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土木牛馬,男人之苦
商業街上的硝煙混合著焦糊的機油味,把原本繁華的東區鬧市熏得仿如廢土戰場。
「砰!轟——!」
林立的「驅逐者」和我的「鎮暴者」與機動一隊的機甲部隊呈半包圍陣型,將那台高達六米的巨型工業怪獸【撼路者-600】堵在左側封鎖線的邊緣。周邊很多商店的玻璃都被震碎,馬路上散落的混凝土碎塊、扭曲的鋼筋和飛舞的紙箱。
「警告,主機體各項動態參數減半,強烈建議需要盡早送修。」
經過了足足半小時高強度的激烈拉鋸戰,很明顯所有人都累了,對方機體的行動也開始遲緩了起來。
「通過對目標機體動作軌跡的即時比對,敵機的響應速度正在呈現明顯的下降趨勢。」全息眼鏡的視野角落裡,小艾那冷酷的3D黑貓形象輕輕晃了晃尾巴。
【根據分析:目標駕駛員持續超過一小時的極限機動當中,體能與精神專注度已經逼近人類生理極限。加上該機體屬於超負荷運轉狀態,其液壓泵浦與散熱系統已接近機械疲勞的臨界點,六足蛛腿的反應速率較接觸戰初期下降了約36%。】
「太好了……這老小子總算要挺不住了吧?」林立便是欣喜道。
在「鎮暴者」的駕駛艙的,我也是出了一身的汗——剛才那幾輪近身絞殺,感覺是要把這舊式機體拆散架。
「各機注意,目標的反應神經與機體輸出呈現衰退。方天、林立,準備合圍之勢,志明注意把握機會。」通訊頻道裡,傳來了指揮官鐵心那透著殺伐果斷的語音:「貝貝,通知機動一組的機會配合我方行動。」
「YesMadam!已收到機動一組確認,跟從我方機體。」
「OK!志明就位。」
「黑俠Roger!」
「花花收到!」某黃毛太順口的說溜了嘴,趕忙道。「不對不對,是花花公子Roger!」
然而,就在我們所有人都拉滿弦、準備發起最後一輪總攻擊之際——
那台原本還在斷斷續續揮舞著鋼鐵前爪、如同暴怒野獸般的【撼路者-600】,動作卻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喀……滋……咚!」
那六條原本正以詭異舞步亂蹬的液壓機械蛛腿,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動力支撐般,齊刷刷地軟了下去。機體猛地向下一沉,重重地砸落在地,激起一大團濃烈的灰塵。
並未有預想中的反撲,也沒有更進一步的狂吼。
整台六米高的巨大重型工程機械就這樣停在了馬路中央,引擎的咆哮聲由高亢轉為斷斷續續的咳嗽,最後徹底熄火,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怎麼回事?這老小子在搞什麼鬼?機體突然就炸了?」
林立操控著機甲停在十米開外,有些謹慎地放慢了推進速度。
「不對勁,小艾,能否追蹤對方駕駛艙的狀況?」我皺起眉頭,看去敵機中央那間微微泛黃、沾滿油汙的鋼籠駕駛室。
「追蹤掃描中……未檢測到機體有重啟情況,估計是該機因為駕駛者持續毫不講理的狂暴操作,其關鍵部位負荷已經超過極限。」小艾的聲音頓了頓。「不過,對方引擎並非熄火,似乎是打開了外放頻道。」
正當我感到疑惑時,一陣極其突兀、甚至有些狼狽的聲音,透過聽起來帶著破音的擴音設備,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機和耳朵裡。
既不是怒吼,也不是威脅。
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嗚哇啊啊啊啊——!!」
駕駛艙裡,那個在馬路上不可一世、把大半條商業街砸得稀爛的52歲前工程承包商馮德海,此時此刻卻像個絕望的中年人一樣,趴在佈滿機械儀表盤的操縱台上放聲大哭。
極目所見,這傢伙更是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看上去就非常可憐,原本嚴陣以待的特勤組員們都是集體一呆。
「哦哦——我的工錢啊……!我的血汗錢啊!!」
粗獷的哭腔透過擴音器傳出來的破音,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與悲慟。
「十四個月呀……整整十四個月的工程尾款啊!二判商卷款跑路!銀行的利息天天催!我還要給兄弟發工資……」
「我的車、我的房子、我半輩子的積蓄全沒了啊!!」
馮德海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用那雙沾滿機油和淚水的手死死抓著冰冷的鋼製操縱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一把淚一把。
當聽到這裡,現場的人們都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的停了下手腳。
「白天在工地當牛馬搬磚……晚上自己當修理工熬夜,整整半年啊!兩班倒不合眼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幾百萬的外債全還清了……嗚嗚……」
封鎖線外遠處的圍觀群眾裡,無數剛好在附近上班、同樣背著房貸車貸的普通白領和建築工人們,臉上的吃瓜表情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兔死狐悲。
這就是所謂牛馬之間的共情了。
工業用重機駕駛艙裡的哭聲越發狼狽,夾雜著大量粗口與抽鼻子的聲音:「結果呢……結果那個死婆娘……她找……她指著老子的鼻子罵……罵老子身上有油汙、沒用的男人……嗚哇啊啊……憑什麼啊……!」
一種在婚姻中被長期冷暴力壓垮的絕望與委屈,居然透過破碎的語調展露無遺。
——這就是中年已婚男人的悲哀啊,歐志明大哥!
林立駕駛著「驅逐者」機甲,有些錯愕地開口:「等等……他剛剛是不是說……他一直在還債?這老小子不是恐怖份子嗎?」
「我本來只是想開著這重機找工地要回血汗錢……我沒想殺人啊!」
「我只是……我只是咽不下這口氣啊……嗚嗚嗚……」
「……那你怎麼會跑到東區,你那工地不是這方向吧?」我便是也忍不住,打開擴音器問道。
按照剛才看過的資料,這位大叔之前的工作地點可是在北部開發區,根本不應該來這個位置。
馮德海抽泣著,用油汙斑斑的手背胡亂抹著眼淚,卻是語無倫次地嚎叫著:
「誰知道……這油門太靈敏……一踩就竄出去……導航又搞錯了……把我帶到東區……」
「……然後我想著,走……都走錯方向了,就索性去找那大地產商鐵氏地產算脹啊。」
聽到這我便是一陣無語,原來這傢伙根本不是要去市政廳,而是要找市政廳對面的鐵氏財團大廈!
結果是鐵氏重工製造的鐵氏重機要去找鐵氏承建和鐵氏地產算賬,然後被鐵氏長公主領兵擺平——這不得不說是一個不太好笑的地獄笑話。
「呃,你可以考慮去報警,或者去法院告狀……」我便是想抓抓頭,可惜在AMORE駕駛座艙中做不到。
「警察有個屁用啊,就是一群坐在冷氣房裡、拿著納稅人血汗錢狗官的走狗!我這些年都交多少稅了!」馮德海怒罵了好幾句,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看著屏幕右上角九宮格中默然不語的鐵心,我在心裡說著——這個人喇,就是中年大叔你說坐在冷氣房裡拿著納稅人血汗錢的狗官。
不過作為薪水泥棒的本人……我也好不過哪裡去就是。
「我不就是追討欠薪啊,法庭不幫我,銀行又不幫我……」
擴音器裡傳出一陣混雜住慘笑的哭音:
「然後你們這群警察……莫名其妙就拿機甲撞我……呵呵,我以為是那幫壞蛋地產商派來的打手……才跟你們拼命的啊……我冤枉啊……嗚嗚嗚……!」
聽著擴音器裡那斷斷續續、哭得快要斷氣的抱怨,我正坐在「鎮暴者」的駕駛艙裡,看著那台委屈巴巴停在路中央的黃黑重機,內心仿如是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
——合著這場驚動全城、讓重案組長官和警方部隊當眾出醜、甚至逼得我們特勤組出動的「目標攻擊市政廳的恐怖襲擊事件」,從頭到尾居然只是一個「想要討薪的中年落幕大叔被生活逼瘋、開著重機迷路跑錯方向」的超級大烏龍?
在全息視野的左下方,小艾不知何時貼心地幫我開啟了『公眾輿論監控窗』。
此時此刻,透過現場無人機和網紅直播鏡頭圍觀這場全城大戲的網民達百萬之眾,各大論壇與直播間的彈幕正像雪花一樣瘋狂洗版,各種毫無營養的發言與陰謀論看得我直冒汗。
【綜合討論區實時彈幕】:
•(ID:城東打工仔小張):操……聽著聽著怎麼有點想哭。這不就是上個月的我嗎?天天加班到深夜,老闆畫的大餅沒兌現,老婆嫌我沒出息回娘家,要不是還得還房貸,我都想開著公司的叉車去撞大樓了!
•(ID:資深土木老王):兄弟們,把「淚目」打在公屏上!大叔這絕對是實話啊,判頭跑路、總包裝死、法院執行難,套路全是一模一樣的!
•(ID:理性吃瓜):等等,重點不是這個吧?他剛剛說他本來是要去找誰算賬?
•(ID:資本論信徒):……好像是市政廳對面的「鐵氏大廈」。
•(ID:路過的吃瓜群眾):草!笑死我了,開著鐵氏重工賣的重機,要去砸鐵氏地產的大樓,結果被鐵氏重工提供的警用機體圍攻、再由鐵家大公主帶隊的特勤組給半路攔截——這簡直是資本主義賽博版的大水沖了龍王廟啊!
耳機裡,沉默了足足幾分鐘的林立終於忍不住乾笑了一聲:「呃……所以說,這老小子根本不是什麼恐怖份子,而是個開錯路的失意包工頭?那我們剛才拼死拼活打得死去活來,到底是在打個什麼勁啊?」
遠處在狙擊位置上的歐哥也默默收起了12.7mm重狙的槍栓,長嘆了一口氣:「……收工吧。這年頭,當個土木牛馬的命,比起什麼恐怖襲擊都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