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太和殿.辰時
建安十四年正月十八。
雪後初晴。
太和殿的地龍燒得比平時旺。
炭火在磚下悶聲作響,烤得百官朝服下的膝蓋發燙。
但殿內的溫度並不均勻。
靠近殿門的地方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幾個老禦史的鬍鬚直顫。
靠近龍椅的地方熱得像蒸籠,天子劉協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他的身體比兩個月前好了一些。
停了吉本的藥,換了新太醫,臉上總算有了幾分血色。
但他坐在龍椅上的姿勢還是僵的。
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偶爾抽搐。
像一只被拴在柱子上的鳥,知道繩子還在……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解開。
曹操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
笏板橫握。
今天他穿的是正式的朝服。
玄色,繡九章紋。
腰間的青釭劍在殿內不允佩戴……
但劍鞘換成了一柄玉圭。
他看著前方。
沒有看任何人。
但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他。
和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的那個人。
司馬懿。
他從七品的綠袍在滿殿朱紫中顯得格外扎眼。
但他站得很直。
不是繃著的直。
是放鬆的直。
手裏握著笏板,指節沒有發白。
今天早上出門前,張春華替他整了衣領。
不是他不整。
是她非要整。
她整完之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說:
“綠袍配黑靴不好看。
等你換了青袍,穿那雙新做的雲頭履。”
他沒有回答。
但她說的不是“如果你能換青袍”,是“等你換了青袍”。
殿上的議論聲從司馬懿站定那一刻就沒有停過。
“那就是司馬懿?
河內司馬家的老二?”
“聽說進尚書臺十二天,就查出了兗州糧價貪墨。”
“十二天?
他之前不是在文學掾抄了三年書嗎?”
“誰知道。
有人說那份報告根本不是他寫的。
是他夫人寫的。”
“他夫人?
張春華?
就是上次賞雪宴上跟丞相當面頂撞的那個?”
“頂撞?
我怎麼聽說她是去求官的。”
“求官也好頂撞也好,總之不是尋常婦人。
我夫人在賞雪宴上見過她,回來說那女人腰裏別著一把解食刀。”
“解食刀?
那是切肉的。”
“刀就是刀。
切肉的也能切人。”
議論聲在銅磬敲響時戛然而止。
荀彧從文官佇列中出列。
“臣有本奏。”
他走到殿中央,展開手中的帛書。
帛書上的內容是十天前司馬懿交到他手裏的那份兗州糧價核賬報告。
但措辭經過了重新編排。
沒有提司馬懿的名字。
只提了比部郎中核賬過程中發現的異常。
數據、憑證編號、涉案商號和官員。
每一項都附了原始憑證的副本,副本上蓋著尚書臺的公章。
“兗州常平倉近三年虛報出庫糧食八千石以上。
涉案主官夏侯廉,已由程昱查實。
另有陳留郡糧價數據造假、東郡虛報賑濟、山陽郡入庫數據與實物不符等項。
涉及夏侯氏商號三處,曹氏商號一處。”
他每念一句,殿上的空氣就緊一分。
念到夏侯廉的時候,夏侯惇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站在武將佇列的第二位,離曹操只隔了一個曹仁的空位。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太和殿不允佩劍……
但夏侯惇的劍柄是空的。
劍鞘還在,劍身已經卸了。
他把空劍鞘攥在手裏,指節發白。
念到八千石的時候,幾個老禦史開始低頭算賬,他們掐著手指。
八千石,按市價折算,至少二十萬錢。
這不是小貪,是大案。
念到曹氏商號的時候,曹洪在佇列裏輕輕咳了一聲。
曹操沒有回頭。
荀彧念完之後將帛書呈上。
天子劉協接過。
他沒有看。
只是放在案角。
然後轉頭看向曹操。
“丞相以為如何?”
曹操出列。
“兗州常平倉之弊,非一日之寒。
夏侯廉監守自盜,虛報出庫,證據確鑿。
臣請依律收押,交廷尉滿寵審理。
涉案商號,一律查封。
所貪糧款,追繳入庫。
另,常平倉監事一職,夏侯廉原系夏侯惇將軍舉薦。
舉薦失察之責,臣請夏侯惇將軍自陳。”
殿上安靜了一息。
然後夏侯惇出列了。
他走得很慢。
甲胄在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敵人陣前。
他在殿中央站定,沒有看曹操。
沒有看荀彧。
他看的是司馬懿。
“末將有話說。”
“夏侯將軍請講。”
夏侯惇轉過身,面朝天子。
聲音不高……
但每一句都像是從胸腔裏夯出來的。
“夏侯廉是末將的遠房侄子。
他入常平倉做監事,確實是末將舉薦的。
舉薦之時,末將以為他為人勤懇,可以勝任。
如今查出貪墨八千石,是末將失察。
失察之罪,末將甘願領罰。”
他頓了一下。
“但末將有一事不明。
這份報告裏說,夏侯廉虛報出庫三年。
三年裏,尚書臺每年都核兗州賬目。
為什麼前兩年沒有查出來?
偏偏今年,一個入尚書臺不到半個月的新人一查就查出來了?”
他轉向司馬懿。
這一個轉身上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侯惇是曹操的從弟,跟著曹操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大大小小幾十處傷疤。
他是那種不發怒就已經夠嚇人的人。
現在他盯住司馬懿,就像一只老虎盯住一只站在石頭上的兔子。
“司馬比部。
末將問你。
你查賬的時候,有沒有人指使你?”
司馬懿出列。
他走到夏侯惇面前。
綠袍對大鎧。
從七品對一品。
他的個子不矮……
但夏侯惇比他高出半個頭。
他抬頭看著對方的眼睛。
“沒有。”
“沒有人指使你?
那就是你自己要查夏侯氏的?”
“不是查夏侯氏。
是核糧價。
糧價數據裏有異常,我就追異常。
異常追到哪里,查到誰,不是我能決定的。
是數據決定的。”
夏侯惇往前邁了半步。
這一步極短……
但極重。
靴底磕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你知道你這份報告送上去,有多少人要掉腦袋?”
“知道。”
“你知道你還送?”
“知道還送。”
司馬懿的聲音不抖。
手指攥著笏板。
笏板是涼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張春華說的話,怕也要做。
你教我的。
夏侯惇看著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譏笑。
是那種戰場上棋逢對手時才會露出的笑。
他把空劍鞘往地上一杵,聲音在殿上回蕩。
“好小子。
敢在太和殿上說‘知道還送’,你有種。”
他轉身面朝天子。
“陛下。
末將失察之罪,甘願領罰。
但末將也想替這個年輕人說句話。
他查出了末將沒有管好的侄子,是他盡職。
他要是查不出來,末將的侄子還要繼續貪下去,將來貪到十萬石、二十萬石,末將的臉往哪擱?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殿上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幾個原本準備替夏侯惇說話的武將閉上了嘴。
曹洪那聲咳嗽之後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夏侯惇不是在替司馬懿說話,是在替自己止損。
但他這些話,確實是最體面的止損方式。
曹操看著夏侯惇。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夏侯將軍。
戍邊二十載,戰功赫赫。
孤豈會因一侄之過而忘將軍之功?
失察之過,罰俸三月。
夏侯廉交滿寵審理,依律治罪。
至於此案查核有功之人,”
他停了一下。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司馬懿身上。
“比部郎司馬懿,在職十二日,查出積弊三年。
擢升比部郎中,正五品。
原文學掾從七品,連升三級。
仍留尚書臺,專核天下郡縣糧政。”
連升三級。
從七品到正五品。
司馬懿跪下去,額頭貼地。
綠袍的下擺鋪在冰涼的地磚上。
“臣謝丞相恩典。”
他的聲音有一點啞。
跪下去的膝蓋有一點軟。
但他的額頭貼在地上,眼睛是幹的。
不是不激動,是他在曹操面前跪過太多次,已經學會了怎樣跪著的時候把頭抬起來。
這一次,他抬著頭。
曹操看著跪在殿上的這個年輕人。
綠袍。
瘦肩。
但跪姿跟十二天前半夜來請罪時不一樣了。
那天他跪下去的時候整個人是縮的,像一只被捏住殼的龜。
今天他跪下去,肩膀是打開的。
“起來吧。
正五品袍子是青色的。
明天換了。”
“是。”
司馬懿站起來。
退回原位。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用力過後的鬆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攥了太久的笏板,關節僵硬。
但他把這只手握成了拳,不是向任何人示威。
是握給自己看的。
散朝後,司馬懿走出太和殿。
陽光打在臉上。
正月的陽光不烈……
但很亮。
他站在殿門口的臺階上閉了一會兒眼。
耳朵裏還回蕩著夏侯惇那聲“好小子”。
有人在後面拍他的肩膀。
他睜開眼,回頭。
是徐庶。
“今日表現,很好。”
“謝徐軍謀。”
“另外,你夫人的位子比你還穩。
能娶到張春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命,好好珍惜。”
徐庶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司馬懿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張春華今早替他整衣領時說的話。
綠袍配黑靴不好看。
等你換了青袍,穿那雙新做的雲頭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黑布面,鞋底磨得薄了。
這雙靴子穿了三年,從河內穿到許都,從文學掾穿到比部郎。
明天不穿這雙了。
他走下臺階,往尚書臺方向走去。
殿內。
大臣們陸續散去。
夏侯惇在殿門口被程昱攔了一下。
“夏侯將軍留步。”
夏侯惇站住。
程昱走到他面前,蠟黃的臉上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今日將軍替司馬懿說話,丞相讓我替他說聲謝。”
“不用謝。
我不是替他說話。
我是替自己擦屁股。”
“將軍自謙了。
不過有件事想提醒將軍。”
“說。”
“夏侯廉的事,還沒完。
滿寵審案,向來是牽出蘿蔔帶出泥。
將軍若有其他舉薦的人,趁早自查。
等滿寵查出來,就不好看了。”
夏侯惇看著程昱。
看了很久。
然後點了下頭,轉身離去。
程昱也轉身往書房走。
他在廊下遇到剛從殿側小門出來的荀彧。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誰也沒說話。
直到出了宮門,荀彧才低聲開口:
“廷議之前丞相讓我把報告裏的異常數據重新復核了一遍。
有一處憑證背面的墨蹟,確實不是夏侯廉塗改的,是更早之前就被塗了。”
程昱停住腳步。
“你的意思是,夏侯廉是替人背鍋的?”
“不。
他自己也不乾淨。
但那層塗改,指向的是另一個人。”
“誰?”
荀彧沒有回答。
只是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疊好的帛書,遞給他。
“這是憑證背面的拓片。
字跡還原之後,不是夏侯。
你自己看。”
程昱接過帛書沒有當場展開。
他知道荀彧的習慣,能讓荀彧在散朝後還特意留在宮門口說的事,不會小。
他把帛書收進袖子裏。
“曹?”
“不全是曹。
還有兩個字。”
荀彧已經轉身走了,聲音從他背後飄過來。
“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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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書房.午時
曹操回到書房,脫下朝服,換上常服。
他走到案前坐下,鋪開紙,開始寫今天廷議的紀要。
寫到夏侯惇那一段時,筆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寫。
寫到司馬懿連升三級時,筆又停了一下。
這一次停了更久。
許褚在門外。
“許褚。”
“在。”
“司馬懿今天散朝之後去哪里了?”
“往尚書臺方向去了。
路上遇到徐庶,說了幾句話。
然後去了尚書臺。
現在應該還在那裏。”
“沒回家報喜?”
“沒有。”
曹操放下筆。
端起案上的茶。
茶是熱的。
卞夫人剛續的。
“他學會自己處理事情了。”
“是。”
“張春華呢?”
“今天沒有出門。
早上送走了司馬懿之後就在家裏。
中午的時候讓丫鬟去東城雜貨鋪買了兩匹青色的布。
說是要給老爺做新袍子。”
“青色?”
“是。
青色的布。”
曹操喝了一口茶。
青色的布。
正五品袍子的顏色。
她提前買了。
送走了丈夫就去買。
不是等到散朝後聽消息再買,是早上就買了。
這個女人。
她不是在等結果。
她是在等驗證。
“許褚。
準備兩樣東西。”
“請丞相吩咐。”
“第一樣。
正五品比部郎中的官服。
挑最好的。
送到司馬府。
就說是尚書臺按例發的。”
“是。”
“第二樣。
一塊墨。
歙硯老坑的松煙墨。
我記得庫裏有一塊。
送去給張春華。
不用說是我送的。
就說是,醃蘿蔔的回禮。”
許褚愣了一下。
醃蘿蔔的回禮。
但他沒有問,只是應了一聲“是”。
“還有。
去漢中監理司問問,張祭酒上次說每月一封益州情報,這個月的送到哪里了?”
“是。”
許褚退出去。
曹操重新拿起筆。
但他沒有繼續寫廷議紀要。
他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一封信。
不是給司馬懿的,不是給張春華的。
是給張琪瑛的。
只寫了三行。
封好。
放進抽屜裏。
抽屜裏現在有三封信。
司馬懿的第一封回信,張春華的信,和他剛寫好的這封。
他把抽屜關上。
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
窗外又開始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