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尚書臺.辰時
司馬懿在尚書臺已經坐穩了。
東廂第三間的門楣上,“比部郎中”四個字的紙條貼了半個月,邊角有點卷。
老吏說要換一張新的,司馬懿說不用。
卷邊就卷邊,看著順眼。
他現在每天卯時到,酉時走。
核賬、寫公文、擬方略。
兗州常平倉的重建方案廷議通過後,各郡縣的糧政數據開始陸續匯總到他這裏。
工作量翻了一倍……
但他出錯的機會少了。
不是不會錯。
是知道錯了怎麼改。
荀彧前天讓人傳了句話來:
“兗州追繳令已下。
夏侯廉貪墨案結案,追回糧食七千二百石,缺額八百石以俸祿抵扣。
夏侯惇罰俸三月,已繳。”
他把這段話謄在公文末尾,又加了一句:兗州常平倉新監事人選,建議從尚書臺比部中遴選。
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送到西廂。
今天早上,荀彧把那份建議退了回來。
不是駁回。
是批了一行字:
“可。
由你擬候選名冊。”
司馬懿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由你擬候選名冊。
不是由荀令君擬,不是由丞相擬。
是由他。
正五品比部郎中司馬懿。
他把竹簡放下,鋪開一張新紙,開始擬名冊。
寫到第三個候選人的時候,筆停了。
這個人選讓他想起了什麼。
不是想起了誰,是想起了自己。
三個月前,他也是這樣被人寫在候選名冊上。
不是他寫的,是張春華替他寫的。
她替他寫好了,讓他自己來。
現在他自己寫別人的候選名冊。
他把筆重新蘸墨,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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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書房.午後
曹操在批摺子。
程昱站在旁邊念。
念到一半,許褚推門進來。
“丞相,荀令君求見。”
“請。”
荀彧進門前先抖了抖袖口的灰。
今天許都的風大,春天了,桃花汛來了,黃河上游已經開始漲水。
他的臉上還是那種千年不變的平靜……
但曹操注意到他袖子裏露出的竹簡比平時多了一卷。
“文若,坐。”
“謝丞相。”
荀彧坐下,把竹簡從袖子裏取出。
不是一卷,是兩卷。
第一卷是司馬懿擬的常平倉監事候選名冊。
第二卷是什麼,他沒有立刻展開。
“司馬懿擬的名冊臣看過了。
三個人選,各有所長。
其中一人是原兗州倉曹掾屬,對地方糧政很熟悉。
臣建議用此人。”
“准,讓他自己去跟。
人是他選的,以後出了事也是他負責。”
“是。”
荀彧把第一卷竹簡放在案上。
然後展開第二卷。
這一卷的內容比第一卷厚得多。
不是公文,是賬目。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兗州常平倉重建的資金預算、糧食儲備計畫、以及各郡縣的倉儲容量估算。
每一項後面都有兩個數字。
一個是司馬懿的初算,一個是荀彧的復核。
兩個數字幾乎完全一致,只有一處差了不到百分之二。
“這一批數據核下來,司馬懿已經可以獨立完成州郡級財政預算了。
入尚書臺四十天,從核田賦錯二十一處開始。
臣當了二十二年尚書令,沒見過第二個人有這個速度。”
曹操接過賬目。
翻了幾頁。
數字和水般流過。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裏夾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是司馬懿的字跡,不是公文,是一行寫給自己的備忘。
“常平倉糧儲比例:豐年儲三成,歉年放兩成。
平衡點在年儲一成半。”
“他把平衡點算出來了。”
“是,兗州糧政這套體系,從核賬到追繳到重建,他一個人從頭跟到尾。
現在連長期平衡點都做了初步估算。
再給他三個月,兗州這邊可以放手讓他自己管。”
曹操合上賬冊,放在案角。
然後抬頭看著荀彧。
“文若,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誇司馬懿。”
“是,臣今天來,是為了一件事。
司馬懿擬的候選名冊裏,有一個人的名字被他劃掉了。”
曹操的目光停在第一頁。
候選名冊,三個人。
紙面上只有三個人,他仔細看了每一行,沒有塗抹和劃掉的痕跡。
“臣看到的是他交上來的正式稿。
但從初稿到謄正,他去掉了人選之一。
原兗州倉曹掾屬王昶。
是臣昨天私下讓人翻了廢紙簍才翻出來的。
王昶是河內王家的嫡次子,他的妻子叫張春華,是張春華的堂妹。”
曹操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王昶。
河內王家。
張春華的堂妹夫。
這個人選不是隨便擬的。
司馬懿選了跟自己有姻親關係的人,說明他在考慮人選時想過照顧自家人。
但最終劃掉了,說明他最終決定不讓照顧自家人。
“他自己劃掉的?”
“是,初稿上有,正稿上刪了。”
“你問過他為什麼刪?”
“問過。
他說王昶的履歷不夠,在兗州倉曹掾屬任上只待了半年,且任期內常平倉賬目有一處異常尚未厘清。”
“他連姻親的舊賬也查了。”
“查了。
那處異常不是王昶經手的……
但發生在王昶任期內。
按比部核賬的原則,任期內出異常,不管經手人是誰,主官都要負責。”
曹操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是去年冬天雪化了漏進來的。
春天到了,應該讓人修了。
“文若,四十天前他在太和殿上對夏侯惇說‘知道還送’。
那時候他是在按規矩辦事。
得罪的是外人。
今天他刪掉王昶的名字,也是在按規矩辦事。
但這次壓下去的是自家人。
按規矩辦事不難。
難的是對自家人也按規矩辦。”
他收回目光,看著荀彧。
“這個司馬懿,能用。
但不是現在就用。”
“丞相的意思?”
“讓他繼續在尚書臺核賬。
兗州完了核豫州,豫州完了核徐州。
他的長處是核賬,就把他的長處磨到最利。
至於王昶這件事,不必張揚。
他自己刪的,就讓他自己爛在肚子裏的草稿中。
以後自有人會翻出來。”
曹操把候選名冊還給荀彧。
“按他擬的名單走。
常平倉新監事,就用他推薦的那個人。
讓他自己寫任命狀。”
“是。”
荀彧收起竹簡,站起來。
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丞相,還有一件事。”
“說。”
“太學那邊,張春華今天早上開了第一張採購單。
太學的炭火、紙墨、修繕,全部換了供應商。
新供應商是東城雜貨鋪的張老闆。
價格比原來低了近一半。”
曹操抬起頭。
“她自己簽的字?”
“是,太學掌簿張春華。”
荀彧從袖子裏取出第三卷竹簡。
極細的一卷,是太學今天清早送到尚書臺備案的採購合約副本。
合約末尾,供應商簽章旁邊,蓋著太學掌簿的公章。
公章下麵,是一行手寫的字。
“核價無誤。
太學掌簿張春華。”
曹操看著那行字,接過竹簡看了片刻才放下。
“她這個章,蓋得比司馬懿還端正。”
“丞相,臣有一個疑問。
當初張春華入太學,是李氏舉薦的。
但李氏舉薦之前,是張春華自己去找的李氏。
她去找李氏,據李氏說,是在丞相府書房裏跟丞相說過的那句話之後。
這事臣本不該多問……
但隆昌炭行的事牽扯到周元的侄子,周元是太學祭酒,從三品。
一個正九品掌簿,五天就把從三品的地盤上的十年積弊掀了。
她背後如果沒有人撐腰,不可能這麼快就把採購權全接管了。”
曹操抬起眼。
“你懷疑是我?”
“臣只是覺得。
如果有人提前給東城雜貨鋪的張老闆打過招呼,讓他準備好接太學的供貨,那這個查賬就不是查賬,是佈局。
張春華在查賬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能贏,因為退路已經有人鋪好了。”
曹操沉默了片刻。
然後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文若,你剛才說司馬懿劃掉了王昶的名字。
他為什麼劃?”
“因為王昶的履歷上有一處賬目異常。”
“那處異常是真的存在,還是他編的?”
“真的。
程昱核實過。”
“那就是說,司馬懿不是因為避嫌才劃的名字。
是因為規矩。
張春華也一樣。
她去太學查賬,查出來的每一處虛報都是真的。
周福送回扣是真的。
趙順拿廩米放貸是真的。
她查到了真的東西,然後來找我。
我只是給了她一只手令,讓她把辦事的人換了。”
曹操放下茶杯。
“如果她查出來的都是假的,我給她鋪再多的路也沒用。
她能贏,不是因為有人替她鋪路。
是因為她下手之前已經把每一條路都量過了。
包括來找我的時機。
五天內查了十年的賬,就憑一個人。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用的不是太學掌簿的權力,那個權力她才拿了沒幾天。
她用的是幫司馬懿核了十年公文攢下來的功夫。”
荀彧沒有再說話。
他欠了欠身,退出去。
曹操一個人坐在書房裏。
窗外起風了,桃花汛的水聲從城外隱隱傳來。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張採購合約。
張春華的親筆,端正,俐落。
不是替司馬懿寫的,不是替任何人寫的。
是她自己的字。
他把合約重新放回案角。
然後鋪開紙,開始寫一封信。
不是給張春華的。
是給張琪瑛的。
張琪瑛上次來信說漢中密室藏有道陵手書三卷,她已經看完第一卷。
曹操的回信只寫了“知道了”三個字。
現在又過了一段時間,該寫一封正經的了。
他蘸墨,落筆。
“琪瑛祭酒:漢中去許都七百三十裏,歸程符猶在掌。
監理司此月情報詳盡,益州兵力部署與米倉進度皆已閱。
道陵手書所言‘心之所向即是道’,此言甚好。
待三卷閱畢,可否將‘道陵手書’謄一份送丞相府?”
寫到“謄一份送丞相府”時,筆停了。
他想起了什麼。
不是系統提示,是心裏一動。
他把“謄一份送丞相府”劃掉,改成:
“待三卷閱畢,吾當親赴漢中一觀。
雖雲‘道不遠人’,然遠道而來,或更見誠意。”
然後他寫最後一句。
“歸程符若有使用期限,請提前告知。
逾期不歸,吾當親赴漢中。”
落款:曹孟德。
他把信封好,蓋上私印。
叫許褚進來。
“這封信,派人送往漢中監理司。
交張祭酒親啟。
走軍驛,不經普通驛站。”
“是。”
許褚接過信退出去。
曹操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窗。
桃花汛的風從城外吹進來,帶著河水的腥味。
春天真的到了。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幾個嫩綠色的芽苞。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案前。
鋪開紙。
不是批摺子。
是給張春華寫信。
只寫了四行。
“賬已閱。
周福收監,趙順開革,老秦上任。
太學採購權歸你,以後此類事務不必逐級上報,直接送丞相府。
另:腿疼可至丞相府醫署取藥。
太學掌簿也是朝廷命官,傷了腿算公傷。”
他把信封好,蓋上私印。
“許褚,另一封,明天一早送太學帳房。
交給張掌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