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廷議

如果曹操覺醒了老司機系統

Yulu 4396 07-31 15:55
許都·太和殿.辰時

建安十四年正月十八。

雪後初晴。

太和殿的地龍燒得比平時旺。

炭火在磚下悶聲作響,烤得百官朝服下的膝蓋發燙。

但殿內的溫度並不均勻。

靠近殿門的地方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幾個老禦史的鬍鬚直顫。

靠近龍椅的地方熱得像蒸籠,天子劉協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他的身體比兩個月前好了一些。

停了吉本的藥,換了新太醫,臉上總算有了幾分血色。

但他坐在龍椅上的姿勢還是僵的。

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偶爾抽搐。

像一只被拴在柱子上的鳥,知道繩子還在……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解開。

曹操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

笏板橫握。

今天他穿的是正式的朝服。

玄色,繡九章紋。

腰間的青釭劍在殿內不允佩戴……

但劍鞘換成了一柄玉圭。

他看著前方。

沒有看任何人。

但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他。

和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的那個人。

司馬懿。

他從七品的綠袍在滿殿朱紫中顯得格外扎眼。

但他站得很直。

不是繃著的直。

是放鬆的直。

手裏握著笏板,指節沒有發白。

今天早上出門前,張春華替他整了衣領。

不是他不整。

是她非要整。

她整完之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說:

“綠袍配黑靴不好看。

等你換了青袍,穿那雙新做的雲頭履。”

他沒有回答。

但她說的不是“如果你能換青袍”,是“等你換了青袍”。

殿上的議論聲從司馬懿站定那一刻就沒有停過。

“那就是司馬懿?

河內司馬家的老二?”

“聽說進尚書臺十二天,就查出了兗州糧價貪墨。”

“十二天?

他之前不是在文學掾抄了三年書嗎?”

“誰知道。

有人說那份報告根本不是他寫的。

是他夫人寫的。”

“他夫人?

張春華?

就是上次賞雪宴上跟丞相當面頂撞的那個?”

“頂撞?

我怎麼聽說她是去求官的。”

“求官也好頂撞也好,總之不是尋常婦人。

我夫人在賞雪宴上見過她,回來說那女人腰裏別著一把解食刀。”

“解食刀?

那是切肉的。”

“刀就是刀。

切肉的也能切人。”

議論聲在銅磬敲響時戛然而止。

荀彧從文官佇列中出列。

“臣有本奏。”

他走到殿中央,展開手中的帛書。

帛書上的內容是十天前司馬懿交到他手裏的那份兗州糧價核賬報告。

但措辭經過了重新編排。

沒有提司馬懿的名字。

只提了比部郎中核賬過程中發現的異常。

數據、憑證編號、涉案商號和官員。

每一項都附了原始憑證的副本,副本上蓋著尚書臺的公章。

“兗州常平倉近三年虛報出庫糧食八千石以上。

涉案主官夏侯廉,已由程昱查實。

另有陳留郡糧價數據造假、東郡虛報賑濟、山陽郡入庫數據與實物不符等項。

涉及夏侯氏商號三處,曹氏商號一處。”

他每念一句,殿上的空氣就緊一分。

念到夏侯廉的時候,夏侯惇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站在武將佇列的第二位,離曹操只隔了一個曹仁的空位。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太和殿不允佩劍……

但夏侯惇的劍柄是空的。

劍鞘還在,劍身已經卸了。

他把空劍鞘攥在手裏,指節發白。

念到八千石的時候,幾個老禦史開始低頭算賬,他們掐著手指。

八千石,按市價折算,至少二十萬錢。

這不是小貪,是大案。

念到曹氏商號的時候,曹洪在佇列裏輕輕咳了一聲。

曹操沒有回頭。

荀彧念完之後將帛書呈上。

天子劉協接過。

他沒有看。

只是放在案角。

然後轉頭看向曹操。

“丞相以為如何?”

曹操出列。

“兗州常平倉之弊,非一日之寒。

夏侯廉監守自盜,虛報出庫,證據確鑿。

臣請依律收押,交廷尉滿寵審理。

涉案商號,一律查封。

所貪糧款,追繳入庫。

另,常平倉監事一職,夏侯廉原系夏侯惇將軍舉薦。

舉薦失察之責,臣請夏侯惇將軍自陳。”

殿上安靜了一息。

然後夏侯惇出列了。

他走得很慢。

甲胄在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敵人陣前。

他在殿中央站定,沒有看曹操。

沒有看荀彧。

他看的是司馬懿。

“末將有話說。”

“夏侯將軍請講。”

夏侯惇轉過身,面朝天子。

聲音不高……

但每一句都像是從胸腔裏夯出來的。

“夏侯廉是末將的遠房侄子。

他入常平倉做監事,確實是末將舉薦的。

舉薦之時,末將以為他為人勤懇,可以勝任。

如今查出貪墨八千石,是末將失察。

失察之罪,末將甘願領罰。”

他頓了一下。

“但末將有一事不明。

這份報告裏說,夏侯廉虛報出庫三年。

三年裏,尚書臺每年都核兗州賬目。

為什麼前兩年沒有查出來?

偏偏今年,一個入尚書臺不到半個月的新人一查就查出來了?”

他轉向司馬懿。

這一個轉身上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侯惇是曹操的從弟,跟著曹操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大大小小幾十處傷疤。

他是那種不發怒就已經夠嚇人的人。

現在他盯住司馬懿,就像一只老虎盯住一只站在石頭上的兔子。

“司馬比部。

末將問你。

你查賬的時候,有沒有人指使你?”

司馬懿出列。

他走到夏侯惇面前。

綠袍對大鎧。

從七品對一品。

他的個子不矮……

但夏侯惇比他高出半個頭。

他抬頭看著對方的眼睛。

“沒有。”

“沒有人指使你?

那就是你自己要查夏侯氏的?”

“不是查夏侯氏。

是核糧價。

糧價數據裏有異常,我就追異常。

異常追到哪里,查到誰,不是我能決定的。

是數據決定的。”

夏侯惇往前邁了半步。

這一步極短……

但極重。

靴底磕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你知道你這份報告送上去,有多少人要掉腦袋?”

“知道。”

“你知道你還送?”

“知道還送。”

司馬懿的聲音不抖。

手指攥著笏板。

笏板是涼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張春華說的話,怕也要做。

你教我的。

夏侯惇看著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譏笑。

是那種戰場上棋逢對手時才會露出的笑。

他把空劍鞘往地上一杵,聲音在殿上回蕩。

“好小子。

敢在太和殿上說‘知道還送’,你有種。”

他轉身面朝天子。

“陛下。

末將失察之罪,甘願領罰。

但末將也想替這個年輕人說句話。

他查出了末將沒有管好的侄子,是他盡職。

他要是查不出來,末將的侄子還要繼續貪下去,將來貪到十萬石、二十萬石,末將的臉往哪擱?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殿上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幾個原本準備替夏侯惇說話的武將閉上了嘴。

曹洪那聲咳嗽之後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夏侯惇不是在替司馬懿說話,是在替自己止損。

但他這些話,確實是最體面的止損方式。

曹操看著夏侯惇。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夏侯將軍。

戍邊二十載,戰功赫赫。

孤豈會因一侄之過而忘將軍之功?

失察之過,罰俸三月。

夏侯廉交滿寵審理,依律治罪。

至於此案查核有功之人,”

他停了一下。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司馬懿身上。

“比部郎司馬懿,在職十二日,查出積弊三年。

擢升比部郎中,正五品。

原文學掾從七品,連升三級。

仍留尚書臺,專核天下郡縣糧政。”

連升三級。

從七品到正五品。

司馬懿跪下去,額頭貼地。

綠袍的下擺鋪在冰涼的地磚上。

“臣謝丞相恩典。”

他的聲音有一點啞。

跪下去的膝蓋有一點軟。

但他的額頭貼在地上,眼睛是幹的。

不是不激動,是他在曹操面前跪過太多次,已經學會了怎樣跪著的時候把頭抬起來。

這一次,他抬著頭。

曹操看著跪在殿上的這個年輕人。

綠袍。

瘦肩。

但跪姿跟十二天前半夜來請罪時不一樣了。

那天他跪下去的時候整個人是縮的,像一只被捏住殼的龜。

今天他跪下去,肩膀是打開的。

“起來吧。

正五品袍子是青色的。

明天換了。”

“是。”

司馬懿站起來。

退回原位。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用力過後的鬆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攥了太久的笏板,關節僵硬。

但他把這只手握成了拳,不是向任何人示威。

是握給自己看的。

散朝後,司馬懿走出太和殿。

陽光打在臉上。

正月的陽光不烈……

但很亮。

他站在殿門口的臺階上閉了一會兒眼。

耳朵裏還回蕩著夏侯惇那聲“好小子”。

有人在後面拍他的肩膀。

他睜開眼,回頭。

是徐庶。

“今日表現,很好。”

“謝徐軍謀。”

“另外,你夫人的位子比你還穩。

能娶到張春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命,好好珍惜。”

徐庶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司馬懿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張春華今早替他整衣領時說的話。

綠袍配黑靴不好看。

等你換了青袍,穿那雙新做的雲頭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黑布面,鞋底磨得薄了。

這雙靴子穿了三年,從河內穿到許都,從文學掾穿到比部郎。

明天不穿這雙了。

他走下臺階,往尚書臺方向走去。

殿內。

大臣們陸續散去。

夏侯惇在殿門口被程昱攔了一下。

“夏侯將軍留步。”

夏侯惇站住。

程昱走到他面前,蠟黃的臉上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今日將軍替司馬懿說話,丞相讓我替他說聲謝。”

“不用謝。

我不是替他說話。

我是替自己擦屁股。”

“將軍自謙了。

不過有件事想提醒將軍。”

“說。”

“夏侯廉的事,還沒完。

滿寵審案,向來是牽出蘿蔔帶出泥。

將軍若有其他舉薦的人,趁早自查。

等滿寵查出來,就不好看了。”

夏侯惇看著程昱。

看了很久。

然後點了下頭,轉身離去。

程昱也轉身往書房走。

他在廊下遇到剛從殿側小門出來的荀彧。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誰也沒說話。

直到出了宮門,荀彧才低聲開口:

“廷議之前丞相讓我把報告裏的異常數據重新復核了一遍。

有一處憑證背面的墨蹟,確實不是夏侯廉塗改的,是更早之前就被塗了。”

程昱停住腳步。

“你的意思是,夏侯廉是替人背鍋的?”

“不。

他自己也不乾淨。

但那層塗改,指向的是另一個人。”

“誰?”

荀彧沒有回答。

只是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疊好的帛書,遞給他。

“這是憑證背面的拓片。

字跡還原之後,不是夏侯。

你自己看。”

程昱接過帛書沒有當場展開。

他知道荀彧的習慣,能讓荀彧在散朝後還特意留在宮門口說的事,不會小。

他把帛書收進袖子裏。

“曹?”

“不全是曹。

還有兩個字。”

荀彧已經轉身走了,聲音從他背後飄過來。

“世家。”

---

丞相府·書房.午時

曹操回到書房,脫下朝服,換上常服。

他走到案前坐下,鋪開紙,開始寫今天廷議的紀要。

寫到夏侯惇那一段時,筆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寫。

寫到司馬懿連升三級時,筆又停了一下。

這一次停了更久。

許褚在門外。

“許褚。”

“在。”

“司馬懿今天散朝之後去哪里了?”

“往尚書臺方向去了。

路上遇到徐庶,說了幾句話。

然後去了尚書臺。

現在應該還在那裏。”

“沒回家報喜?”

“沒有。”

曹操放下筆。

端起案上的茶。

茶是熱的。

卞夫人剛續的。

“他學會自己處理事情了。”

“是。”

“張春華呢?”

“今天沒有出門。

早上送走了司馬懿之後就在家裏。

中午的時候讓丫鬟去東城雜貨鋪買了兩匹青色的布。

說是要給老爺做新袍子。”

“青色?”

“是。

青色的布。”

曹操喝了一口茶。

青色的布。

正五品袍子的顏色。

她提前買了。

送走了丈夫就去買。

不是等到散朝後聽消息再買,是早上就買了。

這個女人。

她不是在等結果。

她是在等驗證。

“許褚。

準備兩樣東西。”

“請丞相吩咐。”

“第一樣。

正五品比部郎中的官服。

挑最好的。

送到司馬府。

就說是尚書臺按例發的。”

“是。”

“第二樣。

一塊墨。

歙硯老坑的松煙墨。

我記得庫裏有一塊。

送去給張春華。

不用說是我送的。

就說是,醃蘿蔔的回禮。”

許褚愣了一下。

醃蘿蔔的回禮。

但他沒有問,只是應了一聲“是”。

“還有。

去漢中監理司問問,張祭酒上次說每月一封益州情報,這個月的送到哪里了?”

“是。”

許褚退出去。

曹操重新拿起筆。

但他沒有繼續寫廷議紀要。

他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一封信。

不是給司馬懿的,不是給張春華的。

是給張琪瑛的。

只寫了三行。

封好。

放進抽屜裏。

抽屜裏現在有三封信。

司馬懿的第一封回信,張春華的信,和他剛寫好的這封。

他把抽屜關上。

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

窗外又開始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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