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尚書臺.卯時
司馬懿比昨天早到了一刻鐘。
東廂第三間的門還沒開。
他站在廊下等,手裏攥著一卷竹簡,不是公文,是昨夜張春華替他整理的兗州田賦勘誤表。
她在他睡著之後又看了一遍那二十一處差錯,一條一條注明了錯在什麼地方、正確的核法應該是什麼。
字跡極小,擠在竹簡邊緣,像是怕被誰看見。
門開了。
還是昨天那個老吏。
“司馬比部,今天來得早。”
“昨天沒核完的,今天補。”
老吏點點頭,把油燈遞給他。
又遞過來一樣東西。
一封信。
封繩上蓋著私印。
不是官印的規制……
但司馬懿認得那個印。
他見過。
在那封讓張春華去丞相府議事的信上。
“這是今早有人送來的。”
“誰送的?”
“許將軍手下的人。
放下就走了。”
老吏看了他一眼。
“司馬比部認識丞相?”
司馬懿沒有回答。
他把信收進袖子裏,走進東廂第三間,關上門。
然後他站了一會兒。
油燈在案上燒著,火苗一動不動。
他把信從袖子裏取出來,拆開封繩。
竹簡上只有一行字。
字跡不是主簿代書。
是親筆。
筆劃很重。
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的。
“三日。
兗州糧價三年。
核完報荀令君。”
司馬懿把竹簡翻過來。
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又翻回去。
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三日。
兗州三年糧價。
這不是昨天那三十多卷田賦能比的。
糧價牽涉到各郡縣的豐歉、漕運成本、常平倉的進出、以及兗州與周邊郡縣的貿易往來。
三年糧價的數據量至少是田賦的三倍。
而且他昨天核田賦錯了二十一處。
他把竹簡放在案上。
手指按在字上。
曹操的親筆。
私印。
不是公文。
是私信。
這封信不走尚書臺的流程,不經荀彧的手,直接送到他手裏。
意思是: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三日期限。
從今天算起。
他抬起頭,看向架子。
昨天老吏說兗州糧價的數據已經調出來了,放在架子上。
他昨天沒注意。
現在他看到了,架子的最上層多了幾十卷竹簡。
每一卷都標著年份和郡縣。
他站起來,走到架子前。
伸手抽出一卷。
展開。
第一行字就讓他額角一跳。
糧價數據不是按縣分的。
是按月分的。
每縣每月一列。
兗州七十八縣,三年三十六個月。
兩千八百多列數據。
每一列都要核對原始憑證、計算平均價、比對常平倉的出入記錄。
三天。
他把竹簡卷回去,放回架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坐下來。
鋪開紙。
研墨。
開始寫。
不是核糧價。
是給張春華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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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司馬府.午前
張春華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廚房裏醃魚。
昨天那條清蒸的。
司馬懿只吃了一半。
剩下的她打算今天做成魚鲊,能多放幾天。
手伸在鹽罐裏的時候,小綠跑進來,手裏攥著一卷竹簡。
“夫人。
尚書臺那邊送來的。
說是老爺讓人帶的。”
張春華把手從鹽罐裏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接過竹簡。
展開。
不是司馬懿的字。
是曹操的。
她愣了一下。
然後才反應過來。
司馬懿把曹操給他的信原樣轉給了她。
竹簡上只有一行字,墨蹟很重,筆鋒很利。
三日。
兗州糧價三年。
核完報荀令君。
下麵附了司馬懿自己加的一行小字。
字跡端正……
但比平時潦草了些。
“丞相私印。
今晨送至尚書臺。
三日之期,自今日起算。”
張春華看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竹簡卷回去。
塞進袖子裏。
“小綠。
備車。”
“夫人又去尚書臺?”
“不去尚書臺。”
她解下圍裙,扔在灶台上。
“去丞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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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丞相府.午時
曹操正在用飯。
一盤羊肉,一碗粟米飯,一碟醃蘿蔔。
他吃得很慢。
不是細嚼慢咽。
是心思不在飯上。
筷子夾起一塊羊肉,停在半空中,又放回盤子裏。
許褚推門進來。
“丞相。
司馬夫人求見。”
曹操的筷子停在盤子上方。
“她一個人?”
“一個人。
素色袍子。
沒帶侍女。”
曹操放下筷子。
“讓她進來。
把飯菜撤了。”
“是。”
許褚退出去。
曹操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不是見客的袍子,是他平時在書房裏穿的舊衣。
他沒有換。
他走到案後坐下,鋪開一卷文書。
隨便哪一卷。
不是在看。
是在擺姿勢。
門開了。
張春華進來。
她今天穿的還是素色。
但頭髮挽得比昨天緊。
一根銀簪從髮髻側面穿過去,露出簪尾。
她走到案前。
沒有坐下。
“丞相。”
“坐。”
她沒有坐。
“丞相今早給仲達的私信,妾身看到了。”
“他轉給你的?”
“是。”
曹操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覺得有什麼問題?”
張春華從袖子裏取出那卷竹簡。
放在案上。
沒有展開。
“丞相給他三天。
兗州三年糧價。
他昨天核田賦錯了二十一處。”
“孤知道。”
“三天不可能核完。”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妾身昨夜替他整理勘誤表的時候,順便算過兗州糧價的工作量。
三年七十八縣。
按縣分列,按年加權,再比對常平倉出入,正常速度是十天。
如果加班,七天。
三天。”
她看著曹操。
“三天不是核賬。
是逼他辭職。”
曹操沒有立刻說話。
他拿起案上的水壺,倒了一杯。
推到她面前。
跟昨天一樣的位置。
一樣的動作。
“你先坐下。”
張春華這一次沒有拒絕。
她在他對面跪坐下去。
背脊挺直。
“你昨天說,”曹操說:
“他需要一個機會。
讓丞相看清楚他的能力。”
“對。”
“核兗州三年糧價,就是機會。”
“三天太短。”
“孤沒說三天必須核完。”
張春華的眼神變了一下。
“丞相的意思是?”
“孤說的是‘核完報荀令君’。
沒錯。
但孤沒有說這三天他只做這一件事。
他今天早上到尚書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不知道。”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你寫信。”
張春華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他把孤給他的私信,原樣轉給了你。
然後等你來做決定。”
曹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張春華。
你覺得這是信任,還是推卸?”
她沒有回答。
“他接到三日期限,第一反應不是核糧價。
是告訴你。
讓你來。
昨天他核田賦錯了二十一處,第一反應是出來找你說荀令君的眼神不對。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曹操放下水杯。
“說明在司馬懿心裏,真正的比部郎不是他。
是你。”
張春華的呼吸變了。
很輕微。
但曹操看見了。
她的鎖骨上方,皮膚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在文學掾做了三年。
抄了三年書。
不是沒有能力。
是不習慣自己做決定。
在河內,你是張家嫡女,他是河內司馬氏。
你替他滅口,替他打理內宅,替他謀前途。
他習慣了。
進了尚書臺,核錯了,找你。
時間不夠,找你。
上司的眼神不對,找你。”
曹操停了一下。
“你替他做了這麼多。
你有沒有想過,你越是替他做,他越做不好。”
張春華低頭看著案上的竹簡。
“丞相是想說,你給他三天不是逼他辭職。
是逼他。”
她抬起眼睛。
“逼他自己做。”
“對。”
“那如果他做不完呢?”
“那就做不完。”
曹操的聲音很平。
“比部郎這個位子,孤不是非他不可。
但你是他妻子。
你自己心裏清楚。
如果他連自己寫一封信都不敢,那他這個比部郎就算做三年,也還是替你在做。
你自己說的。
你需要他有用。
一個只會轉信的人,有用嗎?”
張春華端起水杯。
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
“丞相這番話,不是今天才想好的。”
“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從你站在尚書臺門口等他的時候。”
張春華的眼皮跳了一下。
“昨天那把椅子。
是你讓人搬的。”
“是。”
“管事說那是尚書臺的規矩。”
“現在有了這個規矩。”
她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案上,聲音很輕。
“丞相。
你不怕我看出你在佈局?”
“怕什麼。
你比我更清楚這是局。”
曹操往前傾了一點。
“但你來找我,不是因為你看不出。
是因為你看出來了,還得來。”
張春華看著他的眼睛。
五十歲的眼睛。
眼白裏有些血絲。
但瞳孔是亮的。
不是年輕人的亮。
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才會有的亮。
“丞相說得對。”她說。
“我看出來了。
但我還是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來,仲達今天就會把信退回來。
然後晚上告訴我他覺得比部郎不適合他。
再然後他會重新變成那個在東城小院裏抄書的人。
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不是忍,是退。”
她的聲音很平。
但尾音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
“我不能讓他退回去。
退了,他就廢了。
司馬家八達,七個在外。
他在許都如果廢了,司馬家就缺了一個角。
這個角現在是我替他補的。
但丞相說得對,我不能替他補一輩子。”
“所以你來找孤,不是為了替他求寬限。”
“不是。”
張春華站起來。
她對著曹操行了一禮,很正式。
“妾身來,是請丞相做一件事。”
“什麼事?”
“收回這封信。”
曹操沒說話。
“收回之後,重新寫一封。
不是三天。
不是兗州三年糧價。
是什麼都可以……
但必須是讓他自己回的信。
不是轉給我。
是回給丞相。
他自己寫的回信。”
曹操看著她。
看了很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意味著他可能會寫得很糟。
可能措辭不對。
可能說錯話。
可能會讓丞相覺得這個人不堪大用。”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因為至少是他自己寫的。”
張春華直起腰。
“丞相。
我十六歲替他殺了那個婢女。
從那天起,他所有需要做決定的事,我都替他做了。
不是因為我想做。
是因為他不敢。
我替他做了十年。
現在我想看看,他到底敢不敢。”
曹操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竹簡。
司馬懿轉給張春華的那封私信。
他把竹簡放在燭火上。
火苗舔上來,竹片開始捲曲,墨蹟在火焰裏變成灰。
“信已經燒了。
司馬懿沒有收到過這封信。
他今天在尚書臺要做的事情,跟昨天一樣。
核田賦。
核完了報荀令君。
能核多少就核多少。
錯了就改。”
他把燒剩的灰抖進炭盆裏。
“至於他自己寫的那封信。”
曹操坐回案後。
鋪開紙。
研墨。
“你回去告訴他。
三日之內,寫一封回信給孤。
內容讓他自己想。
寫什麼都可以。
但必須是他的字,他的意思,他的落款。
如果他不寫,比部郎照做。
但如果他寫了,孤會回信。”
“為什麼?”
“因為一個會自己寫信的人,才值得孤回信。”
張春華站著沒動。
“丞相。
你燒的是你自己的信。”
“對。”
“你不怕我回去跟他說這封信從來沒出現過?”
“你會嗎?”
她沉默了一息。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學會自己面對你。
不是通過我。”
她看著曹操。
“丞相。
你剛才燒信的時候,那個動作不是在收信。
是在賭我會不會跟你說實話。”
“你說了嗎?”
“說了。”
“那就夠了。”
張春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
“丞相。”
“嗯。”
“你昨天說,下次來不要帶傷。”
她把袖子卷起來。
手腕上那道青痕還在。
顏色淺了一些。
但還是青的。
“我今天沒有帶新的。”
她把手腕亮給他看了一眼。
然後放下袖子。
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