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護手霜

親媽重回二十歲

沈祈 1585 10-09 21:38
2024/07/25·星期四·17:30·出租屋·晴·34℃

工地搬水泥板搬到第十八塊的時候,右手中指指根處“啪”地裂開了一條口子。

不深,但皮膚翻開來露出裏面嫩紅色的肉,碰到水泥粉的時候火辣辣地蜇。

我用嘴叼著創可貼單手撕開粘上去,繼續搬。

到收工的時候,那根手指已經腫起來了,創可貼被汗泡得發白翹了邊。

回到家的時候剛過五點半。

廚房裏傳來切菜的聲音,我媽在切番茄,案板上已經擺好了打散的雞蛋和一碗蔥花。

從切面來看水準還是不穩定,有的塊大得能當蘋果啃,有的薄得透光。

我換了鞋走到書桌前看她今天做的數學練習。

十道通分題全做了,草稿紙用了六張,字跡歪歪扭扭但比前幾天工整了一點。

對了六道,錯了四道。

進步。

擰開紅筆蓋在錯題旁邊畫叉的時候,右手的創可貼從指縫間翹出來,露出底下那道裂開的口子。

她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盤子還沒放到桌上,目光就落在了我的手上。

啪。

盤子擱到灶台上。

兩步跨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翻過來。

五根手指她一根一根地查,右手食指上昨天的割傷還沒好,中指指根新裂的口子在創可貼底下滲著血水,無名指側面兩道舊的磨痕結了痂,虎口的皮被磨得粗糙泛白。

左手也好不到哪兒去,掌心好幾個工地搬磚磨出來的水泡已經破了,皮翻起來貼在嫩肉上。

她攥著我的手,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了一下。

沒說話。

轉身走進臥室。

抽屜拉開,翻東西,抽屜關上。

出來的時候手裏攥著一管白色的東西。

護手霜。

管子上的品牌沒聽過,看包裝是超市裏最便宜的那種,四五塊錢一管。

“手伸出來。”

“不用,我……”

“沈祈。”

兩只手攤開放在桌上。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右手邊,擰開護手霜擠了一坨白色膏體到掌心搓熱,然後把我的右手拉過來開始塗。

她的手指從手背開始,沿著掌骨的紋路一點一點揉開。

指腹壓在皮膚上,力道不輕不重,每經過一處繭子或裂口就刻意放慢,用拇指的指腹繞著圈按。

護手霜的氣味很淡,便宜日化品特有的皂香味,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之後黏糊糊粘在皮膚上。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來塗。

塗到中指的時候碰到了新裂的口子,我嘶了一聲縮了一下。

她抬頭看我,嘴微微撅起來,眉心擰成一個結。

跟我小時候她給我上紅藥水時一模一樣的表情。

心疼,但不說,全堆在擰著的眉毛裏。

她低下頭繼續塗。

臉湊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那粒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睫毛垂著,呼吸均勻,嘴巴微微張開。

低頭的姿勢讓T恤領口往前墜了下來,從我的角度能看到領口裏面整片胸口的景象。

兩只胸因為彎腰低頭的姿勢往前墜著,在布料裏面形成兩個沉甸甸的水滴形狀,乳溝被擠出一條深得看不到底的陰影線,從鎖骨下方一路往下延伸。

她每揉一下我的手指,上半身就跟著微微前傾,那兩團柔軟的重量在T恤底下跟著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分量太足,布料被拽出清晰的弧線。

我把目光釘在天花板的水漬上。

那個水漬的形狀像澳大利亞,我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了。

她塗完右手塗左手。

掌心的水泡破了,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翻起來的死皮往回貼,然後薄薄塗了一層。

塗到虎口的時候停下來,拇指摁在那塊磨粗的皮膚上,來回摩挲了幾下。

“這霜多少錢?”

“四塊八。”

“你哪來的錢?”

“你上禮拜給我的零花錢省下來的。”

她頭也沒抬,“媽不需要花什麼錢,你給那五十塊媽花不完的,剩的給你買了這個。”

五十塊零花錢,她從裏面摳出四塊八給我買護手霜。

嗓子眼發緊。

不是交易條款鎖的那種緊。

是裏面堵了一團東西往上頂的緊。

“你自己也塗。”

“媽的手不需要。”

“你做飯切菜洗碗,手也會粗。”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裏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揉。

塗完了她擰上蓋子放到桌角,站起來去廚房洗手。

我坐在桌前低頭看自己兩只手,護手霜還沒完全吸收,手背泛著一層油光。

她指腹摸過的地方殘留著溫度,正在一點一點變涼。

廚房裏油鍋滋啦響起來了。

番茄下鍋的聲音。

“你手上有油先別碰東西,紙巾在你右手邊。”

她在廚房裏喊,“媽今天給你打兩個蛋。”

一個蛋六毛錢,兩個一塊二。

從五十塊裏省出四塊八買霜的人,給我多打了一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