淨。

這雙湛藍眼眸,即便是在這充滿了油煙氣的驛站裏,即便是身為階下囚,那雙眸子依舊亮得驚人,仿佛藏著整個世界。

劉萬木看得癡了。

一時之間,他那原本渾濁呆滯的目光,在此刻仿佛被那抹湛藍給吸了進去,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定定地坐在原地,目不轉睛,好似連呼吸都已忘記。

這是少年十數年來,從未見過的色彩。

比天要藍,比水還要清,仿佛只是看著,就能淨化自己的心靈。

而面對劉萬木這般直勾勾的注視,毫無掩飾,自然很快便引起了那三人的注意。

只見正喝得興起的陳哥,眉頭微微一皺,手中酒碗重重往桌上一磕,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轉過頭,一雙三角眼中射出一道兇狠目光,如毒蛇般盯著劉萬木,隨後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咳!”

這一聲咳嗽,蘊含了幾分內勁,震得劉萬木耳膜嗡嗡作響,癡迷狀態瞬間被打斷。

再看那陳哥眼神不善,手已是下意識地摸向了桌上的鋼刀,這架勢,分明是在警告:

不想死的,就把招子挪開!

驛站內氣氛瞬間凝固,空氣中仿佛繃緊了一根無形的弦。

就在這時,一只溫軟的小手突然伸了過來。

白懿也是有所注意,美眸流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三人,心中冷笑一聲:

幾個不入流的人販子,也敢在本小姐面前逞威風?

只是如今她身懷“重寶”,又要隱藏身份,不想橫生枝節。

於是,白懿只好暗暗伸出那截欺霜賽雪的藕臂,修長的食指在劉萬木腰間狠狠一點,雖面不改色,卻是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嗔道:

“呆子,看什麼看?

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

我以前教你的,你當真忘了嗎!”

劉萬木吃痛,身子一顫,終於回過神來。

少年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著自家小姐那張雖然帶著慍怒、卻依舊美豔不可方物的臉龐,一股子本能的畏懼讓他縮了縮脖子,趕緊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那藍眼少女一眼。

白懿見他這副慫樣,心中也是暗暗好笑,而為了徹底轉移對方的注意,也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她美眸一轉,再隨口問道:

“大黑,你有帶錢嗎?”

劉萬木被問得一愣,呆呆看著白懿,一只大手因為緊張而捏緊了筷子,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

錢?

少年摸了摸自己那件破得漏風的麻衣口袋,除了幾個破洞,便是連個銅板的影兒都沒有。

少年有些無辜地眨了眨眼,憨厚臉上寫滿了迷茫:

“怎麼辦?

自己好像真的身無分文。”

“等等……”

少年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抬頭看著眼前少女,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小姐這話,難不成是……她也沒帶錢?”

少年這般想著,又看著桌上:

這一斤燒酒,三斤牛肉——

少年的嘴角微微抽搐,心中苦成了一團:

這下,怕是要吃霸王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