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私信

如果曹操覺醒了老司機系統

Yulu 3929 07-30 20:36
許都·尚書臺.卯時

司馬懿比昨天早到了一刻鐘。

東廂第三間的門還沒開。

他站在廊下等,手裏攥著一卷竹簡,不是公文,是昨夜張春華替他整理的兗州田賦勘誤表。

她在他睡著之後又看了一遍那二十一處差錯,一條一條注明了錯在什麼地方、正確的核法應該是什麼。

字跡極小,擠在竹簡邊緣,像是怕被誰看見。

門開了。

還是昨天那個老吏。

“司馬比部,今天來得早。”

“昨天沒核完的,今天補。”

老吏點點頭,把油燈遞給他。

又遞過來一樣東西。

一封信。

封繩上蓋著私印。

不是官印的規制……

但司馬懿認得那個印。

他見過。

在那封讓張春華去丞相府議事的信上。

“這是今早有人送來的。”

“誰送的?”

“許將軍手下的人。

放下就走了。”

老吏看了他一眼。

“司馬比部認識丞相?”

司馬懿沒有回答。

他把信收進袖子裏,走進東廂第三間,關上門。

然後他站了一會兒。

油燈在案上燒著,火苗一動不動。

他把信從袖子裏取出來,拆開封繩。

竹簡上只有一行字。

字跡不是主簿代書。

是親筆。

筆劃很重。

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的。

“三日。

兗州糧價三年。

核完報荀令君。”

司馬懿把竹簡翻過來。

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又翻回去。

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三日。

兗州三年糧價。

這不是昨天那三十多卷田賦能比的。

糧價牽涉到各郡縣的豐歉、漕運成本、常平倉的進出、以及兗州與周邊郡縣的貿易往來。

三年糧價的數據量至少是田賦的三倍。

而且他昨天核田賦錯了二十一處。

他把竹簡放在案上。

手指按在字上。

曹操的親筆。

私印。

不是公文。

是私信。

這封信不走尚書臺的流程,不經荀彧的手,直接送到他手裏。

意思是: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三日期限。

從今天算起。

他抬起頭,看向架子。

昨天老吏說兗州糧價的數據已經調出來了,放在架子上。

他昨天沒注意。

現在他看到了,架子的最上層多了幾十卷竹簡。

每一卷都標著年份和郡縣。

他站起來,走到架子前。

伸手抽出一卷。

展開。

第一行字就讓他額角一跳。

糧價數據不是按縣分的。

是按月分的。

每縣每月一列。

兗州七十八縣,三年三十六個月。

兩千八百多列數據。

每一列都要核對原始憑證、計算平均價、比對常平倉的出入記錄。

三天。

他把竹簡卷回去,放回架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坐下來。

鋪開紙。

研墨。

開始寫。

不是核糧價。

是給張春華寫信。

---

許都·司馬府.午前

張春華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廚房裏醃魚。

昨天那條清蒸的。

司馬懿只吃了一半。

剩下的她打算今天做成魚鲊,能多放幾天。

手伸在鹽罐裏的時候,小綠跑進來,手裏攥著一卷竹簡。

“夫人。

尚書臺那邊送來的。

說是老爺讓人帶的。”

張春華把手從鹽罐裏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接過竹簡。

展開。

不是司馬懿的字。

是曹操的。

她愣了一下。

然後才反應過來。

司馬懿把曹操給他的信原樣轉給了她。

竹簡上只有一行字,墨蹟很重,筆鋒很利。

三日。

兗州糧價三年。

核完報荀令君。

下麵附了司馬懿自己加的一行小字。

字跡端正……

但比平時潦草了些。

“丞相私印。

今晨送至尚書臺。

三日之期,自今日起算。”

張春華看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竹簡卷回去。

塞進袖子裏。

“小綠。

備車。”

“夫人又去尚書臺?”

“不去尚書臺。”

她解下圍裙,扔在灶台上。

“去丞相府。”

---

許都·丞相府.午時

曹操正在用飯。

一盤羊肉,一碗粟米飯,一碟醃蘿蔔。

他吃得很慢。

不是細嚼慢咽。

是心思不在飯上。

筷子夾起一塊羊肉,停在半空中,又放回盤子裏。

許褚推門進來。

“丞相。

司馬夫人求見。”

曹操的筷子停在盤子上方。

“她一個人?”

“一個人。

素色袍子。

沒帶侍女。”

曹操放下筷子。

“讓她進來。

把飯菜撤了。”

“是。”

許褚退出去。

曹操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不是見客的袍子,是他平時在書房裏穿的舊衣。

他沒有換。

他走到案後坐下,鋪開一卷文書。

隨便哪一卷。

不是在看。

是在擺姿勢。

門開了。

張春華進來。

她今天穿的還是素色。

但頭髮挽得比昨天緊。

一根銀簪從髮髻側面穿過去,露出簪尾。

她走到案前。

沒有坐下。

“丞相。”

“坐。”

她沒有坐。

“丞相今早給仲達的私信,妾身看到了。”

“他轉給你的?”

“是。”

曹操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覺得有什麼問題?”

張春華從袖子裏取出那卷竹簡。

放在案上。

沒有展開。

“丞相給他三天。

兗州三年糧價。

他昨天核田賦錯了二十一處。”

“孤知道。”

“三天不可能核完。”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妾身昨夜替他整理勘誤表的時候,順便算過兗州糧價的工作量。

三年七十八縣。

按縣分列,按年加權,再比對常平倉出入,正常速度是十天。

如果加班,七天。

三天。”

她看著曹操。

“三天不是核賬。

是逼他辭職。”

曹操沒有立刻說話。

他拿起案上的水壺,倒了一杯。

推到她面前。

跟昨天一樣的位置。

一樣的動作。

“你先坐下。”

張春華這一次沒有拒絕。

她在他對面跪坐下去。

背脊挺直。

“你昨天說,”曹操說:

“他需要一個機會。

讓丞相看清楚他的能力。”

“對。”

“核兗州三年糧價,就是機會。”

“三天太短。”

“孤沒說三天必須核完。”

張春華的眼神變了一下。

“丞相的意思是?”

“孤說的是‘核完報荀令君’。

沒錯。

但孤沒有說這三天他只做這一件事。

他今天早上到尚書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不知道。”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你寫信。”

張春華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他把孤給他的私信,原樣轉給了你。

然後等你來做決定。”

曹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張春華。

你覺得這是信任,還是推卸?”

她沒有回答。

“他接到三日期限,第一反應不是核糧價。

是告訴你。

讓你來。

昨天他核田賦錯了二十一處,第一反應是出來找你說荀令君的眼神不對。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曹操放下水杯。

“說明在司馬懿心裏,真正的比部郎不是他。

是你。”

張春華的呼吸變了。

很輕微。

但曹操看見了。

她的鎖骨上方,皮膚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在文學掾做了三年。

抄了三年書。

不是沒有能力。

是不習慣自己做決定。

在河內,你是張家嫡女,他是河內司馬氏。

你替他滅口,替他打理內宅,替他謀前途。

他習慣了。

進了尚書臺,核錯了,找你。

時間不夠,找你。

上司的眼神不對,找你。”

曹操停了一下。

“你替他做了這麼多。

你有沒有想過,你越是替他做,他越做不好。”

張春華低頭看著案上的竹簡。

“丞相是想說,你給他三天不是逼他辭職。

是逼他。”

她抬起眼睛。

“逼他自己做。”

“對。”

“那如果他做不完呢?”

“那就做不完。”

曹操的聲音很平。

“比部郎這個位子,孤不是非他不可。

但你是他妻子。

你自己心裏清楚。

如果他連自己寫一封信都不敢,那他這個比部郎就算做三年,也還是替你在做。

你自己說的。

你需要他有用。

一個只會轉信的人,有用嗎?”

張春華端起水杯。

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

“丞相這番話,不是今天才想好的。”

“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從你站在尚書臺門口等他的時候。”

張春華的眼皮跳了一下。

“昨天那把椅子。

是你讓人搬的。”

“是。”

“管事說那是尚書臺的規矩。”

“現在有了這個規矩。”

她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案上,聲音很輕。

“丞相。

你不怕我看出你在佈局?”

“怕什麼。

你比我更清楚這是局。”

曹操往前傾了一點。

“但你來找我,不是因為你看不出。

是因為你看出來了,還得來。”

張春華看著他的眼睛。

五十歲的眼睛。

眼白裏有些血絲。

但瞳孔是亮的。

不是年輕人的亮。

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才會有的亮。

“丞相說得對。”她說。

“我看出來了。

但我還是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來,仲達今天就會把信退回來。

然後晚上告訴我他覺得比部郎不適合他。

再然後他會重新變成那個在東城小院裏抄書的人。

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不是忍,是退。”

她的聲音很平。

但尾音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

“我不能讓他退回去。

退了,他就廢了。

司馬家八達,七個在外。

他在許都如果廢了,司馬家就缺了一個角。

這個角現在是我替他補的。

但丞相說得對,我不能替他補一輩子。”

“所以你來找孤,不是為了替他求寬限。”

“不是。”

張春華站起來。

她對著曹操行了一禮,很正式。

“妾身來,是請丞相做一件事。”

“什麼事?”

“收回這封信。”

曹操沒說話。

“收回之後,重新寫一封。

不是三天。

不是兗州三年糧價。

是什麼都可以……

但必須是讓他自己回的信。

不是轉給我。

是回給丞相。

他自己寫的回信。”

曹操看著她。

看了很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意味著他可能會寫得很糟。

可能措辭不對。

可能說錯話。

可能會讓丞相覺得這個人不堪大用。”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因為至少是他自己寫的。”

張春華直起腰。

“丞相。

我十六歲替他殺了那個婢女。

從那天起,他所有需要做決定的事,我都替他做了。

不是因為我想做。

是因為他不敢。

我替他做了十年。

現在我想看看,他到底敢不敢。”

曹操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竹簡。

司馬懿轉給張春華的那封私信。

他把竹簡放在燭火上。

火苗舔上來,竹片開始捲曲,墨蹟在火焰裏變成灰。

“信已經燒了。

司馬懿沒有收到過這封信。

他今天在尚書臺要做的事情,跟昨天一樣。

核田賦。

核完了報荀令君。

能核多少就核多少。

錯了就改。”

他把燒剩的灰抖進炭盆裏。

“至於他自己寫的那封信。”

曹操坐回案後。

鋪開紙。

研墨。

“你回去告訴他。

三日之內,寫一封回信給孤。

內容讓他自己想。

寫什麼都可以。

但必須是他的字,他的意思,他的落款。

如果他不寫,比部郎照做。

但如果他寫了,孤會回信。”

“為什麼?”

“因為一個會自己寫信的人,才值得孤回信。”

張春華站著沒動。

“丞相。

你燒的是你自己的信。”

“對。”

“你不怕我回去跟他說這封信從來沒出現過?”

“你會嗎?”

她沉默了一息。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學會自己面對你。

不是通過我。”

她看著曹操。

“丞相。

你剛才燒信的時候,那個動作不是在收信。

是在賭我會不會跟你說實話。”

“你說了嗎?”

“說了。”

“那就夠了。”

張春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

“丞相。”

“嗯。”

“你昨天說,下次來不要帶傷。”

她把袖子卷起來。

手腕上那道青痕還在。

顏色淺了一些。

但還是青的。

“我今天沒有帶新的。”

她把手腕亮給他看了一眼。

然後放下袖子。

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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