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豪俠列傳——女王異聞錄
作者:炎武
第四部假面遊戲(37-46完)
第37章春潮下的陰影
馮德海——這位多次成功逃脫破產和坐牢終局的中年幸運(?)男人,在一紙特製的技術顧問與外包勞務合同下,正式成為了技術組兼維護組的編制外機庫首席技師。
而他那台在大街大戰中被砸得稀巴爛、差點就地報廢的「撼路者-600型」,也被特意拖進了地下負三層最角落的專屬維修位。平常有閒暇都有維護組的人員協助修理,畢竟這台機體已經被鐵心錄入特勤組的正式資產裡去。
在這天以後,這台名揚天下的重機便正式成了特勤組上下以至相關人等的茶餘飯後、休閒時間最受歡迎的參觀物件——因為之前被馮德海魔改造到亂七八糟,這台「撼路者-600改」被幾個好事之人戲謔地命名為『巨岩-X』。
只是這玩意怎麼說呢,那鐵籠似的駕駛艙裡豎著多達七枝長短不一的機械操縱杠,如此粗獷駕駛方式感覺也就老馮這種玩了快三十年工業重機的老油條才懂得開了。也不知鐵心收購回來,是想當吉祥物擺著呢,還是拿來研究它的動力走線什麼。
——倒是因此引來特勤組一眾女性陣的好奇和興致。
這幾天,我來地下機庫時,總不時能聽見鐵籠駕駛艙那邊傳來女性陣容好奇的探討與歡聲笑語。
被稱為「移花宮」的十四樓機動特勤組辦公室,有著專屬電梯能夠直達大廈底深處的部隊機庫。
負三層的地下工廠裡,依舊回蕩著換流扇低沉而單調的鳴響。
「老馮啊,你這台『巨岩-X』到底是起重車還是機動裝甲啊,駕駛艙裡戳著一大堆粗棍子……也就娘皮們才對這破鐵籠感興趣了。」
林立那金毛小子剛用抹布擦拭著完自己的輕型AMORE,便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指著上方不時傳出嬌笑聲的駕駛艙調侃道。
正在金屬支架下罵罵咧咧更換零件的馮德海猛地直起腰,手裡的重型氣動扳手險些直接砸過去:
「滾蛋!你們懂個屁!棍子操縱杆才好,懂的都知道是個寶,大根操縱杆才是男人硬漢的浪漫!你那台破『驅逐者』開出去跟紙糊的一樣,不就是造型時髦點給小孩子過家家看的,算根毛的重機?遇到真正的硬茬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少在這裡酸老子的頂級改裝機!」
的確如此,林立那台驅逐者損毀不少,現在還得苦哈哈地等供應商發新零件替換呢。
相較化下,我那台更為厚重和結實的「鎮暴者」情況要好上不少,修理人員花了幾天時間就大致修復完畢,雖然還未來得及調整,但已經是能夠隨時出動的狀態了。這也難怪「鎮暴者」即使屬於舊世代的老式機體至今仍是大受歡迎,甚至是很多第三世界國家軍隊的絕對主力。
「喲,還頂級改裝重機呢,那天在大街上哭得最大聲、鼻涕泡都快吹出來的是誰啊?」我靠在身旁的金屬工作臺上,手裡端著剛剛拿上來的藍山咖啡,聽著便笑了補了一刀。
那天在鏡頭前呼天搶地的狂淘大哭……大概是老馮整個52年人生中最的黑歷史了,而且還是即時直播給百萬線民看到,短短幾天之內就被剪成了各種鬼蓄的二次創作短片。
老馮氣得臉紅脖子粗,狠狠淬了一口,指著我罵道:「小子,你少在那裡幸災樂禍。手動操作才是王道,一味依靠AI助手算什麼本事?哼,等著吧,回頭就有你們這群整天靠神經連結裝神弄鬼的小年輕吃苦頭的時候!」
經過了幾天的相處,早知道他嘴巴雖臭,人卻不壞,論工作態度,可是這外判工最為盡心盡力。
我沒跟他爭辯,走到那堆冒著焦糊味的液壓管線旁,進入正題問道:「老馮啊,你那天嗑的到底是多少分量的黑潮?這麼命大沒死在街上,都算你祖宗保佑了。」
老馮冷哼一聲,伸手從腰間摸出一罐啤酒,『啪』的狠狠灌了一口。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一邊罵罵咧咧地咕噥道:「……少在那裡說風涼話。老子那天要是再慢半秒,就被你們這幫開著員警王八蛋給碾成肉泥了。那個藥是老子攢了兩個月工錢,本來是留著對付家裡那婆娘……」
他話說了一半,突然自嘲地冷笑一聲,把剩下的半句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半粒的綠色小藥丸啊,那看來跟AI小艾預估的份量差不了太多,我若有所思的想著。
「算了,說了你們這群拿人民血汗稅金、每天混吃等死的年輕人也不懂。」
「行了,少在那裡裝深沉。」林立在一旁一邊揉著肩膀上殘存的肌肉酸痛,一邊沒好氣地踢了踢那台已被折騰到千瘡百孔的重機外殼。
「不過鐵氏工業這工業重機確實是邪門,馬力居然比起兩台鎮暴者加起來還猛,那天差點把我的驅逐者腰子都給卸了。回頭組裡要立項搞甚麼新型軍用機型,你這老傢伙可得把好關,別又弄出這種一上街就失控的自殺式玩具。」
「滾蛋,年輕人就是不懂得甚麼叫工業美學。」老馮翻了個白眼,抄起一把重型氣動扳手狠狠敲了敲金屬底盤。
「老子弄的操控杆比你們這群整天靠神經連結、離了系統就跟廢物一樣的年輕人可靠得多了。要不是那幫狗日的先卷款跑路,我這是吃飽了撐的去大街上表演拆遷?」
這就是底層社畜牛馬的社會現實:前一刻還在拿命互毆,下一刻為了活命還債,大家仍是得捏捏鼻子,在同一個血汗工廠下給同一個資本家賣命。
而經由層層轉包跑路而引發怒火的外判職工,最終的歸宿……居然還得回去當由鐵氏安排的勞務派遣外判工。
看著馮德海一邊罵罵咧咧地揮舞著扳手、一邊熟練地用電焊筆修補機體裂縫的滑稽身影,大夥兒不由得又是一陣哄笑。
他的技術還是非常過硬,都沒花幾天時間,就把平日眼高於頂的技術組和維護組的大爺們弄到心服口服,隱隱被負三層的人們供奉為第一技師——雖然他也是唯一的外判工。
隨著老馮這個編外老技工的正式入職,這場一度鬧得滿城風雨的風波,也就以一種極具黑色幽默的方式徹底落下了帷幕。老馮從此進入到了機動特勤組日常工作的背景裡——成了那個偶爾在機庫角落裡叼著一根牙籤、滿嘴黃段子或者痛駡鐵氏資本家的邋遢中年老大叔。
老馮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後,我也就重新回了日常的運轉軌道之上。
說實話,雖然警方表面的公關危機在財閥聯手之下處理得挺乾淨,但身處一線的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這座城市底層的躁動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像是在地表之下越滾越大,「黑潮」——或者地下黑市販子更喜歡稱呼它的名字「春潮」,其散播和影響,簡直已經到了難以阻擋的地步。
黑市上流動的春潮越來越多,連馮德海這種很普通的老實人都能輕易買到——小小的半粒就能帶來男性重振雄風和強大持久力;而對女性用家來說,還能因為五感強化神經敏感而造就出極致的官能享受。只是現在除了可能產生性上癮和毒品依賴症之外,誰都不知道副作用有多大,後遺症會有多嚴重。
各方勢力以至黑白兩道為了爭權奪利,私底下的小動作也是從未停止。春潮的銷售市場和上癮特性,可是黑道勢力發展的極佳利器。可笑的是,現在唯一能夠稍稍阻礙春潮的持續散播,居然還是那極其昂貴的售價。
我這幾天有空都往地下機庫跑,一方面專用的黑龍一型AMORE和鎮暴者都需要作調整適應,另一方面也是來近距離觀察馮德海的身體、性格和行為情況。
目前就幾天的觀察和直接交談所得而言,大家都混得比較熟了,所以也可以互相開些粗鄙的玩笑。而老馮除了言語和行為都粗暴一些,暫時也看不出上癮或者其他不正常的跡象。
從他不惜變賣家產都要給自己公司夥計發薪的往積來說,算是一個很有江湖義氣的人物。便難怪這幾天都有不少人往警局、特別是重案組的郵箱寄信,紛紛為他求情希望警方能夠不予落案起訴。
而他這江湖義氣也是夠硬的,我們曾經想過從他身上去追蹤春潮的源頭。這傢伙當知道春潮是違禁毒品後,就死活不肯透露誰給他介紹的,說是要抓就抓他,不能出賣朋友云云。結果大家也是無奈,終究套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出來。反正目前有十幾個分銷商都落網,也不差賣給他的那一個。
與老馮和林立扯完淡後,我便離開了位處負三層的巨大機庫,乘坐特勤組的專用電梯回到了14樓大辦公室。
剛走進自己在大辦公室的工位,耳機裡便悄然響起了小艾那標誌性的聲音。全息戰術眼鏡的波段中,那只碧綠眼珠的3D小黑貓正坐在虛擬視角邊角,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動著。
【使用者User方,根據您剛才在機庫與目標『馮德海』的對話,以及對其心率、皮下微血管擴張與肌肉張力的生理採樣分析,目標雖然暫無黑市禁藥『春潮』的成癮依賴症狀,但其心理情緒依然處於相當不穩定的『高風險臨界區』。】
我拉開人體工學椅坐下,靠在椅背上問道:「高風險臨界區?老馮那樣子看起來挺正常的,除了滿嘴粗言和黃段子,他工作非常勤奮,手藝比誰都硬啊。」
【勤奮工作估計只是一種變相的壓抑,更多是對外的社交偽裝,他自身的家庭情況也遠比表面更加複雜。】小艾的3D小黑貓形象隨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加密檔案。
【提醒您,指揮官MadamTie于14分鐘前向您的加密終端下達了一項特別指令——『馮德海的風險管控和即時監測』。】
「風險控管和實視監測?」我微微一愣。
【是的,看來您的快樂摸魚時間很快又得終結了哦。】處在使用者失去的快樂基礎之上,小艾卻是快樂的搖著尾巴,然後這才接續報讀道。
【目標馮德海作為曾使用黑市禁藥、駕駛魔改重機正面衝擊警方封鎖線的疑犯,雖然目前被鐵氏集團協助取保候審並安置在特勤組機庫,但其對社會與財閥的潛在敵意未消。根據MadamTie在任務單的指示,必須對其進行全方位的近距離生活軌跡監控,評估其是否會再次接觸黑市藥商或產生二次暴走風險。同時,也有可能從中得到春潮在黑市交易的線索。】
搞不懂鐵心為何不直接前來找我說,卻是用發佈任務信件的方式,就像是要故意避開我似的,這也未免太見外了嘛。
不過才剛剛發生完了虎豹俱樂部的事件,我自己也是心中有鬼,自然是樂得保持距離,從此在言語間避免出現破綻。
說到虎豹事件啊……南半球空姐在那之後沒再聯絡我了,雖然我有了她的加密通訊號碼,但目前完全未做好心理準備,去應付這個充滿神秘和危險色彩的可怕女人。
她那片說是贈送給我那小小的禮物,倒是靜靜的躺在我隨身包之中。
【請見目標馮德海的相關背景、經歷和深層調查報告。】
語音之間,一份長長的經歷檔案隨即在我的視網膜前攤開。。
「難怪……」我看著報告上的文字擇要,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報告中詳細記載了老馮那段被藏在狂暴表像下的市井悲劇——老馮的大半輩子,幾乎都都被一個叫徐珍的女人吃得死死的。
徐珍,今年42歲,比馮德海要小十歲。
雖然是畫著濃妝,單看照片長得還挺年輕漂亮,看起來才三十出頭,她與老馮站在一起完全是老夫少妻的感覺。
老馮,本來在一間國企做技術中層混得好好的,追求徐珍後為求表現上進,才脫離體制去開了一間小工程公司。
辛苦經營幾年後,公司逐漸做得略有成績,在工程界業內也算小有名氣,偶爾還能接到上游公司的一些大單子。
在當時風光做包工頭時,妻子徐珍要了一筆錢開了間美容院,生意居然還做得還不錯,在左鄰右舍面前趾高氣揚。他們育有女兒,現年20歲正在讀大學,平時回家都是要錢要名牌包,真就把老馮當作是提款機。
而自打一年多前的工程款被二判商卷款跑路、老馮背上龐大債務導致公司倒閉和要被迫變賣兩間房產之後,家裡這老婆和女兒的真面目便徹底暴露了。
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裡,自恃身為美容院老闆娘、收入與經濟地位逆轉的徐珍,就開始放飛自我了,對老馮進行了循序漸進式的冷暴力與精神壓迫,嘲笑他是一身油污的臭土木、沒本事的窩囊廢——還美其名是為丈夫好,對他是精神激勵。甚至在老馮為了還債每天兩班倒、累得跟狗一樣時,她平日仍然花錢大手大腳,私下還跑去包養健身房的年輕小白臉。
至於他們的女兒嘛,更是對失去公司和財富的老爸充滿鄙視,平常連話都懶得多說幾句。
可老馮還是個老實人,辛辛苦苦熬過破產還清債務,仍一直找機會修復夫妻和家庭關係。
那天的早上,老馮經過朋友的介紹,咬牙花大錢在黑市買了半粒禁藥「春潮」,本想沖回家向妻子重振夫鋼和找回尊嚴,當推開門卻撞見妻子與小白臉在家中幽會——因為當時僅餘在住的房子的確是徐珍名下,反而被妻子當場羞辱:「你住的是我的房子,憑什麼就不能招呼好朋友到我家玩?」
然後理智徹底斷線、藥物上頭的老馮,打完小白臉一頓後直接鑽進自己的魔改重機裡。
之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這大概是老馮那天失控開著重機,在街上發狂的最深層心理誘因,而不只是討薪。
難怪問起他這綠色小藥丸的時候,馮德海總是支吾其詞,的確是相當……綠色的經歷。
在上周老馮被警方扣留期間,因造成大量破壞而面臨巨額天價索賠,他的妻子徐珍更是乾脆俐落,直接找了鎖匠把公寓的門鎖給換了。不久後得知老馮被保釋了出來,她倒是很貼心的把老馮衣物跟生活等雜物一股腦送到警局——說是擔心自身人身安全,不敢讓有暴力傾向的丈夫回家。
「中年男人的悲歌啊……」
我摘下全息眼鏡,輕輕搓了搓有點發酸的眼角。
「鐵……Madam這是打算讓我去給老馮家裡裝『眼珠子』?」
【精確的說,是微型隱蔽監視鏡頭。】小艾冷酷地補充。【包含高解像度光學鏡頭與竊聽器。建議您今晚可以趁老馮在機庫加班時,前往其位於舊城區的住所進行佈置。】
「他不是被趕出家門,住進鐵工宿舍了麼?」我不解的問道。
【在得知丈夫的天價賠償已被鐵氏集團代為清還,並被招攬進入鐵氏重工且得到優厚的待遇條件之後,徐珍又同意讓他回家了。】
……這個女人實在是功利得可怕,怎麼老馮就迷上她了呢?
「……這是何等的老實人啊,要是我肯定拉不下面子,便是回家也得先打這徐珍一頓出氣。」我不由得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