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7/27·星期六·13:40·出租屋·多雲·31℃
“媽,林晚下午來。”
我媽手裏的枸杞差點灑進水池裏。
“晚晚要來?”
她猛地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在兩秒內經歷了三重切換:
第一秒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丫頭要來了”的長輩欣慰,第二秒是“等等我現在是二十歲的臉”的恐慌,第三秒是“那我不是不能認她了嗎”的糾結。
“你記住。”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是我表妹蘇青青。
你不認識林晚。
從來沒見過她。
她叫你青青,你就當初次見面。”
“媽怎麼可能不認識她!”
她的聲量拔高了,枸杞撒了兩粒在灶台上也顧不上撿,“那丫頭從小在隔壁長大的,媽天天幫她家接放學,她小時候尿褲子都是媽給換的!
媽現在要對著她裝陌生人?”
“你不裝的話讓她知道你是誰?
你打算怎麼解釋自己怎麼從四變成二的?”
她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右手無意識地搓著枸杞的包裝袋,搓得塑膠紙嘎吱響。
“……那晚晚最近怎麼樣?”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突然變軟了,帶著那種中年婦女打聽準兒媳近況的迫切,“她讀大學了吧?
學什麼專業的?
瘦了沒有?
上次見她的時候臉上有點黃,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你等會兒自己看。”
我把手機揣進兜裏,“記住了,你不認識她。”
“……行。”
她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巴掌大的鏡子把散了的馬尾重新紮緊。
換了件稍微沒那麼舊的T恤,深藍色的,但尺寸還是一樣的問題,肩膀和腰部空出一大截,胸口被撐得緊緊實實。
她對著鏡子上下打量了自己兩眼,嘟囔了一句“見個小輩還得換衣服”。
兩點一刻,敲門聲響了。
三下,短促乾脆。
我開門。
林晚站在門口。
齊肩短髮染了偏棕色的微卷,圓臉,兩個酒窩。
小麥色的皮膚在走廊燈光底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白色短袖T恤紮進高腰牛仔短褲裏,露出一截腰線和兩條結實勻稱的腿,帆布鞋,個頭一米六二,仰頭看我。
“你又瘦了。”
她的第一句話。
眼睛從我的臉掃到脖子再到手臂,嘴角往下壓了一下,“下巴都尖了。”
“沒有。”
“你自己照鏡子去。”
她把一袋水果和一包奶茶遞過來,側身往裏走。
她進門的瞬間看到了客廳裏坐著的另一個人。
腳步明顯頓了一拍。
我媽坐在折疊沙發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姿端正,背挺得直直的。
臉上掛著一個有點僵硬的微笑,跟商場假人模特的表情差不多。
林晚的目光在我媽身上停了兩秒。
我知道她在處理什麼資訊:出租屋裏多了一個陌生女人,比她好看,比她白,穿著寬鬆T恤但藏不住的胸口尺寸讓空氣裏的氣氛微妙了一個層次。
“這是我遠房表妹蘇青青。”
我趕緊接話,“爸媽不在了,從鄉下來投奔我的。
暫住幾天。”
“哦。”
林晚的表情松了一點,但目光又往我媽胸口那個方向飄了零點幾秒。
然後沖我媽笑了一下,兩個酒窩出來了,“你好,我叫林晚。”
我媽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在忍。
她在拼命忍住不喊“晚晚”。
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晚”字的口型都快出來了,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然後她站起來,笑得比剛才更僵了:
“你好,我叫蘇青青。”
完了,她站起來的時候是長輩迎接晚輩的姿態,雙手從膝蓋上撐起來,腰板挺直了,下意識地擺出了“在家裏接待兒子女朋友”的架勢。
如果她是四十歲的蘇青青,這個動作毫無違和感。
但她現在是二十歲的臉,一個比林晚還小的“表妹”用接待來賓的姿態站起來,就顯得過於鄭重了。
林晚眨了一下眼,大概覺得這個表妹有點奇怪但沒深想。
“坐坐坐,別站著。”
我媽用手指了指沙發,然後轉身就往廚房走,“我去給你倒杯水。
你喝熱水還是涼水?
家裏有枸杞紅棗要不要泡一點?
你這臉色看著有點黃,是不是最近沒好好吃飯?”
一連串問題從她嘴裏機關槍一樣突突出來,每一句都帶著四十年中年婦女關心晚輩的濃度。
我站在旁邊,後背開始冒汗。
林晚愣了一秒:
“呃……熱水就好,不用枸杞。”
“不行,泡點枸杞紅棗好,補氣血。”
我媽已經走進廚房開始翻保溫杯了,嘴裏繼續說:
“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就是不注意養生,整天喝什麼奶茶,那東西糖分高喝多了……”
她突然意識到什麼,嘴巴啪地閉上了。
廚房裏安靜了兩秒。
“表妹你對養生很有研究啊。”
林晚坐在沙發上,語氣帶著點好奇。
“啊……嗯,我奶奶教的。”
我媽端著保溫杯從廚房出來,表情回到了那個商場假人式的微笑,“我奶奶很注重養生。”
我悄悄松了半口氣。
三個人圍著巴掌大的折疊茶几坐下。
我媽把保溫杯放在林晚面前,又從冰箱裏翻出一盤洗好的葡萄擺在桌上。
林晚道了聲謝,拿起一顆葡萄。
我媽看著她吃,目光從她的臉上一路往下掃,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
長輩評估晚輩的標準流程:臉(長相評分)、髮型(打理分)、穿著(品位分)、腰(身材分)、腿(還是身材分)。
三秒內全套掃描完成。
“你跟表哥是什麼關係呀?”
我媽裝作若無其事地問。
裝得一點也不像。
她明明知道答案。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林晚笑了一下,“鄰居。”
“哦,鄰居啊。”
我媽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然後極其自然地追問,“那你爸媽做什麼的?
家裏還有沒有其他兄弟姐妹?”
這是相親式盤問。
完完全全的中年婦女審查準兒媳的標準話術。
我踢了一下她的腳踝。
她沒理我。
“我爸在機械廠,我媽是社區衛生中心的護士。
獨生女。”
林晚乖乖回答,大概以為這個熱情的表妹就是話多。
“哦,媽媽是護士啊,那很好。”
我媽又點頭,語氣裏的滿意根本藏不住。
“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
可樂雞翅、咖喱飯……”
我媽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的含義是“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菜”。
但她忍住了,只說:
“那下次來,我……我可以教你做幾道家常菜。”
“我”兩個字出來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大概原來想說“阿姨教你”。
我又踢了她一腳。
這次她低頭看了我一眼,收到了。
林晚走的時候我送她下樓。
她在二樓拐角處停了一步,回頭看我。
樓道燈很暗,她的臉只看得到輪廓和兩只眼睛的亮光。
“你那個表妹。”
“嗯?”
她歪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弧度。
“說話方式挺奇怪的。
問我爸媽做什麼,問我會不會做飯,跟我奶奶一個路數。”
我的後背又開始冒汗了。
“她從鄉下來的,那邊的人說話就那樣,熱情。”
林晚看了我兩秒。
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轉身下樓的時候帆布鞋踩在臺階上噗噗響,到了樓道口回頭揮了揮手,陽光照在她臉上酒窩又出來了。
上樓。
推開門的時候我媽站在窗戶旁邊,半側著身子從窗簾縫裏往外看。
看的方向是樓下巷口,林晚剛好拐進去的方向。
“你幹什麼呢。”
她縮回頭來,轉過身面對我,表情很複雜。
嘴角往下撇著,眉頭微微擰著,但眼睛裏帶著點什麼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晚晚瘦了。”
她的聲音輕下來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圈。
她是不是在學校沒好好吃飯?”
“她一直那樣。
吃不胖。”
“媽看她剛才吃葡萄都只吃了兩顆,以前在家的時候能吃一整盤的。”
她走到廚房裏開始洗那幾個杯子,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
“還有她穿的那個短褲也太短了,膝蓋都露出來了,秋天要是不改這習慣膝蓋進風老了會得關節炎的……”
她洗著洗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停了幾秒。
水龍頭嘩啦啦地響。
“媽連跟她說句話都得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