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三日

如果曹操覺醒了老司機系統

Yulu 4436 07-31 15:55
許都·尚書臺.卯時

第三天的早晨,司馬懿沒有讓張春華替他整衣領。

他自己站在銅鏡前,把領口折好,系緊腰帶,套上那件深藍色的新袍子。

袖口窄,翻竹簡便。

是張春華三天前連夜趕出來的。

她坐在榻邊看著他,手裏端著一杯熱茶,沒喝。

“今天核什麼?”

“兗州糧價。

三年的。”

“誰讓你核的?”

“我自己。”

張春華吹了吹茶面上的熱氣。

沒有接話。

司馬懿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中午不用去尚書臺等。

我自己回來。”

“好。”

他推門出去。

張春華坐了一會兒,才把茶杯送到嘴邊。

茶已經涼了。

尚書臺東廂第三間。

老吏已經把油燈添好了。

架子上堆著兗州三年糧價的數據。

七十八縣,三十六個月。

昨晚上司馬懿自己列了一份核賬順序:先按縣分出豐歉年份,再按年份交叉比對常平倉出入,最後把異常波動的月份單獨挑出來做溯源。

不是張春華教他的。

是他自己寫的。

寫完之後給她看了一眼。

她看完只說了一句:

“第二段的時間排序可以倒過來。

先異常,後正常。

省一半時間。”

他改了。

這是修改,不是替代。

卯時三刻。

他坐下來,鋪開第一份竹簡。

兗州陳留郡,建安十一年秋。

糧價在九月突然漲了兩成。

他找出常平倉的出入記錄。

九月沒有放糧。

那漲價的唯一原因就是收購。

收購價被人為抬高了。

他調出原始憑證。

收購商的名字被墨塗過。

但塗得不夠徹底,背面透出一個“夏侯”字。

司馬懿的筆停了。

夏侯氏。

曹操的本家。

兗州是夏侯氏的老地盤。

他在這一條旁邊用朱筆打了個圈。

繼續往下核。

同一日上午,丞相府。

曹操在批摺子。

程昱站在旁邊念各郡縣的屯田數據。

念到兗州時,曹操忽然抬手讓他停一下。

“兗州去年的糧價,是不是比前年漲了?”

“漲了一成半。

常平倉的摺子裏報的是蟲害減產。”

“蟲害?

兗州去年冬天冷得早,蟲卵活不過霜降。”

曹操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程昱,你幫我想想。

兗州常平倉的監事是誰?”

“夏侯廉。

夏侯惇的遠房侄子。”

“夏侯廉。”

曹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很淡,像是在念一道菜的配料。

他把筆重新拿起來。

“知道了。

繼續念。”

程昱繼續念。

但曹操在屯田數據旁邊的空白處,用極小的字寫了兩個字。

核實。

巳時。

尚書臺。

司馬懿已經核完陳留郡全部十二個月的數據。

他找到了七處異常波動。

五處跟夏侯氏的收購商有關。

一處是因為黃河決口,糧道斷了。

還有一處,數據本身是平的。

但對比周邊三郡同月糧價,陳留的糧價低了四成。

這個數據是假的。

不是寫錯了。

是為了壓低均價抹平前面的異常波動。

司馬懿把這一條單獨抄出來。

放在案角。

又用鎮尺壓住。

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外。

不是去找張春華。

是去茅房。

回來的時候,他路過西廂。

荀彧的門開著。

裏面傳出算珠聲和低低的咳嗽。

他沒有往裏看,繼續走。

但他的步子比三天前快了。

午時。

尚書臺門外。

沒有馬車。

沒有素色袍子的女人坐在竹椅上等。

管事的老吏在門口曬了會兒太陽。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一眼東廂第三間緊閉的門。

司馬懿今天沒有出來。

午後。

司馬府。

張春華在院子裏醃蘿蔔。

手伸進陶罐裏,一層蘿蔔一層鹽。

動作不快不慢。

小綠從外面跑進來。

“夫人。

雜貨鋪的張老闆問,上次那包雄黃粉還要不要補貨?

他說快過年了,蛇都冬眠了,雄黃不好賣,想打折清倉。”

張春華的手在鹽罐裏停了一下。

“跟他說,不用了。

蛇已經不在了。”

小綠點點頭,又跑出去了。

張春華繼續醃蘿蔔。

她醃了整整一壇。

比平時多了一倍。

然後她站起來,把壇子搬到陰涼處。

袖子卷到手肘上面。

手腕上那道青痕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她看著那道淡痕,過了一會兒才把袖子放下來。

酉時。

尚書臺。

司馬懿把最後一份竹簡合上。

陳留郡。

建安十三年秋。

糧價比建安十一年又漲了一成。

收購商換了名字,不姓夏侯。

姓曹。

他把這條跟之前夏侯氏的五條並排放在一起。

六處異常。

三處塗改。

一處假數據。

他沒有寫結論。

只把原始憑證按時間排好,用細麻繩捆成一捆。

然後他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第二捆竹簡。

東郡。

東郡的糧價波動模式跟陳留不一樣。

東郡不靠收購漲價。

東郡是虛報。

入庫的糧食數量比實際收購量多了兩成。

多出來的兩成,在帳面上被常平倉“賑濟”出去了。

但賑濟記錄上沒有災情報告。

司馬懿把這一條也抄出來。

放在案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半扇窗。

冷風灌進來。

外面天已經暗了。

尚書臺的院子裏,有人在收晾曬的竹簡。

那個人抬頭看到他,愣了一下。

“司馬比部,還不走?”

“快了。”

他關上窗。

回到案前。

把已經核完的陳留和東郡的異常數據,重新謄錄了一份。

不是交上去的正式報告。

是留給自己看的底稿。

字跡端正……

但比謄錄時快了很多。

有些筆劃連在一起。

他謄完之後把底稿折好,塞進袖子裏。

然後他抱起那一捆原始憑證,往西廂走。

西廂。

荀彧的門還開著。

裏面只有他一個人。

蠟燭已經燒了一半,燭淚堆在銅盤裏像一座小山。

荀彧沒有抬頭。

“又是你。”

“是。

陳留郡三年糧價。

核完了。”

司馬懿把竹簡放在案上。

荀彧沒有立刻展開。

他先看了一眼捆竹簡的細麻繩。

系法換了。

不是上次那種官樣系法。

是打了個雙結,拉得很緊,不會散。

“你自己系的?”

“是。”

荀彧解開細麻繩。

展開第一卷。

從建安十一年秋開始看。

司馬懿站在旁邊。

沒有說話。

荀彧看完第一卷,翻到第二卷。

看到那條朱筆圈出來的標注時,手指停了一下。

“夏侯氏的收購商。

你確定?”

“憑證背面透出來的字是夏侯。

陳留郡只有一家夏侯氏的商號。”

荀彧沒有接話。

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那處假數據時,他又停了一次。

這次停了更久。

他把前後三卷的數據攤開,並排放在案上,對比了幾息。

然後他把竹簡合上。

“這些異常數據,你有沒有另外謄一份?”

“……有。”

“自己留的?”

“是。”

荀彧點了點頭。

不是贊許,不是批評。

只是點了點頭。

他把竹簡重新捆好,放在案角。

然後抬起頭看著司馬懿。

“司馬比部。”

“在。”

“三天前你說你在文學掾做了三年謄錄。

今天這些東西,不是謄錄。

是核賬。

回去繼續。

東郡的明天交。”

“是。”

司馬懿退出來。

退到門外,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又出汗了。

但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荀彧剛才那個停頓。

在看到夏侯氏那三個字時的停頓。

那個停頓不是質疑。

是確認。

他走回東廂第三間。

關上門。

坐下來。

從袖子裏取出那份底稿。

攤開在案上。

然後鋪開一張新紙,開始給曹操寫第二封信。

不是彙報核賬結果。

不是請求指示。

是寫他今天核出來的六處異常數據。

以及他決定明天繼續核東郡。

結尾只寫了一行字。

今晚不轉內子。

明日酉時再報。

他把信封好。

封口沒有用私印。

用的是比部郎的公章。

不是私信,是公函。

然後他站起來,抱著那捆底稿,走出尚書臺。

門口的衛兵已經換崗了。

夜色裏有人在掃院子。

竹葉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走出尚書臺大門,門口空蕩蕩的。

沒有馬車。

但他知道家裏有盞燈亮著。

同一夜。

丞相府。

曹操收到了司馬懿的第二封信。

不是許褚轉交的。

是尚書臺的夜班差吏送來的,公函,走正規管道。

曹操拆開封繩。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然後把信放在案上。

“程昱。

夏侯廉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已經調了常平倉近三年的全部收支記錄。

初步看,至少有六處賬目與實物不符。

涉及金額還在核算。”

“加快。

三天之內,我要全部數據。”

“是。”

曹操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又開始飄雪。

他想起司馬懿信裏那句話,今晚不轉內子。

不是彙報。

是告知。

是在告訴他:今天的事,我自己處理。

他把信收進抽屜裏。

抽屜裏還有另一封信。

張春華三天前讓司馬懿轉交的那封。

他沒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時候未到。

他關上抽屜。

許都·司馬府.夜

司馬懿推門進來的時候,張春華正往桌上端菜。

一碟醬蘿蔔,一碟醃魚,一碗熱湯。

看到他進門,沒有問核了幾縣。

也沒有問錯了幾處。

“洗手。

吃飯。”

司馬懿把底稿放在書房的案上。

洗了手。

坐下來。

端起飯碗。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吃了半碗飯,他才開口。

“今天只核了陳留一郡。”

“好。”

“找到了六處異常。”

“好。”

“荀令君看了。

他沒說對也沒說不對。

只是問我有沒有另外謄一份。”

“你怎麼說?”

“我說有。”

張春華夾了一塊醬蘿蔔,放進嘴裏。

嚼完了才說。

“那就是對。

荀令君不說對的時候,就是最大的對。”

司馬懿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如果覺得不對,會當場讓你重做。

不讓你重做,就是過關了。”

她又夾了一塊蘿蔔給他。

“明天繼續。”

吃完飯,張春華去洗碗。

司馬懿坐在書房裏,把底稿重新謄了一遍。

這次是正式的報告格式。

每一處異常都注明了原始憑證的編號和比對方法。

謄完之後他把報告放在張春華的枕頭旁邊。

然後自己去睡了。

張春華洗完碗進來,看到枕頭旁邊的竹簡。

拿起來,就著燭光看完了。

她看完之後沒有批註。

沒有修改。

只是把竹簡卷回去,放回他的案上。

然後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躺在榻上。

眼睛睜著。

她在想曹操那句話。

若其為男子,三十歲可拜二千石。

今天晚上,她丈夫核出了六處異常。

荀彧沒有駁回。

她發現自己並不激動。

只是覺得有些東西變了。

不是丈夫變了。

是她對丈夫的期待,開始從他身上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不是另一個男人。

是她自己。

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寫一封信。

不是給司馬懿。

是給丞相府。

許都·尚書臺.第六日

司馬懿連續三天沒有中午出來找張春華。

東廂第三間的門一直關著。

老吏每天給他添兩次油燈。

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架子上堆著兗州三年的全部糧價數據。

他按郡縣一個一個核。

第一個三天,陳留和東郡兩郡核完。

第二個三天,濟陰和山陽兩郡核完。

十一天核完了七個郡。

每個郡都有異常。

有的跟夏侯氏有關,有的跟曹氏有關,有的是數據造假,有的是虛報賑濟。

他沒有聲張。

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只是在每一條異常旁邊用朱筆打了圈,然後把原始憑證的編號記在自己的底稿上。

第十二天早上,他把底稿全部謄成正式報告。

裝訂成冊。

封口貼上自己的比部郎公章。

抱著那一整捆竹簡走進西廂。

荀彧正在看荊州前線的軍報。

看到他進來,把軍報合上。

“兗州三年糧價。

七郡。

核完了。”

司馬懿把竹簡放在案上。

這一次荀彧沒有先看捆繩。

他直接展開第一卷。

然後是第二卷。

第三卷。

他一卷一卷地看。

看到第四卷的時候,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

看到第六卷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你發現的問題,涉及夏侯氏和曹氏。”

“是。”

“你確定要把這些全部上報?”

“已經寫在報告裏了。”

荀彧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案上。

“司馬比部。

你可知道常平倉的監事夏侯廉,是夏侯惇將軍的侄子?”

“知道。”

“知道你還報?”

司馬懿沒有說話。

他從袖子裏取出另一份竹簡。

不是什麼機密。

是曹操回給他的那封信。

展開。

手指點在最後一段上。

卿若不懼犯錯,尚書臺自可做出一番功績,將功補過。

“丞相在信裏說的。

該錯就錯,錯完再改。”

荀彧低頭看著那行字。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把司馬懿的報告全部收下,放在案頭最上面。

“這份報告,今晚我會親自送呈丞相。”

“謝令君。”

司馬懿轉身往外走。

“等等。”

荀彧叫住他。

“你這些日子有沒有把這些異常數據告訴過任何無關的人?”

“沒有。”

“連尊夫人也沒有?”

司馬懿停了一下。

“內子只知道我在核糧價。

不知道核出了什麼。”

荀彧點了點頭。

“很好。

你出去吧。”

司馬懿走出西廂。

陽光從廊下照進來,照在那件深藍色袍子上。

袍子已經不像十二天前那麼新了。

袖口磨出了細小的毛邊。

領口有汗漬。

但他走路的步子跟十二天前不一樣了。

不是更快。

是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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