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南宮府邸的晨霧還未散盡,女帝慕容嫣的聖旨便送進了府中。
明黃的綢緞,精緻的燙金紋路無聲散發著至尊至重的威嚴,內裏是以商議大婚籌備之名,宣南宮玄陽入宮赴晚宴,聖旨末尾的“隻身前來,勿帶隨從”八字朱批,透著不容置辯的孤意。
南宮玄陽指尖撫過細膩的絹布與微涼的繡金,心中早有計較——自賜婚詔下……
這還是女帝首次私下宣召……
而那八位已在深宮的公主……今晚這席鴻門宴,怕是不醉不歸。
夕陽西下,宮闈浸染成金碧之色。
南宮玄陽身著常服,跟隨引路太監穿過九重宮門,一路所見皆是列戟而立、甲胄森嚴的御林軍……
他們個個面色冷硬,目不斜視,宮中氣氛莊重肅穆中帶著難言的壓抑,與坊間傳聞不謀而合——女帝慕容嫣,從來都是個令行禁止、手段鐵腕的君王。
一個故事浮上南宮玄陽心頭。
半月前,一位鎮守東境的藩王世子,倚仗父蔭和幾分才名,竟在入京朝賀時,酒後於御花園回廊上遠遠覷見女帝儀容,一時失態,醉眼迷蒙地吟了幾句輕浮豔詞。
當時在場的宮人嚇得魂飛魄散,連夜報至禦前。
次日清晨,該世子在驛館中直接被皇家影衛拖出……
當眾杖責五十,剝去一切世子冠服,廢為庶人,即刻押回封地,由其父嚴加管束。
而那位功勳卓著的老藩王,連夜上表謝罪,自此再不敢輕易踏入京都半步。
此事流傳開後,再無人敢對女帝慕容嫣有半分不敬的窺視。
穿過御花園,步入凝香殿。
門簾挑起,撲面而來是經過百步回廊過渡的、恰到好處的暖香,混合著醇厚的酒氣。
殿宇開闊,數十盞鮫綃宮燈將殿內映照得亮如白晝,明光之下,錦繡羅緞的光澤柔和流溢,鋪陳出令人不敢高聲的華麗。
南宮玄陽垂首邁入殿門時,呼吸不自覺地輕了一瞬。
縱使心中早有準備,親眼見到高踞鳳座的女帝時,一種源自骨髓的敬畏仍舊悄然攥住了他的心。
主位之上,女帝慕容嫣早已端坐。
她並未著朝會時的明黃袞服,而是一身玄底金繡鳳凰祥雲紋的常服,暗沉近乎墨黑的玄色為底,愈發襯得其上以金線繡制的鳳凰振翅欲飛,羽翼紋理清晰可見,祥雲繚繞其間。
外罩一件織金暗紋的茜素紅長紗,如煙似霞,在燈火下流轉著矜貴的光暈。
她已年過四旬……
但精深的修為與皇家秘藏的駐顏之術,令她面容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之末,肌膚如玉,眉眼如畫,然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眸,掃視間精光內斂,威儀天成,是一種經歷了無數朝堂風雨、執掌生殺大權後淬煉出的、既雍容華貴又不怒自威的神韻。
滿頭青絲一絲不苟地挽成淩雲髻,正中簪一頂小巧卻極盡巧思的九鳳銜珠赤金冠,鳳口銜著的明珠隨著她極細微的動作輕緩搖曳,灑下碎金般的光芒。
紅唇飽滿,唇角天然含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似已洞悉一切。
南宮玄陽只匆匆一瞥,便立刻深深垂下眼簾,不敢再看,心中卻不由想起那樁嚴懲藩王世子的傳聞,脊背隱隱有些發涼。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在宮女指引下向禦座行叩拜大禮,聲音比平日低沉了幾分:
“臣,南宮玄陽,叩見陛下。”
禮畢,更覺殿內一片寂靜,只餘他自己衣袂摩擦的輕響。
“起來吧。”
女帝慕容嫣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音色仍是清潤溫柔,卻像古琴撥動時那根最渾厚的弦,每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玄陽,坐朕身邊來。”
她指的,竟是那最靠近禦座、地位僅次於君王本人的首席之位。
南宮玄陽依言起身,落座時愈發如坐針氈,只敢虛虛坐了繡墩一半,脊背挺得筆直。
在她禦座之下稍低處,依序分坐著八位公主,皆是盛裝華服,珠圍翠繞,宛如月下聚首的仙娥:
長公主慕容清瀾:端坐左首,著一身月白色銀線暗繡纏枝玉蘭的廣袖宮裝,長髮以一支羊脂白玉螭紋簪綰成端莊的墮馬髻,姿容清麗,氣質沉靜如水,觀之可親卻自有距離。
二公主慕容語柔:挨著長姐落座,穿著藕荷色軟煙羅製成的百褶裙,衣袂處繡著精緻蝶戀花紋樣,長髮半綰,僅簪幾朵新摘的淡紫睡蓮,行動間弱柳扶風,眼眸溫柔,言語輕細。
三公主慕容靜姝:位居右側首位,一襲茜素紅縷金牡丹紋織錦宮裝豔麗逼人,梳著繁複華美的飛仙髻,簪滿紅寶石與赤金點翠釵環,容顏如怒放芍藥,眉眼間帶著被嬌寵出的明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嬌蠻。
四公主慕容雅音:與三公主同側,偏愛天水碧色的留仙裙,裙擺層層疊疊如碧波蕩漾,妝容極淡,眉宇間籠罩著冰雪般的清冷氣息,仿佛對周遭喧囂置若罔聞,膝上橫放一具焦尾古琴。
五公主慕容慧妍:於左次席,一身鵝黃色繡金絲小菊的齊胸襦裙,梳著活潑的雙環髻,系同色發帶,圓圓的臉上一雙杏眼滴溜溜轉,靈動嬌憨。
六公主慕容玲瓏:嬌小玲瓏,穿著粉霞色遍地織錦繡百蝶穿花的短襦與撒花曳地裙,髮髻上簪著會隨步伐輕顫的蝴蝶珠釵,顧盼間盡是機靈狡黠。
七公主慕容詩嵐:氣質嫻雅沉靜,身著青碧色竹葉暗紋交領襦裙,外罩素白紗衣,青絲以一根簡素的青玉竹節簪綰起,手中持著一卷書,於喧囂中自覓一份安寧。
八公主慕容靈:年紀最小也最受寵愛,一身櫻草色灑金遍地小宮裝俏麗無匹,梳著可愛的雙丫鬟,系著綴有小金鈴的發帶,一動便清脆作響,笑容甜美如蜜,天真爛漫。
八位公主的視線,與女帝幽深難測的審視目光一同,彙聚在南宮玄陽身上。
她們的視線熾熱直接,毫不掩飾其中的驚豔、好奇與傾慕。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最活潑的八公主慕容靈。
她提著精巧的琉璃酒壺盈盈上前,鈴鐺聲響清脆,巧笑嫣然:
“玄陽哥哥,靈兒的敬意可不能不收。
這是父皇昔年留下的‘雪裏春’,說是埋在北境冰川下近千年才得此一壇呢。”
說罷,親自為他斟滿。
酒香醇厚,可南宮玄陽心中惶恐未消,飲下時只覺喉嚨發緊。
一杯未盡,長公主慕容清瀾已儀態萬方地起身敬酒:
“玄陽,清瀾亦敬你一杯,願你我同心,共修大道。”
她的話語清越,帶著世家貴女的端莊,眼底卻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
仿佛開啟了序幕,二公主、三公主……公主們接踵而至,嬌聲軟語,敬酒不斷。
不過一刻鐘,南宮玄陽面前便多了十餘只空杯。
烈酒醇香交織著女兒家各異的馨香,無孔不入地襲來。
他體內的玄陽真氣對此敏感至極,幾乎瞬間便被這氤氳的氣息所引動,在經脈中悄然奔流加速,帶來陣陣燥熱。
他能清晰感知到,殿內那幾位女子對他的好感正在微妙攀升,如春風撫過琴弦。
女帝慕容嫣將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與深藏的笑意。
她姿態慵雅地抬手,侍立四周的宮女太監們如流水般無聲退下。
隨後,她探出手……
那只戴著碧璽護甲、溫潤如玉卻蘊著絕對力量的手,輕輕覆在了南宮玄陽置於膝上的手背。
指尖溫熱,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緩緩摩挲著他的皮膚。
“玄陽啊,”她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在耳語,卻字字清晰,“我大炎朝以女子為尊……
但皇家香火,終究要人來傳承。
如今你已是朕欽定的駙馬,八位女兒皆心系於你……
這開枝散葉、綿延國祚的重任……日後可要多倚仗你了。”
她一邊說,一邊自侍女盤中取過一只溫熱的九龍玉杯,親自遞到南宮玄陽唇邊,杯中瓊漿玉液馥鬱芬芳。
“今夜家宴,並無外人,不必拘泥那些虛禮,且放開了飲。”
就在喂酒的刹那……
她的指尖仿佛無意地擦過他的唇角,帶來一陣令人心悸的、極細微的麻癢與溫存。
借著玄陽神體那近乎本能的感知力,南宮玄陽心頭一凜——
這位執掌乾坤、手腕強硬的女帝,對他那份潛藏的情意,竟已深邃如淵,甚至……更在幾位公主之上。
只是這情愫,被她完美地編織在帝王的威權、母性的寬容以及此刻的溫柔密語之下,愈發深沉難測。
宴飲持續,觥籌交錯,夜色漸濃。
宮燈的光芒被悄然調暗,昏黃朦朧如一層輕紗籠罩殿宇。
南宮玄陽酒意已深,俊朗的面容染上酡紅,靠在椅背上,呼吸微沉,目光也略有渙散。
那份初入宮門、面對帝威時的誠惶誠恐,在酒意、公主們的環繞示好,以及女帝這突如其來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親昵與託付下,如同遇到暖陽的冰雪,悄然融化。
一種混雜著受寵若驚、被認可的安心,以及微醺中滋生的、對自己“未來駙馬”身份的隱隱膨脹感,開始在他心中蔓延。
見時機成熟,八位公主早已按捺不住,紛紛起身圍攏過來。
長公主慕容清瀾與八公主慕容靈一左一右攙扶住他的手臂,其餘的公主也簇擁在旁,擔憂與雀躍之情溢於言表。
“玄陽哥哥,你喝醉了,後殿暖閣已備好……
我們去那兒歇息可好?”
慕容靈將臉頰貼在他肩頭,吐氣如蘭。
女帝慕容嫣此刻方款款起身,優雅地理了理迤邐的寬袖與曳地的紗擺。
她立於燭光暗處,身影在眾人簇擁中愈發顯得修長挺拔,聲音在寂靜下來的殿中響起,帶著幾分慵懶,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扶駙馬進去好生安置。
今夜,便宿在凝香殿吧。”
一室天香國色的皇室貴女們,攜著步履虛浮、半醉半醒的南宮玄陽,轉入凝香殿相連的暖閣。
暖閣內,白玉香爐中燃著比正殿更為濃郁甜膩的合歡香,鋪天蓋地的軟紅嬌羅,繡著鴛鴦戲水的屏風,鋪設著雪白狐裘的地毯踩上去悄然無聲,中央一張極盡華美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著數重輕薄如霧的鮫綃紗帳。
將人安置在鋪著錦被的柔軟床榻後,八位公主你看著我……
我看看你,絕美的容顏上皆暈染開動人的紅霞。
長公主慕容清瀾貝齒輕咬下唇,深吸一口氣,率先看向自己的母親,聲音雖輕卻透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母親……名分早已詔告天下,遲早亦有此日。
今夜良辰吉時,又逢玄陽……不,駙馬他……”
她頓了頓,臉頰更紅,卻接著說道:
“懇請母皇……成全女兒們的心意。”
女帝慕容嫣緩步走到床邊,殿內幽暗的光線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充滿壓迫感的影子。
她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一下,隨即穩穩定住,以一種優雅而緩慢的速度,解開了南宮玄陽衣襟上第一顆玉質盤扣。
指尖觸及他溫熱的頸項皮膚……
她眼睫微垂,再抬眼時,那雙深邃的鳳眸中光華流轉,唇邊漾開一抹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神搖曳的、溫柔卻又無比強勢的笑意。
“是啊,”她紅唇輕啟,聲音如醇酒滑過心田,“聖旨已頒,四海皆知。
你早已是慕容家的人了,玄陽。”
目光掃過自己八個或含羞垂首、或眼含期盼的女兒……
最終定格在枕上那張年輕俊朗、因酒意而平添幾分無害與魅惑的臉上。
“今夜,便不必辜負這良辰美景了。”
暖閣內的溫度仿佛陡然攀升,濃郁的合歡甜香幾乎化不開……
那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直抵天靈,與體內翻湧的酒意、玄陽真氣混合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燥熱。
南宮玄陽仰躺在那張寬敞得過分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下是足有三層的錦緞被褥……
最上層鋪著一張完整雪狐皮,柔軟得幾乎要將他陷進去。
他眼簾半闔,視野裏是帳頂朦朧的鮫綃紗,以及在那紗後若隱若現的、交錯的曼妙身影和流光溢彩的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