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報告

如果曹操覺醒了老司機系統

Yulu 5038 07-31 15:55
許都·丞相府.夜

荀彧到的時候,曹操正在用晚飯。

一碗小米粥,兩張胡餅,一碟醬菜。

筷子夾起醬菜,停在半空中。

門外有腳步聲,不是許褚的。

許褚走路是悶的,重甲壓著地磚。

這個腳步聲是輕的,布鞋底擦過石板,帶一點拖。

荀彧的步子。

曹操放下筷子。

“文若。

進來。”

荀彧推門進來。

手裏抱著一捆竹簡。

不是幾卷。

是一整捆。

封繩上貼著比部郎的公章。

他走到案前,把竹簡放在曹操面前。

“兗州三年糧價。

司馬懿核的。

七郡,十二天。”

曹操看著那捆竹簡。

沒有立刻打開。

“先吃飯。”

“吃過了。”

“那就坐下看我吃。”

荀彧在他對面坐下。

曹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夾了一筷子醬菜,慢慢嚼。

他吃得比平時慢。

不是不餓。

是在想事情。

荀彧深夜親自送報告,不是常規流程。

尚書令不需要親自送公文。

除非這份公文裏,有他不方便讓別人看到的東西。

粥喝到一半,曹操放下碗。

解開捆繩。

展開第一卷。

陳留郡。

夏侯氏的收購商。

糧價被人為抬高。

數據造假。

常平倉出入記錄與實物不符。

他翻到第二卷。

東郡。

虛報入庫。

假賑濟。

第三卷。

濟陰。

又是夏侯氏。

第四卷。

山陽。

這次是曹氏。

一頁一頁翻下去。

翻到最後一卷的時候,他在某一條旁邊看到一行小字。

不是朱筆圈注。

是司馬懿自己的筆跡,極細,像是寫給自己看的。

“此條涉及夏侯廉。

憑證已另存副本。”

曹操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

“他另外存了副本?”

“是。

他自己留了一份底稿。”

“什麼時候開始留的?”

“核陳留郡第一天。

他說原始憑證有塗改痕跡,為防意外,每條異常都另外謄錄了一份。

底稿現在在他自己手裏。”

曹操把竹簡合上。

靠在椅背上。

“文若。

你怎麼看?”

荀彧沉默了幾息。

開口時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這份報告如果上報廷議,至少有三個人要下獄。

夏侯廉首當其衝。

常平倉監事這個位子,是夏侯惇將軍親自舉薦的。

動了夏侯廉,夏侯惇那邊不好交代。”

“還有呢?”

“還有就是司馬懿這個人。

他進尚書臺十二天。

第一天錯二十一處田賦。

第十二天核出了曹氏和夏侯氏的貪墨證據。

除了中途收到丞相一封親筆信,沒有人教他怎麼做。

是他自己一點一點核出來的。”

荀彧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慢慢擦。

“十二天前丞相說他是塊料。

現在他把料亮出來了。

問題是這料,太鋒利。

第一刀砍向了夏侯氏。”

曹操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半扇窗。

外面是夜。

遠處有更夫的梆子聲,二更。

他站了一會兒。

“程昱呢?”

“在外面候著。”

“讓他進來。”

程昱推門進來。

蠟黃的臉在燭光下更深了。

手裏拿著一疊帛書。

“夏侯廉的事,三天前丞相讓我查的。

已經查實了。

兗州常平倉,近三年至少有八千石糧食被虛報出庫。

出庫單上的簽章是夏侯廉的。

有一部分糧食流向了陳留的夏侯氏商號。

按市價折算,三年貪墨總額至少在二十萬錢以上。”

“人證?”

“常平倉的老賬房願意作證。

條件是保他全家不被牽連。”

“物證?”

“司馬懿核出來的那些原始憑證,就是物證。”

程昱把帛書放在案上。

“另外。

夏侯廉今天下午派人去過尚書臺。

不是去找司馬懿。

是去找他的上司,度支尚書楊阜。

楊阜沒見他。”

曹操轉過身。

“楊阜為什麼不見?”

“楊阜說,尚書臺的事,由荀令君做主。”

荀彧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算賬。

楊阜是出了名的滑頭。

不見夏侯廉,不等於站在司馬懿這邊。

他只是不想在丞相表態之前沾上任何一方。

曹操重新坐回案後。

他看著案上攤開的兩樣東西。

左邊,司馬懿的報告。

右邊,程昱的查證。

兩份材料,從不同的管道,指向同一個結論。

“程昱。

明天一早把夏侯廉拘了。”

“是。”

“不用審。

直接押回許都。

讓滿寵去審。”

“是。”

“另外。

司馬懿的報告,明天廷議。

原件由荀令君呈報。

程昱的查證作為附件。

不用提司馬懿的名字。

就說兗州糧價核賬過程中發現了異常。”

“明白。”

程昱拱了拱手,退出去。

荀彧還坐在原處。

他看著曹操,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丞相不打算公開褒獎司馬懿?”

“不。

現在公開褒他,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夏侯惇明天就會收到消息。

他的遠房侄子被拘了。

他會找人說情。

會說這個從七品的比部郎故意陷害夏侯家。

那時候再護他。

現在先讓他站在暗處。”

曹操把司馬懿的報告合上。

“報告原件今晚放在我這裏。

明天你拿副本去廷議。”

“是。”

荀彧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

“丞相。

還有一件事。

司馬懿今天跟我說,這些異常數據連他夫人都不知道。

他一個人核了十二天,一個人謄了底稿,一個人報到我這裏。

從頭到尾,他夫人沒有參與。”

曹操抬起眼睛。

“他自己說的?”

“是。

他說‘內子只知道我在核糧價,不知道核出了什麼’。”

荀彧頓了一下。

“丞相那封回信,起了作用。”

曹操伸手拿起案上的茶杯。

茶是涼的。

他喝了一口。

“不是我的信起了作用。

是他終於不敢再靠她了。”

“不敢?”

“對。

不敢。

他怕再靠下去,她就走了。”

荀彧沒有接話。

他拱了拱手,退出去。

書房裏安靜下來。

燭火跳動。

曹操把司馬懿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有一行極小的字,寫在頁角,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墨點。

湊近看,是六個字。

“臣不辱丞相命。”

不是“臣不辱命”。

是“臣不辱丞相命”。

五個字變成六個字。

多了一個“丞相”。

曹操把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報告合上,放進抽屜裏。

抽屜裏還有兩封信。

一封是司馬懿寫給他的第一封回信。

另一封還沒有拆。

是今天傍晚送來的。

封繩上蓋的不是官印,是河內張氏的私章。

張春華的信。

他把信拿出來,拆開。

竹簡上只有五行。

字跡跟上次賞雪宴後看到的那七個字一樣。

端正,俐落。

每一個筆劃都收得很乾淨。

“丞相鈞鑒:

妾身近日在家醃蘿蔔。

醃了十二壇。

仲達每日回家,不再提尚書臺之事。

妾身亦不問。

並非不關心。

乃知其已能自處。

丞相那封回信,仲達收在枕下。

每日睡前展讀一遍。

妾身偷看過一回。

見信末‘卿亦不弱’四字。

妾身替仲達謝丞相。

不為官職。

為這四個字。

張春華謹上。”

曹操把信讀了兩遍。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封信的落款是“張春華”,不是“司馬張氏”,不是“妾張氏”。

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裏。

沒有放進抽屜。

放進了袖子裏。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許褚。”

“在。”

“明天早上,讓尚書臺給東廂第三間添個炭盆。

不用說是誰的意思。”

“是。”

“還有。

告訴荀令君,明天廷議之後,讓司馬懿來丞相府。

不是去正堂。

是來書房。”

“是。”

許褚轉身要走。

曹操又叫住他。

“等等。

再查一下。

張春華是不是真的醃了十二壇蘿蔔。”

許褚愣了一下。

“……是。”

曹操關上門。

坐回案後。

鋪開紙。

不是批摺子。

是給張春華寫回信。

---

許都·司馬府.夜

張春華坐在書房裏。

面前攤著一卷竹簡。

不是公文。

是帳本。

司馬府的帳本。

她每個月都要自己算一遍。

不是不信任帳房。

是習慣。

在河內的時候,父親教她管賬時說了一句話:女人的錢,不能全讓別人管。

她撥著算珠。

撥到一半,聽到院門響。

司馬懿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官袍上落了一層薄雪。

肩上濕了一塊。

他沒有說話。

走到她對面坐下。

把一疊竹簡放在案上。

“今天核完了兗州全部七郡。

報告已經交上去了。

荀令君今晚送呈丞相。”

張春華的手指停在算珠上。

“核出了什麼?”

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袖子裏取出那份底稿。

攤開。

陳留郡。

夏侯氏。

東郡。

虛報賑濟。

濟陰。

數據造假。

山陽。

曹氏。

張春華低頭看著底稿。

看了很久。

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神不是驚喜。

是某種更重的東西。

“夏侯氏和曹氏。

你一起報了?”

“一起報了。

荀令君說今晚親自送呈。”

“荀彧沒讓你壓?”

“沒有。

他問我知不知道夏侯廉是夏侯惇的侄子。

我說知道。

他就讓我出去了。”

張春華的手指在底稿上點了一下。

不是隨便點。

是點在“夏侯廉”三個字上。

“仲達。

你是不是知道他不會讓你壓?”

司馬懿看著她。

“我賭他不會。

荀令君這個人,做了一輩子尚書令,最看不起的就是在數據上作假的人。

我這份報告只要進了西廂,他就不會壓。”

“你什麼時候想明白這一點的?”

“寫報告之前。”

張春華把底稿卷回去,還給司馬懿。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被她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鬆動了一點。

“你以前不敢賭。”

“現在也不是很敢。

但我算了。

夏侯廉貪墨的事,遲早會爆。

與其讓別人報,不如我報。

荀令君要的是能核賬的人。

丞相要的是能查案子的人。

我第一天錯二十一處,第十二天查出八千石虛報。

他們需要我,不會因為我報了夏侯氏就棄我不用。”

他停了一下。

“這句話,是你上次跟丞相說過的。

你說死在戰場上比死在謄錄房裏好。

我不想死在謄錄房裏。”

張春華看了他一眼。

然後站起來。

往廚房走。

“我去給你熱飯。”

“春華。”

她停下,沒有回頭。

“我今天報上去的東西,可能會讓夏侯惇來家裏找你問話。

你不用替我擋。

你跟他說,有什麼事去尚書臺找我。”

張春華站在門口,背對著他。

過了幾息,她才開口。

“你今天是第一天不用我擋。”

她推門出去了。

司馬懿坐在燈下。

把底稿收進抽屜裏。

抽屜裏還放著曹操那封回信。

他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卿亦不弱。

四個字。

十二天了,他每天睡前看一遍。

不是為了鼓勵自己。

是為了提醒自己。

這四個字不是誇獎,是期望。

不是說他現在不弱,是說他可以不弱。

他把信折好,放回枕下。

然後鋪開紙。

給曹操寫第三封信。

不是彙報。

不是請求。

是辭呈。

只寫了兩行。

“丞相鈞鑒:

兗州事畢。

夏侯廉當拘。

臣所報如有一處失實,願領誣告之罪。

臣司馬懿頓首。”

他把信封好。

封口用比部郎公章。

放在案角。

明天送到丞相府。

不是私信。

是正式的呈文。

張春華端著熱好的飯菜進來。

一碗湯,一碟醃蘿蔔,一條清蒸魚。

她把碗筷擺好。

坐下來。

沒有動筷子。

看著他吃。

“明天廷議,你的報告會被拿到朝堂上。”

“嗯。”

“夏侯惇會在場。”

“嗯。”

“你不怕?”

司馬懿夾了一塊魚。

嚼完了。

放下筷子。

“怕。

但怕也要做。

你教我的。”

“我沒教過你什麼叫不怕。”

“你教過我什麼叫必須做。”

他端起湯碗。

喝了一口。

然後低頭看了看碗底。

湯底沉著幾粒米。

是煮粥時漏進去的。

“春華。

你給丞相寫信了。”

“你怎麼知道?”

“我回來的時候在案上看到了封繩。

河內張氏的私章。”

張春華沒有否認。

“寫了什麼?”

“醃蘿蔔。

醃了十二壇。”

司馬懿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來。

不是大笑。

是很輕的一聲,從鼻子裏出來的。

好像被人撓到了癢處。

“你寫信告訴他你醃了十二壇蘿蔔?”

“總比你寫辭呈強。”

這句話說得極輕。

但是刀。

司馬懿的笑容收了半寸。

“你怎麼知道我寫了辭呈?”

“你把它放在案角的時候我看到了。

封口是比部郎公章。

不是私信。

私信你會用私印。

用公章,只有一種可能:你寫的是正式呈文,需要留檔。

這個時間點你唯一需要留檔的東西,就是你那份報告的責任聲明。”

她看著他。

“你擔心夏侯氏反咬你誣告。

所以提前把聲明交上去。

出了事,你一個人扛。”

司馬懿沉默了。

“你不用勸我。”

“我不勸。”

張春華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伸手,按在他肩上。

不是溫柔的撫慰。

是用力按了一下。

“你寫辭呈,說明你想好了最壞的結果。

這是你的決定。

我只說一句:如果夏侯惇明天在朝堂上為難你,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你的報告是荀彧親自送呈的。

程昱的查證是獨立做的。

這兩件事,都是丞相的安排。

丞相不會讓一個按他命令做事的人,死在朝堂上。”

司馬懿抬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程昱在查?”

“因為三天前你跟我說夏侯廉的收購商被墨塗過之後,我就去查了。

不是查賬。

是查人。

夏侯廉的商號在陳留有三家分號。

三家分號的帳房,其中一個去年被夏侯廉打斷過腿。

這個人現在在許都,住在城西的貨棧裏。

我前天讓小綠給你買筆墨的時候,多繞了一段路,把消息遞給了滿寵手下的人。”

司馬懿的手停在湯碗旁邊。

碗沿上還冒著熱氣。

“……你也在查。”

“對。”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說你要自己寫報告。

我不插手。

查人不是插手。

是保險。

你報的每一條異常,我都核實過背後的人。

你在暗處核賬,我在暗處核人。

我們兩個做的是同一件事。”

她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收回來。

“只不過你用的是筆。

我用的是別人欠我的舊債。

夏侯廉那個斷腿的帳房,他妹妹嫁在河內張家莊,是我的人。”

她回到自己位置坐下。

端起碗,開始吃飯。

好像剛才說的不過是蘿蔔又醃好了一壇。

司馬懿看著自己的妻子。

燈下的張春華。

素布衣。

素簪。

手上沒有戒指。

指甲剪得極短。

她夾醃蘿蔔的動作很穩,筷子不抖。

他忽然想起曹操信裏的那句話。

若其為男子,三十歲可拜二千石。

他現在覺得,這個評價還不夠高。

“張春華。”

“嗯。”

“你有沒有想過。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尚書臺了。

你能做什麼?”

張春華嚼完嘴裏的蘿蔔。

放下筷子。

“我十六歲的時候,父親說女人最大的本事是嫁個好丈夫。

我信了。

嫁給了你。

然後我發現,嫁好丈夫不夠。

還得替丈夫把所有事都做了。”

她看著他。

“現在你開始自己做。

我在想,等你完全不需要我的時候,我還能做什麼。

不是在想嫁人。

是在想做事。”

“做什麼事?”

“還沒想好。”

她重新拿起筷子。

“但總之不是醃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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