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太學帳房.辰時
張春華到太學的第五天。
窗戶換了。
原來是朝北的,常年曬不到太陽,牆縫裏長著青苔。
現在換成了朝南的,正對著太學後院那棵老槐樹。
陽光從窗櫺裏打進來,把案上的算盤珠子照得發亮。
窗下多了一只炭盆,銅制的,擦得鋥亮。
炭火燒得不旺不滅,剛好暖一個人的腳。
周元昨天親自來看了。
老祭酒站在門口,看了看新窗戶,看了看炭盆,又看了看架子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竹簡。
然後說了一句話:
“張掌簿,你這間屋子,比我的公廨還暖和。”
張春華正在核炭火賬。
沒抬頭。
“周祭酒可以把公廨也換到朝南的屋子。”
“我那間朝南。
但炭盆不如你這個新。
你這炭盆是哪兒來的?”
“太學庫房裏翻出來的。
沒人用,落了一層灰。”
周元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但他轉身的時候,張春華注意到他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
不是笑炭盆的事。
是笑她說“庫房裏翻出來的”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這個女人在太學待了五天,已經把太學當成了自己的地盤。
但此刻她手裏那本炭火賬,數字不對。
太學每個月從許都城西的隆昌炭行採購硬炭二十車。
每車三百斤,單價八十錢。
這是帳面價。
但她在東城雜貨鋪買了十年炭,知道這個價高了至少三成。
硬炭的市價,冬天最高不過五十五錢一車。
太學是官家采買,量大,價應該更低,而不是更高。
她翻到供應商的落款。
隆昌炭行,東家周福。
名字旁邊蓋了一個小章。
章上的字她湊近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帳本,站起來。
“小綠。”
“在。”
“你去東城雜貨鋪,找張老闆。
問他三件事。
第一,許都城西的隆昌炭行,東家周福跟太學祭酒周元是什麼關係。
第二,隆昌炭行給別的官府供貨是什麼價。
第三,如果太學改從他那裏進炭,他最低能做到多少。”
小綠記下三點,一路小跑出去了。
張春華重新坐下來。
她沒有繼續核炭火賬。
而是把炭火賬合上,放到一邊。
然後拿起另一本。
紙墨賬。
太學的紙墨也是從隆昌進的。
紙價比市價高兩成。
墨價高四成。
墨是歙縣產的松煙墨,跟曹操送她那塊沒法比……
但按品級。
這種墨的市價最多三十錢一錠。
太學的採購價是五十錢。
她把紙墨賬也放到一邊。
又拿起一本。
修繕賬。
太學去年秋天修繕東講堂的屋頂,用了二十個工匠,工期一個月,工錢加上材料費,報了一萬兩千錢。
修繕商也是隆昌。
一萬兩千錢修一個屋頂。
東講堂她去看過,不大,能坐六十個人。
那種規模的屋頂,用最好的材料,最多六千錢。
一萬兩千錢,是把整個講堂拆了重蓋的價。
三本賬。
炭火、紙墨、修繕。
全部指向同一個供應商。
隆昌炭行。
東家周福。
她合上最後一本賬,靠在椅背上。
炭盆裏的炭火跳了一下,火星濺在銅盆邊緣,發出極細的聲響。
她看著那點火星,想起周元昨天站在門口時的表情。
他說“你這炭盆是哪兒來的”的時候,不是真的在問炭盆。
是在試探。
看她知不知道這間屋子之前的炭盆為什麼缺。
之前的帳房為什麼幹了半年就走了。
小綠回來的時候,張春華已經把三本賬重新謄了一份。
一份是原賬,一份是她的核賬筆記。
每一條虛報旁邊都用朱筆標注了市價對比。
字極小,擠在竹簡邊緣。
“夫人,張老闆回話了。”
“說。”
“周福是周元的親侄子。
隆昌炭行給廷尉府的供價是硬炭五十錢一車。
給丞相府的供價是四十五錢。
如果太學改從他那裏進,最低可以做到四十五錢。”
“知道了。”
“夫人,還有一件事。
張老闆說,周福每個月給太學前任帳房送兩錠墨。”
“什麼墨?”
“松煙墨。
歙縣產的。
就是賬上那種。”
張春華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住了。
前任帳房。
每個月兩錠墨。
墨是太學自己採購的,採購價五十錢一錠。
周福把墨買回來,加價賣給太學,然後從中抽兩錠,白送給太學的帳房。
帳房拿了墨,自然不會再查炭火和紙墨的價。
這是一條完整的回扣鏈。
從周福到前任帳房。
至於周元知不知道,張春華還沒有證據。
但周元是周福的親叔叔。
一個親侄子,長期高價供貨給叔叔管的太學,叔叔說不知道。
這話說出去,許都城裏沒有人會信。
她把手從算盤上移開。
站起來。
“小綠,你再去一趟丞相府。
找許將軍。
跟他說,張春華有事求見丞相。
不是私事,是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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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書房.午後
曹操正在看司馬懿呈上來的兗州常平倉重建方案。
方案寫得很細,把常平倉的管理權從郡縣收歸尚書臺直管,每個縣設一個監事,由尚書臺直接委派。
措辭比以前老練了很多,不再像第一天核田賦時那樣畏首畏尾。
他看完之後在方案末尾批了兩個字:准。
然後門被叩響了。
許褚推門進來。
“丞相,司馬夫人求見。
說不是私事,是公事。”
曹操放下筆。
不是私事,是公事。
這是張春華第一次用“公事”這個詞。
一個正九品太學掌簿,來找丞相辦公事。
她不是越級。
太學的直屬上級是太學祭酒周元,周元之上是太常,太常之上才到丞相。
中間跳了三級。
“讓她進來。”
“是。”
許褚退出去。
片刻之後,張春華推門進來。
她穿著太學掌簿的官袍,正九品的淺青色,比司馬懿那件青袍淡得多。
料子粗糙,袖口沒有滾邊。
但她穿上這件官袍走路的姿勢,比穿深紫襦裙時更直。
手裏抱著一疊竹簡,不是一卷。
是一疊。
三本賬,加一份核賬筆記。
“丞相,太學掌簿張春華,有公事稟報。”
曹操靠在椅背上。
太學掌簿張春華。
不是司馬夫人。
是官職加姓名。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方式自稱。
“坐。
什麼公事?”
張春華在他對面坐下。
把三本賬依次攤開。
“太學過去一年的採購賬目。
炭火,紙墨,修繕。
全部由同一家供應商承攬。
隆昌炭行,東家周福。
周福是太學祭酒周元的親侄。”
她把核賬筆記放在最上面。
“炭火,太學採購價八十錢一車。
丞相府採購價四十五錢。
紙墨,太學墨價五十錢一錠。
市價三十。
修繕,東講堂屋頂一萬兩千錢。
同等規模工程,市價不超過六千。”
她一條一條報。
每一條都是乾貨。
沒有情緒。
沒有評價。
只有數字和對比。
報完之後,她抬起眼睛。
“另有。
太學前任帳房,每月從周福處收松煙墨兩錠。
墨是太學自己採購的,周福加價賣給太學,再從利潤中抽兩錠送給帳房。
這是回扣。”
曹操看著案上攤開的三本賬和核賬筆記。
字極小……但清清楚楚。
每一條虛報的旁邊都注了市價參考,標注的來源是“東城雜貨鋪張老闆”。
不是尚書臺的官價,是民間實際價格。
這個對比方法比尚書臺的核賬更精准。
因為官價本身就是虛的,市價才是實的。
張春華用菜市場查價的功夫,把太學的賬目從帳面差價到實物回扣全部坐實了。
“你查了幾天?”
“五天。
今天上午剛查完回扣。
前四天都在清理發黴竹簡。
昨天炭盆和窗戶換了之後,手腳暖了,人就坐得更久。
如果太學想加快查賬速度,不妨給每間公廨都配上炭盆。”
曹操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在太學待了五天,就把前任帳房和周元的侄子一起查了。”
“不是一起。
是按順序。
先查賬,賬查完了才查到人。
如果先查人,我會去找滿寵。
不是來找丞相。”
“為什麼先來找孤?”
“因為這件事歸丞相管。
太學歸太常管……
但太常的頂頭上司是丞相。
我跳了三級來找你,是因為這三級都被周元捏著。
我如果按規矩逐級上報,報告會在中途被人攔下來。”
張春華從袖子裏又抽出一卷竹簡。
極細的一卷,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福每月給周元送什麼?”
“據我所查,炭火、紙墨、修繕三項,按比例抽成。
每月以孝養叔父之名送進周元府上。
周元在太學當了一輩子祭酒,他的學問沒得說。
但他管不了賬。
下麵的人哄他,他不知道。
侄子的回扣,他一分都沒花,自己開了一片松林想補太學的修繕虧空,結果松樹全被凍死了。”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在想處置方案。
是在想張春華這個人。
她跳了三級來找他,查了五天就幹掉了太學十年的潛規則,最後還給周元求了個情。
“你知道你今天這份報告交上來,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會得罪人。”
“還有呢?”
“會讓太學所有供應商知道,新來的掌簿不是來混日子、不是來收墨錠的。”
她看著曹操。
“丞相,你那天送我‘磨墨如磨人’。
我磨了五天。
就磨出了這三本賬。
不是替司馬家磨的,不是替丞相磨的,是替太學磨的。
周祭酒種不活的松樹,可以用別的辦法來還。
太學是朝廷的臉面,臉面上的賬目爛了十年,不該再爛下去。”
曹操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她面前。
“你第一次來找我,是為了丈夫求官。
第二次來找我,是為了燒信。
第三次,帶了一塊裁壞的襯裏。
第四次,帶了這三本賬。”
“丞相記得很清楚。”
“因為每一次你都在往前走。
第一次是替別人走。
第二次是替別人和你自己各走一半。
第三次,是為了你自己。
第四次,你走的是自己的路。
太學掌簿張春華,這個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他低頭看著她。
“你今天跳了三級來找我,按規矩是不合流程。
但你說得對,這件事只歸我管。
周福交滿寵查辦。
周元失察,罰俸半年……
但祭酒職保留。
隆昌炭行的供應資格取消。
太學以後的採購,你說了算。”
張春華沒有跪。
以前她來找他。
每次都是跪著的。
或是在案前跪坐,或是叩首行禮。
今天她站著。
脊背筆直,手裏空了,三本賬放在案上,她空著手,像是一個交了作業的學生等著先生批。
“謝丞相。
還有一件事。”
“說。”
“我查賬的時候順便查了一下太學的廩米發放。
太學目前的廩米標準,博士每月六斛,學生每月三斛。
標準本身不低……
但發放上有拖延。
上個月的廩米到今天還沒發。
問管事的,說米倉裏沒米。
我去看了,米倉裏有米。
只是管事想把米拖到月底發,這樣中間的半個月他可以拿米去放貸。”
曹操的眉心皺了一下。
“哪個管事?”
“太學總務管事,趙順。
周元的遠房外甥。”
“也是周家的人。”
“周家是個大族。”
“怎麼處置?”
“開革。
換人。”
“換誰?”
“不是我的人。
也不是丞相的人。
是太學的人。
李氏當年校勘《周禮》時用的管工老秦,現在在藏書閣打雜。
這個人管了三年藏書閣,一本書沒丟過。
管太學總務很合適。”
“老秦。”
“對,你問文姬先生,她最清楚。”
曹操轉身走回案後。
拿起筆,寫了一道手令。
蓋的不是官印,是私印。
“這是太學總務管事的任免令。
趙順開革。
秦某接任。
名字你自己填上去,讓李氏落實。”
他把手令遞給她。
張春華接過來。
竹簡上墨蹟未乾。
她低頭吹了一下,墨面不再反光。
“你剛才吹了一口氣。”曹操說。
“怕墨花了。”
“以前在司馬府,你吹過誰的墨?”
張春華的睫毛抬了一下。
以前吹過誰的墨?
吹過司馬懿的。
謄錄的手稿,剛寫完就急著要交。
她替他吹幹。
吹了三年。
吹到後來,她自己都忘了這個動作。
“以後只吹我自己的墨。”
她把手令卷好,塞進袖子裏。
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沒有回頭。
“丞相,我今天跳三級來找你,是因為你說過。
三個月後,找你討酒喝。”
“孤說過。”
“酒還沒送到。
但我先把賬送到了。
這算不算提前履約?
如果能繼續這麼坐下去,以後張春華每個月送來的,就不只是三本賬。”
她推門出去了。
深紫色的官袍在門檻上掃了一下。
跟上次一樣。
但這一次她沒有帶襯裏。
也沒有帶蘿蔔。
她帶的是三本賬,和一份她自己寫的核賬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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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臺·東廂第三間.午後
司馬懿正在寫兗州糧價追繳的最後一批公文。
他的手很穩。
字跡端正……
但比謄錄時快了很多。
有些筆劃連在一起,不是潦草,是老練。
寫到“著令兗州常平倉三日內移交全部庫存帳冊”時,他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寫。
老吏進來添燈油。
“司馬郎中。
剛才外面有人說,尊夫人今天又去了丞相府。”
司馬懿沒有抬頭。
“是公事。
不是私事。”
“公事?
尊夫人不是才去太學沒幾天嗎?”
“對,太學的公事。”
老吏看他的目光多了一絲古怪。
一個女人,在太學待了五天,就直接去找丞相辦公事,這許都城裏找不出第二個。
他不敢再多說,退了出去。
司馬懿繼續寫字。
但寫到下一個“著令”的時候,筆鋒不自覺加重了筆力。
他在想一件事。
五天前,春華還在替她自己的襯裏裁壞了發愁。
五天後,她查了太學十年的賬,帶著三本賬跳了三級去找丞相。
這個速度,比他核兗州糧價還快。
他想起徐庶在太和殿門口說的那句話。
能娶到張春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命。
他當時覺得這句話是誇他命好。
現在他覺得,這句話的重點不在命,在上輩子。
他上輩子做了什麼,這輩子才配得上她?
他把公文寫完。
封好。
放在案角。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窗。
外面是尚書臺的後院。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枝頭上,有幾個極小的凸起。
不是芽,是芽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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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東城雜貨鋪.黃昏
張春華從丞相府出來以後,沒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東城雜貨鋪。
張老闆正在收攤,看到她進來,手裏的秤砣差點掉地上。
“司馬夫人!
您怎麼親自來了?
要什麼讓小綠姑娘跑一趟就行了。”
“張老闆。
今天上午你給小綠回的那三句話,幫了我很大忙。”
“哎喲,那算什麼。
就是打聽點事。
炭火價格嘛,跟您說實話,我這裏給廷尉府供貨也就是五十錢,給丞相府四十五是因為量大。
要是太學來我這裏進,也可以給四十五。”
“太學以後不從隆昌進了。
從你這裏進。”
張老闆的秤砣真的掉了。
砸在櫃檯上,咕嚕嚕滾到地上。
“從……從我這兒?”
“對,但你得答應我三件事。
第一,炭火、紙墨、修繕材料。
每一樣都比市價再低半成。
太學不是丞相府,沒有那麼多預算。
第二,不許給太學任何人送回扣。
墨錠也好,炭火也好,一文錢的東西都不許送。
要讓帳房裏坐著的下任也覺得這間屋子不需要趕人。
第三,每個月供貨要準時。
廩米拖一天,太學生就餓一天肚子。
紙墨拖一天,博士就沒法寫講義。”
“行!都行!
夫人您放心!
我張老三做了二十年買賣,給誰供過假貨?”
“那就好。
明天來太學簽供貨約。
找太學掌簿,也就是我。”
她轉身走了。
張老闆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然後他彎腰撿起秤砣,自言自語了一句。
“司馬懿的夫人。
不,不對。
這號人物,不該叫司馬懿的夫人。
該叫太學掌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