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無咎城(1)

上官雲曦是被一陣藥香熏醒的。

她睜開眼,入目是一間破敗的廟宇。

泥塑的山神像歪在香案上,頭都掉了一半,只剩半張斑駁的臉,從高處斜斜俯視著她。

她動了動手指,只覺渾身經脈空空蕩蕩,那苦修了三百餘年的化神修為,如泥牛入海,半點也感應不到。

胸口的劍傷還疼著,一陣一陣,如有什麼活物在她骨肉裏鑽。

她心下一沉。

那日,她與那使紫霄劍法的賊人爭奪至寶,得手之際,被其一劍穿胸,中了那陰毒至極的太玄劍氣。

若非她拼著最後一絲氣力施展遁法,只怕早已香消玉殞。

如今,她竟是被人救了。

“仙子,你醒了?”

一個聲音,怯生生的,從廟門口傳來。

上官雲曦循聲望去,見一個青年捧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站在門口。

他一身粗布衣裳,補丁摞著補丁,身形單薄,似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望著她,那雙眼黑白分明,又驚又喜,還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局促,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弟子……弟子見仙子昏倒在澗邊,渾身是傷,便擅自把仙子背了回來,用山上采的草藥,胡亂敷了敷。”

少年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耳根子都紅了,“弟子身份低微,不懂什麼醫術,若有唐突,還望仙子恕罪。”

上官雲曦眯起眼,打量著他。

她雖重傷,修為被封,可三百餘年的閱歷與警覺還在。

這少年言辭懇切,神情坦然,不像有詐。

只是她下意識想以神識探他底細,卻發覺自己連神識之力都因傷勢大減,一時探不出什麼。

“你叫什麼?”她問。

“琅翎。”

少年垂首,“王字旁,一個‘良’;

翎羽的翎。”

“琅翎……”

上官雲曦將這名字在唇間過了一遍,“你是這鎮上的人?”

少年沉默了一瞬。

“不是了。”

他低聲道,聲音裏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蕭索,“鎮上的人……都死光了。

就剩我一個。”

上官雲曦一怔。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墜入此地時,曾瞥見山下一片焦土。

“是仙魔相爭,殃及了你家鄉?”她問。

少年點頭,沒說話,只把那碗藥湯往前遞了遞:

“仙子,藥涼了就苦。

你先把藥喝了。”

上官雲曦伸手去接。

那碗極燙,可那少年卻似不知燙一般,穩穩地托著,直到她接穩了,才極快地縮回手,指尖在衣擺上悄悄蹭了蹭。

上官雲曦看在眼裏,心頭,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她仰頭,將那碗苦藥一飲而盡。

上官雲曦在廟裏躺了三日。

這期間,琅翎寸步不離。

白日上山采藥,夜裏守在廟門口,添火驅寒。

她服藥時,他便在一旁遞水;

她發寒顫時,他便把自己的破棉衣蓋到她身上,自己縮在牆角,凍得嘴唇發紫,也不吭一聲。

上官雲曦都看在眼裏。

她活了三百餘年,見慣了爾虞我詐、人心涼薄。

可眼前這青年,卻乾淨得叫她有些心慌。

這世道,哪還有人肯對一個素不相識的重傷之人,這般掏心掏肺?

第三日,她的傷略穩了些,勉強能起身。

“我不能在這裏久留。”

她靠坐在香案旁,望著廟外陰沉的天,“傷我的人,未必死了。

此地又偏僻,無遮無擋,尋上門來,便是個死局。”

她看向琅翎:

“我要去無咎城。”

“無咎城?”

少年茫然。

“山海洲,唯一的自由城。”

上官雲曦道:

“城主柳無咎,是大理寺出來的老人,立下鐵律——城中禁鬥。

誰先動手,誰就永遠被列進大理寺的追緝名單。

故此城雖在中立之地,卻比旁處安穩。

我在城中,有一處產業。”

她頓了頓,似在思量。

“你救我一命,我上官雲曦,從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她道:“待我傷勢復原,自當重重謝你。”

琅翎連忙擺手:

“弟子不要什麼謝。

弟子……”

他頓了頓,似是鼓足了勇氣,“弟子無親無故,如今連家也沒了。

仙子若不嫌棄,弟子願隨仙子左右,端茶遞水,做個粗使僕從,也是好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乾淨得沒有半分雜念,只滿是一種孤兒的、小心翼翼的、討好的怯。

上官雲曦望著他,半晌,輕輕歎了口氣。

“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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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山神廟,一路往西。

上官雲曦修為被封,禦不得雲,只能步行。

她傷重,走不快,琅翎便攙著她,一步一挪。

有時走到崎嶇處,少年便彎下腰,要背她。

上官雲曦不肯,他便固執地弓著背,一言不發,直到她拗不過,伏了上去。

少年的背很窄,卻很穩。

上官雲曦伏在他背上,聞著他身上那股山野草木混著藥香的氣味,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琅翎。”

她忽而開口。

“嗯?”

“你可知道,這天下,共分九州?”

少年搖頭。

“正道據其五,魔道據其三,唯這山海洲,不歸任何一方,自成中立。”

上官雲曦道:

“正道五洲——中元洲,是仙痕朝所在;

東荒洲,屬玉殷朝;

西極洲,歸乾龍朝。

這三洲,是三大王朝的根基。

其餘兩洲,一曰青冥洲,五宗多聚於此;

一曰玄淵洲,二殿所在。”

“魔道三洲,皆在極北苦寒之地。”

她續道:

“幽都洲、血海洲、萬魔洲,魔門割據,兇險異常。”

“那仙子所在的門派……”

琅翎試探著問。

“衍天神訣宗。”

上官雲曦道:

“五宗之一,在青冥洲腹地。

我是宗內星輪長老。”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落寞:

“這末法時代,靈氣一日稀薄過一日。

正道魔道,爭來爭去,說到底。

不過是為了那一線活下去、強下去的希望。”

琅翎背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緊了緊。

“那仙子,”他低聲道:

“也是要去爭的麼?”

上官雲曦沒有立刻答。

過了許久,她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人活在世上,總得爭點什麼。”

她說:“不然,活著做什麼。”

琅翎沉默著,沒再接話。

他只覺背上的那具身子,溫溫的,隔著薄薄的衣料,貼著他。

那股子自她骨血裏滲出來的、極淡極淡的甜香,一下一下,往他鼻子裏鑽。

而他眉心那枚眼,已不受控制地,微微睜了開來。

他看見,這清冷仙子的靈臺深處,那兩團被冰封的火,隨著她這一路顛簸、這一番傾訴,竟比初見時,又亮了一分。

色欲,與背德之欲。

愈是親近,愈是亮。

琅翎垂下眼,把臉埋低了三分,藏住了唇角那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冰冷而隱秘的笑。

“獵物,上鉤了。”他心說。

又走了兩日。

兩人終於到了無咎城。

城門高逾十丈,通體由深灰玄岩砌成,門楣上嵌著一塊巨匾,上書“無咎城”三字,字形端方周正。

城門兩側,立著兩個披黑甲的守衛,甲胄上沒有刻任何仙朝的徽記,只在上臂處紋了一柄短尺。

那是大理寺的圖樣。

“記住。”

入城前,上官雲曦低聲道:

“在這城裏,誰對你說話你都可以不理。

但不要惹穿黑鐵甲的人。

他們是柳長老的舊部,判案比大理寺還狠。”

琅翎點頭,攙著她,一步步朝城門走去。

到得門前,守衛剛要盤問,上官雲曦微微側首,腦後升起一輪巴掌大的星輪。

那星輪通體水藍,邊緣流轉著細碎的光點,光芒雖淡,卻極穩定。

守衛瞳孔一縮,收了話頭,躬身抱拳:

“星輪長老。”

“有勞。”

上官雲曦淡淡道。

守衛目送二人入城,其中一個側頭低聲對同伴道:

“跟隊裏說一聲,衍天宗的星輪長老帶了個少年入城,別讓人衝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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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裏,比琅翎想像中熱鬧得多。

街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兩側店鋪林立。

挑幡賣藥的、擺攤賣符箓的、牽著長毛靈獸招搖過市的、背著比自己還高的鐵尺的、戴著斗笠渾身腥臭的——各門各派、正道魔門、散修野修,擠在同一條街上,彼此看見了,最多側一步讓路,沒一個拔劍相向的。

琅翎扶著雲曦,穿街過巷,只覺眼花繚亂。

上官雲曦引著他,拐進一條安靜的小巷深處,在一扇黑漆門前停下。

門沒鎖。

她推門而入,裏面是一間兩進的小院。

前院種了一棵石榴樹,樹下有一口青石井,正屋三間廂房,門窗潔淨,顯是有人定期打掃。

“這裏是我的別院。”

她道:“我偶爾來無咎城,都住此處。

外人不知這產業。”

她轉過身,看著琅翎:

“你住東廂房。

我傷勢未愈,需閉關調息一段時日。

這期間,你便在院中待著,莫要出去走動。

城裏看似太平,暗地裏的眼線,比街上的行人還多。”

說完,她沒等琅翎回答,轉身進了正屋。

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輕而沉沉的悶響。

琅翎站在石榴樹下,望著那扇關上的門。

過了幾息,他聽見裏面傳來床榻輕微的吱呀聲。

她進去了,沒再出來。

夜,深了。

琅翎盤坐在東廂的板床上,閉目凝神。

這幾日,他借著照料雲曦,將那從她身上逸散出的七欲之氣,一絲一絲,采入丹田。

說來也奇,那清冷仙子的欲氣,精純得嚇人。

他在青槐鎮集市上采了十日的雜欲,也不及她身上泄出的這一縷。

顧長閑說得對。

壓得越深的欲,越是醇。

他內視丹田,只見一團溫熱的紫氣,已從最初的一縷遊絲,凝成了一團拳頭大小的、緩緩旋轉的氣旋。

那氣旋中央,隱隱有什麼東西,正欲成形。

那是欲種。

《往樂極欲大典》第二重,種欲。

觀欲,是看。

種欲,是種。

以己身之欲,凝一粒欲種,種入他人靈臺,自此與其神魂共生,晝伏夜出,防不勝防。

而被種者,渾然不覺,只當心魔作祟。

日間情欲漸生,夜裏夢回極樂,一步,一步,自己往那深淵裏走。

琅翎睜開眼。

他的目光,穿過東廂的窗紙,落在正屋的方向。

正屋的門窗緊閉,只從門縫裏,透出一線極淡的光。

那是雲曦在打坐療傷,水藍色的靈光,明明滅滅,如溺水的人,掙扎著往上浮。

可她的修為被封得太死。

那太玄劍氣如跗骨之蛆,盤踞在她經脈裏,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越是運功,那劍氣便越是作亂。

到了後半夜,那水藍色的靈光,已紊亂得不成樣子。

琅翎靜靜地看著。

然後,他緩緩起身,推開門,走到正屋門前,極輕地,敲了敲。

“仙子。”

他低聲道:

“你可是……身子不適?”

屋裏沉默了片刻,才傳來雲曦壓抑著的聲音:

“沒……沒事。

你……你回去歇著。”

那聲音,在發抖。

琅翎沒走。

“仙子。”

他道:“弟子略通一點止血鎮痛的土法子。

若仙子信得過,弟子……”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雲曦立在門後,面色蒼白,額角沁著細汗。

她身上的法袍鬆散著,露出半截雪白的頸子和鎖骨的輪廓。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那雙墨藍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痛楚的霧氣。

“你……”

她咬著唇,聲音細若蚊蚋,“會什麼?”

“推拿。”

琅翎道:“弟子從前在私塾幫工,學過一點活血的推拿。

仙子這是淤血鬱結,經脈不通,按開了,能好受些。”

雲曦猶豫了一瞬。

終究,那劍氣發作的劇痛,壓垮了她的矜持。

她側過身,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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