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變得格外漫長。
大巴車搖搖晃晃,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想像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我太瞭解母親了。
成績是她的逆鱗,也是她在這個破敗家庭裏唯一的精神支柱。
父親常年不在,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體面都寄託在我的分數上。
我考砸了,就等於抽了她的筋,扒了她的皮,否定了她這麼多年的付出。
推開那扇熟悉的鐵門時,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照在院子裏,把晾衣繩的影子拉得老長。
繩子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只夾子孤零零地掛著。
屋裏沒有開燈,光線昏暗,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沒有飯菜香,也沒有往常電視機發出的嘈雜聲。
母親坐在堂屋正中間的那張竹椅上。
她背對著門口,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座沉默的、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手裏拿著那把熟悉的蒲扇,但並沒有扇,只是死死地攥著扇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媽,我回來了。”
我換了鞋,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試探。
母親沒有回頭。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風油精味,那是她頭疼時常塗的味道。
這股味道此刻聞起來,竟然有一種肅殺的氣息。
我放下書包,慢慢走到她面前。
“跪下。”
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不帶一絲溫度。
我愣了一下,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猶豫。
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涼的水磨石地板上。
膝蓋骨撞擊地面的疼痛感瞬間傳遍全身……
但我卻覺得這種疼痛讓我清醒,也讓我興奮。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毫無徵兆地甩在了我的臉上。
那是一只常年幹家務的手,手掌粗糙、有力。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裏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耳朵裏嗡嗡作響。
“四百八?
你就考這四百八?”
母親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長袖家居服,領口扣得很嚴,扣子一直扣到了鎖骨上方。
但即使包裹得這麼嚴實,也遮不住她此時的狂怒。
隨著她劇烈的呼吸,那兩團豐盈在布料下劇烈起伏,仿佛隨時會掙脫束縛炸開。
“李向南!
你對得起誰?
啊?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連命都不要了去跑車!
我在家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爛菜葉子都捨不得扔!
你就拿這個分數來回報我?”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嘶啞,帶著一種農村婦女特有的、不管不顧的歇斯底里。
她手裏的蒲扇指著我的鼻子,因為激動,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我……我沒考好……”
我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是真的想哭,不是因為被打,而是因為看到她這個樣子。
她越是瘋狂,我越是覺得她可憐;
她越是可憐,我越是想把她揉進懷裏,用一種不屬於兒子的方式去“安慰”她。
“沒考好?
那是沒考好嗎?
老師都跟我說了!
上課發呆!
作業敷衍!
交白卷!
你魂兒呢?
是不是被哪個狐狸精勾走了?
還是你覺得翅膀硬了,不想念了?”
母親越說越氣,一把揪住我的耳朵,用力往上提。
“疼!
媽!疼!”
我叫出聲來。
“疼?
你也知道疼?
我心比你疼一萬倍!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討債鬼!”
母親鬆開手,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活了啊……一個個都不省心……老的常年不著家,把家當旅館……小的也是個白眼狼……這日子沒法過了……嗚嗚嗚……”
她哭得很傷心,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和委屈。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在生活的重壓下,積攢了許久的崩潰。
我跪在地上,看著她哭。
看著她那因為哭泣而泛紅的臉頰,看著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看著她領口因為動作劇烈而稍微鬆動的第一顆扣子。
我膝行兩步,挪到她腿邊,伸出雙手,抱住了她的小腿。
“媽,我錯了……你別哭了……”
“滾開!
別碰我!”
母親一腳踢在我的肩膀上,但沒怎麼用力,更像是一種發洩。
我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我把臉貼在了她的膝蓋上,雙手死死地環抱著她的小腿。
隔著家居褲的棉布,我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能感覺到她肌肉的緊繃和顫抖。
“媽,我真的錯了……我就是……我就是壓力太大了……”
我開始實施我的計畫。
這是一個險招……
但我必須賭。
我要賭她的母愛,賭她的心軟,賭她對我那種並沒有完全設防的依賴。
“壓力大?
你能有什麼壓力?
供你吃供你喝,啥活不讓你幹,你還有壓力?”
母親還在罵,但語氣裏的那種狠勁兒已經弱了一些,抽泣聲也小了一點。
“我晚上睡不著……”
我把臉深深地埋在她的小腿上,聲音哽咽,帶著一絲真實的顫抖:
“宿舍裏好吵,那床板硬得硌人……我一閉眼就是考試,就是分數,就是你失望的臉……我怕考不上,怕給你丟人……我越怕就越學不進去,腦子裏全是亂的……”
這番話,精准地擊中了母親的軟肋。
她是望子成龍……
但她也是個護犢子的母親。
在她的認知裏,我不壞,我只是“脆弱”。
聽到兒子說“睡不著”、“怕給你丟人”,她心裏的怒火瞬間就被心疼取代了一大半。
哭聲漸漸止住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睡不著你不會跟媽說?
跟老師說?
自己憋著能憋出個好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在我背上錘了一下,力道很輕,“死孩子,什麼事都憋在心裏,你是要急死我啊。”
她沒有推開我。
我依然抱著她的腿,臉貼在她的小腿骨上。
這個姿勢,卑微,卻極其親密。
我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褲管上,熱氣滲透進去,接觸到她的皮膚。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長歎了一口氣,伸手拽了拽我的胳膊:
“起來吧,地上涼。
跪著能跪出分來啊?”
看著我臉上那幾道清晰的指印,她眼神裏閃過一絲悔意。
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重新板起臉:
“去洗把臉,像什麼樣子。
一臉的貓尿。
鍋裏有飯,自己去盛,我不吃了,氣都氣飽了。”
這頓飯吃得異常壓抑。
我只扒了幾口就吃不下了……
但我不敢剩飯,硬塞進了肚子裏。
吃完飯,母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去看電視,也沒有回房躲著我。
她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堂屋那張老舊的書桌旁。
“把書包拿過來。”
她冷著臉說道:
“從今天起,你在家復習。
這週末哪也不許去,就在這做卷子!
我就在這看著。
我看你還能不能發呆!
我看你還能不能給我考五十八分!”
這是她的懲罰,也是她的補救措施。
但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
書桌很小,是以前那種老式的寫字臺。
燈光昏黃,只能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塊區域。
母親坐在我側後方,距離不到半米。
她手裏依然拿著那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我攤開數學卷子,開始做題。
但我根本做不進去。
距離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