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掌簿

如果曹操覺醒了老司機系統

Yulu 5268 08-02 16:05
許都·太學帳房.辰時

張春華到太學的第五天。

窗戶換了。

原來是朝北的,常年曬不到太陽,牆縫裏長著青苔。

現在換成了朝南的,正對著太學後院那棵老槐樹。

陽光從窗櫺裏打進來,把案上的算盤珠子照得發亮。

窗下多了一只炭盆,銅制的,擦得鋥亮。

炭火燒得不旺不滅,剛好暖一個人的腳。

周元昨天親自來看了。

老祭酒站在門口,看了看新窗戶,看了看炭盆,又看了看架子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竹簡。

然後說了一句話:

“張掌簿,你這間屋子,比我的公廨還暖和。”

張春華正在核炭火賬。

沒抬頭。

“周祭酒可以把公廨也換到朝南的屋子。”

“我那間朝南。

但炭盆不如你這個新。

你這炭盆是哪兒來的?”

“太學庫房裏翻出來的。

沒人用,落了一層灰。”

周元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但他轉身的時候,張春華注意到他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

不是笑炭盆的事。

是笑她說“庫房裏翻出來的”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這個女人在太學待了五天,已經把太學當成了自己的地盤。

但此刻她手裏那本炭火賬,數字不對。

太學每個月從許都城西的隆昌炭行採購硬炭二十車。

每車三百斤,單價八十錢。

這是帳面價。

但她在東城雜貨鋪買了十年炭,知道這個價高了至少三成。

硬炭的市價,冬天最高不過五十五錢一車。

太學是官家采買,量大,價應該更低,而不是更高。

她翻到供應商的落款。

隆昌炭行,東家周福。

名字旁邊蓋了一個小章。

章上的字她湊近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帳本,站起來。

“小綠。”

“在。”

“你去東城雜貨鋪,找張老闆。

問他三件事。

第一,許都城西的隆昌炭行,東家周福跟太學祭酒周元是什麼關係。

第二,隆昌炭行給別的官府供貨是什麼價。

第三,如果太學改從他那裏進炭,他最低能做到多少。”

小綠記下三點,一路小跑出去了。

張春華重新坐下來。

她沒有繼續核炭火賬。

而是把炭火賬合上,放到一邊。

然後拿起另一本。

紙墨賬。

太學的紙墨也是從隆昌進的。

紙價比市價高兩成。

墨價高四成。

墨是歙縣產的松煙墨,跟曹操送她那塊沒法比……

但按品級。

這種墨的市價最多三十錢一錠。

太學的採購價是五十錢。

她把紙墨賬也放到一邊。

又拿起一本。

修繕賬。

太學去年秋天修繕東講堂的屋頂,用了二十個工匠,工期一個月,工錢加上材料費,報了一萬兩千錢。

修繕商也是隆昌。

一萬兩千錢修一個屋頂。

東講堂她去看過,不大,能坐六十個人。

那種規模的屋頂,用最好的材料,最多六千錢。

一萬兩千錢,是把整個講堂拆了重蓋的價。

三本賬。

炭火、紙墨、修繕。

全部指向同一個供應商。

隆昌炭行。

東家周福。

她合上最後一本賬,靠在椅背上。

炭盆裏的炭火跳了一下,火星濺在銅盆邊緣,發出極細的聲響。

她看著那點火星,想起周元昨天站在門口時的表情。

他說“你這炭盆是哪兒來的”的時候,不是真的在問炭盆。

是在試探。

看她知不知道這間屋子之前的炭盆為什麼缺。

之前的帳房為什麼幹了半年就走了。

小綠回來的時候,張春華已經把三本賬重新謄了一份。

一份是原賬,一份是她的核賬筆記。

每一條虛報旁邊都用朱筆標注了市價對比。

字極小,擠在竹簡邊緣。

“夫人,張老闆回話了。”

“說。”

“周福是周元的親侄子。

隆昌炭行給廷尉府的供價是硬炭五十錢一車。

給丞相府的供價是四十五錢。

如果太學改從他那裏進,最低可以做到四十五錢。”

“知道了。”

“夫人,還有一件事。

張老闆說,周福每個月給太學前任帳房送兩錠墨。”

“什麼墨?”

“松煙墨。

歙縣產的。

就是賬上那種。”

張春華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住了。

前任帳房。

每個月兩錠墨。

墨是太學自己採購的,採購價五十錢一錠。

周福把墨買回來,加價賣給太學,然後從中抽兩錠,白送給太學的帳房。

帳房拿了墨,自然不會再查炭火和紙墨的價。

這是一條完整的回扣鏈。

從周福到前任帳房。

至於周元知不知道,張春華還沒有證據。

但周元是周福的親叔叔。

一個親侄子,長期高價供貨給叔叔管的太學,叔叔說不知道。

這話說出去,許都城裏沒有人會信。

她把手從算盤上移開。

站起來。

“小綠,你再去一趟丞相府。

找許將軍。

跟他說,張春華有事求見丞相。

不是私事,是公事。”

---

丞相府·書房.午後

曹操正在看司馬懿呈上來的兗州常平倉重建方案。

方案寫得很細,把常平倉的管理權從郡縣收歸尚書臺直管,每個縣設一個監事,由尚書臺直接委派。

措辭比以前老練了很多,不再像第一天核田賦時那樣畏首畏尾。

他看完之後在方案末尾批了兩個字:准。

然後門被叩響了。

許褚推門進來。

“丞相,司馬夫人求見。

說不是私事,是公事。”

曹操放下筆。

不是私事,是公事。

這是張春華第一次用“公事”這個詞。

一個正九品太學掌簿,來找丞相辦公事。

她不是越級。

太學的直屬上級是太學祭酒周元,周元之上是太常,太常之上才到丞相。

中間跳了三級。

“讓她進來。”

“是。”

許褚退出去。

片刻之後,張春華推門進來。

她穿著太學掌簿的官袍,正九品的淺青色,比司馬懿那件青袍淡得多。

料子粗糙,袖口沒有滾邊。

但她穿上這件官袍走路的姿勢,比穿深紫襦裙時更直。

手裏抱著一疊竹簡,不是一卷。

是一疊。

三本賬,加一份核賬筆記。

“丞相,太學掌簿張春華,有公事稟報。”

曹操靠在椅背上。

太學掌簿張春華。

不是司馬夫人。

是官職加姓名。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方式自稱。

“坐。

什麼公事?”

張春華在他對面坐下。

把三本賬依次攤開。

“太學過去一年的採購賬目。

炭火,紙墨,修繕。

全部由同一家供應商承攬。

隆昌炭行,東家周福。

周福是太學祭酒周元的親侄。”

她把核賬筆記放在最上面。

“炭火,太學採購價八十錢一車。

丞相府採購價四十五錢。

紙墨,太學墨價五十錢一錠。

市價三十。

修繕,東講堂屋頂一萬兩千錢。

同等規模工程,市價不超過六千。”

她一條一條報。

每一條都是乾貨。

沒有情緒。

沒有評價。

只有數字和對比。

報完之後,她抬起眼睛。

“另有。

太學前任帳房,每月從周福處收松煙墨兩錠。

墨是太學自己採購的,周福加價賣給太學,再從利潤中抽兩錠送給帳房。

這是回扣。”

曹操看著案上攤開的三本賬和核賬筆記。

字極小……但清清楚楚。

每一條虛報的旁邊都注了市價參考,標注的來源是“東城雜貨鋪張老闆”。

不是尚書臺的官價,是民間實際價格。

這個對比方法比尚書臺的核賬更精准。

因為官價本身就是虛的,市價才是實的。

張春華用菜市場查價的功夫,把太學的賬目從帳面差價到實物回扣全部坐實了。

“你查了幾天?”

“五天。

今天上午剛查完回扣。

前四天都在清理發黴竹簡。

昨天炭盆和窗戶換了之後,手腳暖了,人就坐得更久。

如果太學想加快查賬速度,不妨給每間公廨都配上炭盆。”

曹操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在太學待了五天,就把前任帳房和周元的侄子一起查了。”

“不是一起。

是按順序。

先查賬,賬查完了才查到人。

如果先查人,我會去找滿寵。

不是來找丞相。”

“為什麼先來找孤?”

“因為這件事歸丞相管。

太學歸太常管……

但太常的頂頭上司是丞相。

我跳了三級來找你,是因為這三級都被周元捏著。

我如果按規矩逐級上報,報告會在中途被人攔下來。”

張春華從袖子裏又抽出一卷竹簡。

極細的一卷,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福每月給周元送什麼?”

“據我所查,炭火、紙墨、修繕三項,按比例抽成。

每月以孝養叔父之名送進周元府上。

周元在太學當了一輩子祭酒,他的學問沒得說。

但他管不了賬。

下麵的人哄他,他不知道。

侄子的回扣,他一分都沒花,自己開了一片松林想補太學的修繕虧空,結果松樹全被凍死了。”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在想處置方案。

是在想張春華這個人。

她跳了三級來找他,查了五天就幹掉了太學十年的潛規則,最後還給周元求了個情。

“你知道你今天這份報告交上來,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會得罪人。”

“還有呢?”

“會讓太學所有供應商知道,新來的掌簿不是來混日子、不是來收墨錠的。”

她看著曹操。

“丞相,你那天送我‘磨墨如磨人’。

我磨了五天。

就磨出了這三本賬。

不是替司馬家磨的,不是替丞相磨的,是替太學磨的。

周祭酒種不活的松樹,可以用別的辦法來還。

太學是朝廷的臉面,臉面上的賬目爛了十年,不該再爛下去。”

曹操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她面前。

“你第一次來找我,是為了丈夫求官。

第二次來找我,是為了燒信。

第三次,帶了一塊裁壞的襯裏。

第四次,帶了這三本賬。”

“丞相記得很清楚。”

“因為每一次你都在往前走。

第一次是替別人走。

第二次是替別人和你自己各走一半。

第三次,是為了你自己。

第四次,你走的是自己的路。

太學掌簿張春華,這個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他低頭看著她。

“你今天跳了三級來找我,按規矩是不合流程。

但你說得對,這件事只歸我管。

周福交滿寵查辦。

周元失察,罰俸半年……

但祭酒職保留。

隆昌炭行的供應資格取消。

太學以後的採購,你說了算。”

張春華沒有跪。

以前她來找他。

每次都是跪著的。

或是在案前跪坐,或是叩首行禮。

今天她站著。

脊背筆直,手裏空了,三本賬放在案上,她空著手,像是一個交了作業的學生等著先生批。

“謝丞相。

還有一件事。”

“說。”

“我查賬的時候順便查了一下太學的廩米發放。

太學目前的廩米標準,博士每月六斛,學生每月三斛。

標準本身不低……

但發放上有拖延。

上個月的廩米到今天還沒發。

問管事的,說米倉裏沒米。

我去看了,米倉裏有米。

只是管事想把米拖到月底發,這樣中間的半個月他可以拿米去放貸。”

曹操的眉心皺了一下。

“哪個管事?”

“太學總務管事,趙順。

周元的遠房外甥。”

“也是周家的人。”

“周家是個大族。”

“怎麼處置?”

“開革。

換人。”

“換誰?”

“不是我的人。

也不是丞相的人。

是太學的人。

李氏當年校勘《周禮》時用的管工老秦,現在在藏書閣打雜。

這個人管了三年藏書閣,一本書沒丟過。

管太學總務很合適。”

“老秦。”

“對,你問文姬先生,她最清楚。”

曹操轉身走回案後。

拿起筆,寫了一道手令。

蓋的不是官印,是私印。

“這是太學總務管事的任免令。

趙順開革。

秦某接任。

名字你自己填上去,讓李氏落實。”

他把手令遞給她。

張春華接過來。

竹簡上墨蹟未乾。

她低頭吹了一下,墨面不再反光。

“你剛才吹了一口氣。”曹操說。

“怕墨花了。”

“以前在司馬府,你吹過誰的墨?”

張春華的睫毛抬了一下。

以前吹過誰的墨?

吹過司馬懿的。

謄錄的手稿,剛寫完就急著要交。

她替他吹幹。

吹了三年。

吹到後來,她自己都忘了這個動作。

“以後只吹我自己的墨。”

她把手令卷好,塞進袖子裏。

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沒有回頭。

“丞相,我今天跳三級來找你,是因為你說過。

三個月後,找你討酒喝。”

“孤說過。”

“酒還沒送到。

但我先把賬送到了。

這算不算提前履約?

如果能繼續這麼坐下去,以後張春華每個月送來的,就不只是三本賬。”

她推門出去了。

深紫色的官袍在門檻上掃了一下。

跟上次一樣。

但這一次她沒有帶襯裏。

也沒有帶蘿蔔。

她帶的是三本賬,和一份她自己寫的核賬筆記。

---

尚書臺·東廂第三間.午後

司馬懿正在寫兗州糧價追繳的最後一批公文。

他的手很穩。

字跡端正……

但比謄錄時快了很多。

有些筆劃連在一起,不是潦草,是老練。

寫到“著令兗州常平倉三日內移交全部庫存帳冊”時,他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寫。

老吏進來添燈油。

“司馬郎中。

剛才外面有人說,尊夫人今天又去了丞相府。”

司馬懿沒有抬頭。

“是公事。

不是私事。”

“公事?

尊夫人不是才去太學沒幾天嗎?”

“對,太學的公事。”

老吏看他的目光多了一絲古怪。

一個女人,在太學待了五天,就直接去找丞相辦公事,這許都城裏找不出第二個。

他不敢再多說,退了出去。

司馬懿繼續寫字。

但寫到下一個“著令”的時候,筆鋒不自覺加重了筆力。

他在想一件事。

五天前,春華還在替她自己的襯裏裁壞了發愁。

五天後,她查了太學十年的賬,帶著三本賬跳了三級去找丞相。

這個速度,比他核兗州糧價還快。

他想起徐庶在太和殿門口說的那句話。

能娶到張春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命。

他當時覺得這句話是誇他命好。

現在他覺得,這句話的重點不在命,在上輩子。

他上輩子做了什麼,這輩子才配得上她?

他把公文寫完。

封好。

放在案角。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窗。

外面是尚書臺的後院。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枝頭上,有幾個極小的凸起。

不是芽,是芽苞。

---

許都·東城雜貨鋪.黃昏

張春華從丞相府出來以後,沒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東城雜貨鋪。

張老闆正在收攤,看到她進來,手裏的秤砣差點掉地上。

“司馬夫人!

您怎麼親自來了?

要什麼讓小綠姑娘跑一趟就行了。”

“張老闆。

今天上午你給小綠回的那三句話,幫了我很大忙。”

“哎喲,那算什麼。

就是打聽點事。

炭火價格嘛,跟您說實話,我這裏給廷尉府供貨也就是五十錢,給丞相府四十五是因為量大。

要是太學來我這裏進,也可以給四十五。”

“太學以後不從隆昌進了。

從你這裏進。”

張老闆的秤砣真的掉了。

砸在櫃檯上,咕嚕嚕滾到地上。

“從……從我這兒?”

“對,但你得答應我三件事。

第一,炭火、紙墨、修繕材料。

每一樣都比市價再低半成。

太學不是丞相府,沒有那麼多預算。

第二,不許給太學任何人送回扣。

墨錠也好,炭火也好,一文錢的東西都不許送。

要讓帳房裏坐著的下任也覺得這間屋子不需要趕人。

第三,每個月供貨要準時。

廩米拖一天,太學生就餓一天肚子。

紙墨拖一天,博士就沒法寫講義。”

“行!都行!

夫人您放心!

我張老三做了二十年買賣,給誰供過假貨?”

“那就好。

明天來太學簽供貨約。

找太學掌簿,也就是我。”

她轉身走了。

張老闆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然後他彎腰撿起秤砣,自言自語了一句。

“司馬懿的夫人。

不,不對。

這號人物,不該叫司馬懿的夫人。

該叫太學掌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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