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7/19·星期五·03:50·出租屋/快遞分揀站·晴(夜間)
鬧鐘在三點五十響了。
我在黑暗裏摸索著把手機按掉,渾身酸疼地從折疊沙發上坐起來。
這沙發的彈簧有兩根是斷的,睡一晚上腰像被人捶了八百下。
廚房裏的燈已經亮了。
油煙機在嗡嗡地轉,空氣裏飄著雞蛋和蔥花的味道。
我揉著眼睛走過去,廚房門口靠著門框往裏看了一眼。
我媽背對著我在煎雞蛋。
三點半起來的,跟她說的一樣。
頭髮隨便綰成一個髻,穿著昨天那件灰色T恤當睡衣,底下是一條到膝蓋的棉質短褲。
淩晨的廚房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白得發亮,腳踝很細,踩著一雙老舊的橡膠拖鞋。
她在灶台前踮了一下腳去夠架子上的鹽罐,T恤下擺跟著提起來一截,露出後腰一小條光裸的皮膚和棉質短褲的腰帶邊。
因為踮腳的關係小腿肌肉繃緊了,線條從腳踝一直拉到膝窩,繃了兩秒又松回去。
鹽罐拿到了,她撒了一把鹽進鍋裏,嘴裏嘟囔:
“這架子也太高了……”
我清了清嗓子:
“我來拿。”
她嚇了一跳,轉過身來。
轉身的動作帶起了T恤布料的晃動,胸口那兩個充滿存在感的弧度在布料底下來了一個幅度不大但因為品質太足而顯得格外實誠的搖擺。
淩晨三點五十分,昏黃燈光下,她明顯沒穿內衣,布料緊貼著的輪廓過於清晰,連隆起頂端那兩個微小的凸點都若隱若現。
“你怎麼不出聲就過來了嚇死媽了!”
她拿鍋鏟指著我,鍋鏟上還掛著蛋液,滴答滴答往下滴。
我已經把目光釘在了她腦袋上方的油煙機上。
“嗯,起來了。”
“洗臉去,馬上好。”
她轉回去繼續煎蛋,“媽給你煮了粥,蛋也煎好了,旁邊還熱了兩個饅頭。
你把水壺灌滿帶著路上喝。”
我嗯了一聲,退出廚房。
在衛生間洗臉的時候冷水澆下來,腦子清醒了一點。
行了沈祈。
你是她兒子。
她淩晨三點半爬起來給你煎雞蛋。
你在想什麼呢。
洗完臉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
粥、煎蛋、饅頭、一碟子豆腐乳。
她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看著我坐下來吃。
“多喝粥,饅頭沾豆腐乳好吃。”
“嗯。”
“中午你在外面吃飯別省錢,找個乾淨的館子,路邊攤不衛生。”
“嗯。”
“晚上回來媽給你做飯,你想吃什麼?”
“隨便。”
“什麼叫隨便?
你這孩子每次都說隨便,隨便是什麼菜?
媽不會做隨便。”
我把一整個煎蛋塞進嘴裏堵住了可能冒出來的笑。
嚼了兩下咽下去:
“紅燒肉。”
“行,媽下午去菜市場買排骨……不對,紅燒肉用五花肉。
五花肉現在什麼價了?
上次買好像是十八一斤?
不知道漲沒漲……”
她開始計算肉價了。
我趁她碎碎念的間隙把粥喝完,把饅頭揣進兜裏,站起來。
“走了。”
“等等。”
她從冰箱上面翻出一個藥盒遞給我,“含片,嗓子不舒服含一個。
你別逞強,不舒服就回來。”
我接過藥盒塞進口袋。
她又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領,手指碰到脖子後面的皮膚時涼涼的,指腹在衣領的折疊處捏了兩下把翻起來的那個角摁平了。
“好了。
去吧。”
出門。
樓道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聲控燈拍了三下亮了兩秒就滅了。
我摸著扶手下樓,淩晨四點的空氣悶熱潮濕,蟬還沒醒,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騎上從房東那借的舊自行車,二十分鐘到達快遞分揀站。
分揀站在城郊一個鐵皮大棚底下,淩晨四點已經有十幾個人在幹活了。
傳送帶嘩嘩地轉,快遞包裹從一頭湧出來,大的小的方的扁的堆成山。
我的活很簡單,按區號分揀,揀出來碼到對應的筐裏。
彎腰、抬手、扔、彎腰、抬手、扔。
重複。
第一個小時還行。
第二個小時開始腰疼。
第三個小時手指被膠帶邊緣割了一道口子,滲出來的血珠被汗稀釋了,流得滿手背都是。
旁邊的大哥遞過來一卷創可貼,我貼上繼續幹。
幹到早上八點收工,結了當天的工錢,一百二。
我站在分揀站門口數了兩遍紙幣,折好塞進褲兜最裏面。
太陽已經出來了,曬得鐵皮棚頂嘎嘎響。
我蹲在陰影裏啃完了兜裏那個已經捂得有點變味的饅頭,灌了半壺水。
然後騎車去工地。
今天的工地在城西,騎車要四十分鐘。
到了之後換上安全帽和反光馬甲,跟著一群工人搬水泥板。
每塊水泥板大概四五十斤,兩個人抬,從卡車上卸下來碼到指定位置。
搬了二十來塊之後胳膊開始發抖。
工友看我年輕,多分了我幾趟。
我咬著牙沒吭聲。
中午休息的時候蹲在工地板房的陰影裏吃了一盒六塊錢的盒飯。
米飯硬邦邦的,菜是土豆燉雞架,雞架上沒什麼肉,全是骨頭。
我嚼了兩口想起我媽今天說要做紅燒肉,差點把盒飯扣了。
下午五點從工地收工,日薪一百八。
加上早上的一百二,今天三百塊。
還有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的網吧夜班,四個小時,五十塊。
一天三百五。
一個月一萬出頭。
房租八百,水電兩百,吃飯兩千,我媽零花錢五百,開學的學費雜費制服費要提前攢……
不夠。
遠遠不夠。
我騎著自行車在晚高峰的建設路上逆行了一小段,被一輛公車按了三聲喇叭。
七月的熱浪從柏油路面蒸上來,把整個城市烤得變了形。
汗從頭發簾子底下往下淌,淌進眼睛裏,蜇得生疼。
六點半到家。
五樓。
爬樓梯的時候腿都在發抖。
到了門口掏鑰匙的手抖得插了兩次才對準鎖眼。
門開了,一股紅燒肉的香味撲過來,濃郁得能把人砸倒。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了?
洗手吃飯,紅燒肉剛出鍋。”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
紅燒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湯。
紅燒肉的顏色偏深了點,收汁收過頭了,但是肉塊很大,肥瘦相間,醬汁冒著泡。
青菜炒得太老了,有點發黃。
紫菜蛋花湯倒是正常水準。
“你這紅燒肉糖放多了。”
我夾了一塊塞進嘴裏,甜得齁嗓子。
“那是醬油多了不是糖。”
她在對面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青菜往我碗裏塞,“多吃青菜,你嘴角起泡了,上火。”
我把那塊齁甜的紅燒肉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確實不怎麼樣。
又夾了一塊。
她看著我吃,臉上的表情從緊張過渡到鬆弛。
然後自己也開始吃,吃了兩口嘟囔了一句:
“確實甜了點……下次少放醬油。”
我悶頭扒飯。
她在對面碎碎念今天菜市場的豬肉漲到了二十塊一斤簡直是搶錢、樓下那個雜貨店的垃圾袋比超市貴兩毛、隔壁502住了個年輕小夥子天天半夜打遊戲吵死人了她想去敲門罵人。
我聽著,偶爾嗯一聲。
筷子戳進碗裏的時候手還在抖。
工地搬水泥板搬的。
她沒看見。
她在說垃圾袋的事。
晚飯吃到七點半。
我幫她洗了碗,她不讓我洗非要自己來,我說你做了飯了該我洗,她說你幹了一天活了歇著去別礙手礙腳。
我說你也別礙手礙腳讓開,最後兩個人擠在兩平米的廚房裏一個洗碗一個擦碗,胳膊肘碰了好幾次。
八點半她開始鋪床。
九點她催我睡覺。
我說十點還有班。
她的臉色變了一下但沒說什麼,把保溫杯灌滿了熱水放在門口鞋櫃上。
“路上注意安全。”
晚上九點四十五出門。
蟬叫了一整天終於累了,只剩幾只還在有氣無力地嘶嘶叫。
樓道裏黑漆漆的,聲控燈徹底罷工了,我摸黑下了五層樓。
騎車十五分鐘到星辰網咖。
老闆姓孫,光頭,胖子,看我來了扔了把鑰匙讓我去巡場。
通宵班,晚十點到早六點,巡場、給客人充值、打掃衛生。
五十塊一晚。
網吧裏藍光閃爍,鍵盤劈裏啪啦響,空氣裏全是煙味和泡面味。
我在前臺坐下來,趁沒客人的空檔打開手機備忘錄。
Day5/1821。
關上備忘錄之前猶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紅燒肉太甜了但我吃了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