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8/04·星期日·07:30·出租屋·陰·29℃
吼完之後的第二天,她沒跟我說話。
不是那種賭氣的冷戰,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
她照常三點半起來給我煎蛋,照常把粥和饅頭擺在桌上,照常在我出門的時候說了一句“水壺灌滿了沒”。
但除了這些必要的話之外,多餘的一個字都沒有。
沒有碎碎念。
沒有嘮叨。
沒有嫌我衣服髒了該換了、嫌我頭髮長了該剪了、嫌我喝涼水不喝熱水。
整個早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鍋鏟碰鍋的聲音和她拖鞋在地板上啪嗒走過的聲音。
太安靜了。
安靜到不正常。
第三天也一樣。
第四天也一樣。
她在無聲地反抗。
我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
她覺得自己拖累了我,她覺得自己應該出去掙錢分擔,她覺得一個四十的母親不應該靠二十的兒子養活。
我不讓她出去打工,等於堵死了她唯一能做的事。
她能怎麼辦?
她不會哭不會鬧不會撒潑打滾,她的反抗方式就是沉默。
把碎碎念關掉,把嘮叨關掉,變成一個只提供基本生存服務的機器。
做飯,洗碗,打掃。
連做數學題的積極性都降了一檔,草稿紙上的筆跡變得敷衍了,一道題只寫兩行就停了。
到了第五天我扛不住了。
那天是周日,沒有工地的活。
早上從快遞站回來之後我沒有直接回家,拐到菜市場旁邊的雜貨鋪買了一罐芝麻糊。
南方老牌子,鐵罐裝,十二塊錢。
貴。
但這東西她以前愛喝。
回到家的時候,她正坐在書桌前做題。
還是那種敷衍的做法,鉛筆在紙上劃了兩行就停下來發呆。
我走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沖了兩碗芝麻糊。
黑乎乎的糊狀物在碗裏攪出漩渦,芝麻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兩平米的廚房。
端著兩碗出來,一碗放在她桌上,一碗放在我的沙發扶手上。
她看了一眼碗。
手裏的鉛筆停了。
“這是什麼。”
“芝麻糊。”
“多少錢?”
“六塊。”
“騙人。
這個牌子至少十塊以上。”
二十年的菜市場經驗讓她對所有食品的市場價瞭若指掌。
“打折了。”
她又看了碗一眼。
碗裏的芝麻糊冒著熱氣,把她的劉海吹得微微晃。
沉默了幾秒。
“蘇青青同學。”
我坐到沙發上,用最欠揍的語氣說:
“如果你再出去打工,我扣你一個月零花錢。”
她猛地轉過頭來瞪我:“你!”
“五十塊的零花錢說扣就扣。
到時候你連雪花膏都買不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不是氣的那種抖,是忍笑忍到嘴角控制不住的那種抖。
眼睛瞪著我,使勁繃著臉,但嘴角在往上翹。
“你威脅媽?”
“不是威脅,是學生守則。
蘇青青同學在讀書期間禁止兼職打工,違者扣除當月全部零花錢。”
我端起芝麻糊喝了一口,“以上。”
她終於繃不住了。
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拿起碗喝了一口芝麻糊,含在嘴裏嚼了兩下,嘟囔了一句:
“太甜了。”
但碗一直沒放下。
喝了大半碗之後她把碗擱在桌上,用鉛筆敲了敲那本五三:
“今天做哪一章?”
“一元二次不等式。”
“又是不等式……媽最討厭不等式了,那個大於小於號到底哪邊朝哪邊總搞混。”
碎碎念回來了。
我靠在沙發上,把臉轉向陽臺方向。
陽臺上那面大紅棉麻衫被風吹得拍了一下窗框。
鼻子酸了一下。
揉了揉,假裝是芝麻糊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