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太學東講堂.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二十.辰時
聯合講經的消息是七天前放出去的。
太學東講堂,李氏講《周禮·保息六養》,張琪瑛講《道德經·道法自然》。
一場儒道對話,兩位女先生同台。
這在太學兩百年歷史上從未有過。
消息傳出去不到三天,許都城裏的士子就炸了鍋。
有人天不亮就來占座,有人從城東驛館走了半個時辰的雪路趕來,還有人從城外繁昌鎮騎驢來的,楊修聽說後托人遞了話,說身體抱恙無法親至……
但請人抄一份講經記錄給他。
他住在繁昌別院已有些日子,每天讀書種菜,隔壁新搬來一戶姓管的莊戶人家,男主人沉默寡言卻燒得一手好菜,偶爾會提一壺自釀的米酒來與他共飲。
這戶人家是許褚從虎衛營舊部中挑的,夫婦二人都是退伍老兵,楊修對此心知肚明……
但從不說破。
東講堂原本只能容納六十人,太學祭酒周元臨時讓人撤了後排的書架,硬生生多塞進來三十張坐席。
九十張坐席全滿,過道裏還蹲著十幾個來晚了的太學生。
講堂四角各生了一只炭盆……
但人太多熱氣太足,窗戶不得不開了半扇。
冷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吹得前排幾個老儒的鬍鬚直顫……
但沒有一個人起身關窗。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講臺上那兩張並排擺放的方案。
李氏坐在左案。
她今天穿的是深青色深衣,領口別著那支刻有“文姬”二字的紫檀木筆,面前攤開放著一卷竹簡。
竹簡上用朱筆抄錄著幾段發言提綱……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備在案頭以供萬一的,她講課從來不看提綱。
張琪瑛坐在右案。
她今天依舊是男裝……
但不再是那件灰色舊道袍,而是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道袍,衣襟和袖口滾著暗紅色的雲紋,腰間系著一條巴掌寬的皮帶,長劍橫放在案邊。
劍鞘上那道程昱留下的劃痕在透過窗櫺射入的陽光裏反著光,她沒有刻意遮掩。
聯合講經的規則是周元定的:兩位先生各講半個時辰,然後互辯兩輪,最後由在場太學生自由提問一炷香。
規則簡單……
但執行起來極考驗功力。
各講半個時辰,等於要在短時間內把自己體系的精髓講清楚;
互辯兩輪,等於要當著滿堂聽眾的面在對方的體系裏找到漏洞並精准攻擊;
自由提問更兇險,誰知道底下這些太學生會問出什麼刁鑽的問題來。
辰時三刻,周元敲響了銅磬。
東講堂裏的嘈雜聲漸漸平息。
李氏先講。
她站起來,沒有拿竹簡,也沒有拿提綱。
只是走到講臺中央,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目光掃過全場,然後開口。
“《周禮·地官司徒》中有一段話,諸位想必都會背。
‘以保息六養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老,三曰賑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這段話我在太學講過多次……
但今天張道長在場,我想換一種講法。
以前我講的是‘是什麼’,今天我想講‘為什麼’。”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活著。
“慈幼、養老、賑窮、恤貧、寬疾、安富,這六件事歸根結底只有一件事:讓百姓活著。
不是苟活,是能繁衍生息、能老有所終、能幼有所長的活著。
儒家講仁政,仁政的根本不是道德說教,是讓每一個人都能活下去。”
她放下粉筆,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張琪瑛身上。
“但儒家的問題是,我們只知道‘應該讓百姓活著’,卻很少講清楚‘怎麼讓百姓活著’。
孔門七十二賢人,沒有一個人寫過屯田策。
孟子見梁惠王,說了一大通仁政,梁惠王問怎麼施行,孟子說‘五畝之宅,樹之以桑’,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五畝桑樹養不活一支軍隊,更養不活一個天下。
所以今天我想借張道長的道家之論,來補儒家之不足。
這是我邀請張道長同台講經的真正原因。”
她微微欠身,退回左案坐下。
全場安靜了兩息,然後後排有人開始鼓掌。
張琪瑛站起來。
她沒有鼓掌,也沒有客套。
她走到講臺中央,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前排幾個老儒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副考官方才說,儒家的根本是讓百姓活著。
貧道不贊同。”
滿堂譁然。
但張琪瑛不緊不慢地接著說:
“儒家的根本,貧道以為,不是讓百姓活著,而是讓百姓按照儒家規定的方式活著。
前一句是仁政,後一句是禮教。
慈幼養老是仁政的一部分……
但‘禮不下庶人’也是儒家的原話。
仁慈與秩序,儒家都要。
但仁慈與秩序打架時,儒家選什麼?”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秩序。
“選秩序。
因為秩序是儒生幫皇帝管天下時最好用的工具。
禮法之下,長幼有序、貴賤有等、男女有別。
這套秩序管了幾百年,管到後來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世家大族把持舉官之權、寒門子弟永無出頭之日。
變成了孔融門下三百門客全是罪犯和降卒,卻能自稱賢士。
變成了袁紹四世三公便可以擁兵自重,天下蒼生在他眼裏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儒家不該是這樣。
孔子如果活到今天,看到他的禮教被糟蹋成這個樣子,他也會拍案而起。”
張琪瑛沒有看稿,甚至連黑板上的字都沒有再看一眼。
她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快,像是在戰場上擂鼓。
“天師道在漢中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開荒。
第二件,修渠。
第三件,練兵。
開荒為食,修渠為水,練兵為守。
這三件事沒有一件是坐在太學裏讀出來的,全是拿命在實地踏出來。
我們不講慈幼養老……
但我們給每一個教眾分兩塊地、一把鋤、一條渠。
我們自己不叫仁政……
但如果你們非要給它起個名字,那你叫它仁政也無妨,可它不是儒生坐在太學裏抄了幾百年經義抄出來的仁政。
它是在泥巴裏長出來的,在教眾的地裏灌出來的,在漢中,百姓叫它活命。”
她轉過身,在黑板上補了四個字:在泥裏長。
“所以貧道今天不是來跟李副考官辯論的,貧道是來問諸位一句話。
天師道在漢中讓百姓活了下去,你們的學業,將來能不能也做到同樣的事?”
沒有人回答。
前排老儒個個面紅耳赤卻不知從何駁起。
後排的年輕太學生卻站了起來,像初試辯經那天一樣開始鼓掌,這次連中間的寒門士子也站起來跟著鼓掌。
整個東講堂從後排向前蔓延,最後只有第一排幾個老儒還坐著。
周元沒有鼓掌。
他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慢慢擦著鏡片,像是在思考一件很久遠的事。
然後他側身低聲問旁邊的趙儼:
“今天這場講經要是傳出去,五經博士還能不能坐得住?”
趙儼沒有回答。
他正要開口,忽然瞥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影。
東講堂後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倚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灰白的兩鬢沾著殘雪,正是曹操本人。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聲張。
講臺之上,互辯正要開始。
李氏重新站起來走到講臺中央,與張琪瑛面對面只隔三步。
“張道長說儒家只會講秩序。
但道長方才描繪的天師道教義,開荒修渠練兵濟民,說到底也是一套秩序。
只不過道長不叫它禮教,叫它道法。
但道法一旦寫成教條、刻成規矩、交給下一任祭酒去執行,它就不再是‘道法自然’,而是道法在管人。
這和儒家禮教管人,有什麼區別?
儒道在治理百姓的具體方略上可以同流……
但源頭不同決定了流向總有分岔。
今天道長在此同台,便是分流之上的渡口。”
張琪瑛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長劍,然後抬頭,嘴角微微揚起。
“李副考官說得對。
道法一旦制度化,確實會變成另一種禮教。
天師道在漢中傳了三代。
如果說祖父張道陵傳的是道,那麼到我兄長這一代,道已經變成了一堆條條框框。
什麼可以吃,什麼不可以吃,什麼日子該祭天,什麼日子該獻鬼。
教眾們跪在祭壇前燒符水的時候,他們信的是道還是符?
說實話,貧道也分不清。”
她停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安靜下來的話。
“但貧道還是站在這裏。
不是來替制度化辯護的,是來告訴諸位一件事:任何道理不落到地上,永遠只是道理。
落到地上,就一定會沾上泥巴。
儒家沾泥巴沾了幾百年,沾出了世家門閥,這是泥巴。
但是太學東講堂能讓兩個女人今天站在這裏和諸生論道,這也是泥巴裏長出來的。
貧道今天站在這裏,不是替道家贏儒家的,是來證明一件事,女人也能論道。
女人也能執政。
女人也能拿劍。
女人站在這裏,本身就是在告訴那些說女人應該在後宅繡花的男人,你們的秩序,該裂了。”
李氏看著張琪瑛,忽然笑了。
不是講經時那種矜持的微微揚唇,是被人用最鋒利的劍抵住喉嚨時發自內心的認可以及由此而生的棋逢對手的痛快。
“道長這番話,妾身無法反駁。
不僅不反駁,還要為道長鼓掌。
天師道在漢中做了什麼,妾身沒有親眼見過。
但道長今天敢在太學講堂上說‘女人也能執政’,這份坦蕩讓妾身深受觸動。
改日,等雪化路好,妾身想親自去漢中看一看道長所說的那兩條水渠和那些分到地的教眾。
不是為了比高下,是為了把這邊的泥巴,跟那邊的泥巴,捏在一起。”
張琪瑛愣了一下,然後她對李氏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右手握住劍柄,拔劍出鞘,劍尖向下,雙手抱拳,對著李氏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中拱手禮。
這是武將之間才會使用的最高敬禮,意味著承認對方是平等的對手。
李氏不懂軍中禮節……
但她從張琪瑛的眼神裏讀懂了分量。
她沒有還禮,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緊握的雙手,然後抬起頭來,正對著張琪瑛,正對著全場,用她在太學講過無數遍的那句《周禮》做了回禮。
“以保息六養萬民。
今日多加一條,養敢言之士。”
全場沸騰。
後排的太學生全部起立,掌聲和歡呼聲把屋頂的灰塵震得簌簌往下掉。
蹲在門口的幾個寒門士子乾脆推開了大門,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盆火星四濺……
但沒有人在意。
周元摘下老花鏡,蒼老的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
張琪瑛收劍入鞘,後退三步,重新坐回右案。
李氏也坐回左案。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然後同時在竹簡上記下了對方剛才的核心論點。
這個動作同步得像是排練過……
但她們都清楚這是兩個真正對手之間才會產生的默契,不需要排練。
自由提問的環節異常激烈。
一個世家子弟站起來問張琪瑛:
“道長說女人也能拿劍,敢問道長殺過人嗎?”
張琪瑛看著他,只回了一句:
“殺過。
改天可以讓你試試。”
那世家子弟面紅耳赤地坐了回去,滿堂哄笑。
另一個寒門士子站起來問李氏:
“先生說儒道可以互補,請問先生自己信儒還是通道?”
李氏答得極快:
“我信對的。
不管儒道,對的就信。”
士子追問:
“怎麼判斷對不對?”
李氏指了指張琪瑛:
“她說的對的多,我就通道多一點。
她說的不對的,我回太學繼續講我的儒。
判斷標準從來不是哪家哪派,是能不能讓百姓活下去。”
提問進行到尾聲時,一個坐在角落裏始終沒有開口的年輕婦人忽然站了起來。
她穿著深紫色暗紋錦袍,腰束皮帶,袖口收窄,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只在腰間別著一把極窄的解食刀。
是張春華。
“妾身想請教張道長一個問題。
道長說天師道在漢中開荒修渠練兵,這些事都是男人在做。
祭酒之位雖有女子……
但教中大小事務的決策,終究要經過張魯之手。
道長以為,女人想在並非由女人主導的結構裏真正做成一件事,最難的是什麼?”
全場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太鋒利了。
不是太學生那種紙上論道的鋒利,是真正在權力結構裏摸爬滾打過的人才會問得出來的問題。
張琪瑛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張春華,四目相對,兩個氣場完全不同的女人隔著半個講堂彼此打量。
良久,張琪瑛才開口。
“最難的不是男人攔著你,是你自己攔著自己。
貧道在漢中第一次帶兵修渠,工頭是個從軍三十年的老兵,根本不聽貧道調令。
貧道沒有跟他爭,也沒有搬兄長的令箭去壓他。
貧道用了兩個月時間,每天早上比兵卒早到工地,晚上比他們晚走,搬石頭、挖泥、打樁,什麼都幹。
兩個月後那個工頭跪在貧道面前說:道長,老卒服了。
不是你用天師道的名頭壓服了他,是你用行動告訴了他,你比他更拼。”
她停了片刻,目光從張春華身上移向全場。
“女人想做事,不要急著去搶位置。
先去做。
做成了,位置自然會來。
做不成,給你位置你也坐不穩。
這句話,貧道送給在座所有女眷,包括那位腰間別著解食刀的夫人。”
張春華沒有再追問。
她坐回角落,把手邊的解食刀從腰側推向腹前,拇指輕輕撫過刀柄上細密的纏繩。
那不是武器的威儀,是一個已經把手弄髒過的女人在心裏給另一把更鋒利的刀騰出地方。
提問結束時已近午時。
周元敲響銅磬宣佈聯合講經結束……
但沒有人起身離開。
太學生們圍著講臺不肯散去,有人請張琪瑛簽名,有人向李氏請教校勘問題,還有人擠不進講臺便站在後排高喊,問兩位先生下次聯合講經是什麼時候。
張琪瑛從人群中擠出來,長劍抱在懷裏,道袍下擺不知被誰踩了一腳,袖口沾了幾點墨蹟。
她沒有整理,也不打算整理。
剛才在講臺上她沒注意,現在才發覺背上全是汗,冷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肩胛骨之間。
她靠在東講堂外的廊柱上長出一口氣,然後偏過頭,正好看到曹操從廊下緩步走來。
“丞相今天也來聽了?”
“從頭聽到尾。”
曹操在她身邊站定,“你拔劍敬禮的時候,周元的眼鏡差點掉下來。
孤認識周元二十年,頭回見他掉眼鏡。”
張琪瑛笑了一聲。
不是冷笑,是被人看穿心思後有點不好意思的那種短促一笑。
她知道自己剛才拔劍的動作太過軍人氣,不符合天師道祭酒應有的沉穩形象……
但她不後悔。
“貧道當時是真心佩服她。
不是佩服她的學問,是佩服她的膽量。
她說要把儒家的泥巴跟道家的泥巴捏在一起。
這種話你們許都城裏那些五經博士沒一個敢講。
她是女人,還是罪臣遺孀,她比他們都敢。”
“她敢,是因為孤給她搭了一個敢的臺子。
你比她更需要臺子。
漢中遠在天邊,你在許都只有太學這一塊陣地。
今天你在臺上說女人也能執政,朝堂上那些人聽見了不會為你鼓掌,只會在心裏給你畫圈。
所以孤今天在場,就是要告訴他們一件事:張道長敢說這話,背後站的是我曹操。”
他說完這句略作停頓,似乎在等她的反應。
但她只是垂著眼睛看自己劍鞘上那道劃痕,他便接著說了下去。
“辯經大會落幕快一個月了。
漢中使團早已回程,你兄長的人一直在等你回去。
這一個月裏你講了三場。
每一場都有人替你鼓掌……
但也每一場都有人在暗處算計你。
你第一次講經那天,程昱派人嚴密監視了客館四周,你以為你住的那間小院真的清淨?
門口那個賣茶葉蛋的老婆子是董承舊部的遺孀,她每天數你出門的次數,數錯一次就會被割掉一節手指。
程昱留著她,是因為她背後的線還沒摸乾淨。
這種事本不該告訴你……
但你是張琪瑛,不是尋常女人,你出門也要帶劍,所以我想還是告訴你為好。”
張琪瑛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我不用你動手。”
曹操說:
“你只要知道就好。
孤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感激。
是想讓你明白,在許都,你不需要別人給你搭臺子。
你以後就是這臺子本身。
漢中夠大……
但漢中裝不下天師道。
你兄長想的是漢中存續,你想的是道法傳遍天下。
你想給你祖父張道陵在天下的每一個角落立一塊碑。
這件事,只有孤能給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帛書遞到她面前。
“這是你兄長遣使呈來的回函。
他已同意在漢中設立朝廷派駐的教民監理司,人選方面,他在信中唯一提到的名字,是你。”
張琪瑛接過帛書展開。
兄長的字跡,兄長的私印。
他在信中措辭恭謹,稱曹操為“丞相”,自稱“魯”,末了附了一句極簡的話:
“琪瑛留守許都,當不負道門所托。”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帛書合上放進袖中。
“我兄長這封信,是他這輩子寫得最不像自己的一封信。
他在漢中從不聽任何人調遣,現在卻把天師道的監理權交到了許都一個他最不信任的人手中。
但他還是寫了。
不是因為你給了他壓力,是因為他看了你先前的信。
你在信中說,琪瑛在許都一切安好,太學給了她一片講臺,漢中的使者將來可在這片講臺上與許都士子論道。
他信的不是你,是這個。”
她點了點自己的額角,然後抬起眼來與曹操對視。
張琪瑛靠在廊柱上,仰頭看著廊簷下的冰淩。
冰淩在午時的陽光下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在她的靴面上砸出極輕極細的脆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曹操以為她不打算再說話了。
然後她把手從劍柄上移開,微微欠了欠身。
“天師道監理司的事,貧道接了。”
曹操沒有多待。
他轉身便離開了東講堂後廊。
張琪瑛靠在廊柱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太學後門的雪幕中,久久沒有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劍柄上握了太久,指節僵得一時無法伸直……
但她還是強迫自己把手鬆開,再把帛書從袖中取出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不是白天那種幹練的抿唇,而是額角忽然靠在冰涼的劍鞘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罵了一句:
“操。”
她記得曹操的表字。
剛才他轉身離去時,她望著他鬢邊消融的殘雪,在心裏無意識地喚了一聲,便脫口說了出來。
那不是什麼山盟海誓的情話,而是一個女人把命交出去之前,用最粗糙的方式給自己壯膽。
【目標張琪瑛好感度:+12.→.+31。
關鍵觸發因素:聯合講經成功獲得學術認可(+8)、漢中監理司任命賦予實質權力(+6)、曹操透露保護措施建立安全信任(+5)。
當前狀態:從“有限合作者”轉入“實質性同盟”。
攻略進度:38%。
預計下一次關鍵互動:張琪瑛首次以監理司身份介入漢中政務時。】
曹操走回前堂書房的路上看完了這條提示。
張琪瑛的好感度從負三十三升到正三十一,跨度六十四點,是繼李氏之後漲幅最大的目標。
但他注意到條提示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附注:【特別提醒:目標張琪瑛性格剛烈,攻略進度38%已接近其心理防線臨界點。
超過40%後,目標將自主產生情感投射,屆時政治合作與個人情感的邊界將迅速模糊。
建議宿主在下次互動前明確自己的定位:是繼續維持盟友關係,還是推動關係向更深層次發展。】
曹操沒有即刻定奪。
他在簷下站了片刻,雪光映著他鬢邊一根灰白的頭髮,然後他抬步走進前堂,推門而入的那一刹那已經換了另一套專注的神情。
程昱已經等在書房裏。
滿寵也在,手裏拿著一份墨蹟新鮮的卷宗。
“丞相,司馬懿的短箋來源已經查清。
短箋確系宮中發出,執筆人是天子身邊的中常侍張華。
內容已被截獲,經賈詡親自檢視,判定是天子試探司馬懿的一個誘餌。
信中以空泛的讚語與私下拉攏之辭相誘,並無具體軍機或詔令,因此不構成謀反實證……
但足以證明司馬懿已被天子一方納入可拉攏的視野。
司馬懿沒有回信……
但也沒有主動上報。
目前他處於兩難之中,猶豫不決。”
曹操接過卷宗翻開,裏面夾著一張薄薄的帛書副本。
字跡是中常侍張華的,措辭恭敬但試探意味極濃:
“司馬郎才高當世,天子聞之甚悅。
他日若有閒暇,可入宮一敘,與陛下講論經義。”
乍看只是一封尋常至極的論文邀約,問題在於中常侍張華正是那個替江東商人傳遞密信的老宦官。
天子從來沒有主動約過任何一個從七品新進官員單獨講經。
這不是一個試探,這是一段邀約,司馬懿只要踏入那道宮門,他就不再是曹操的文學掾,而是天子用來重新爭奪朝堂話語權的一枚砝碼。
“他還算聰明。
沒有回信,也沒有去。
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曹操把帛書副本放回卷宗上,“他沒有上報。
孤給他半個月的時間讓他自己來說,他連這點勇氣都沒有。
不是不敢,是在猶豫。
猶豫的人,比敵人更危險。”
“動他?”
滿寵問。
“不。等。
他在猶豫,說明他還在權衡。
孤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張春華那邊有什麼動靜?”
“張夫人今晨出門前讓丫鬟去東城雜貨鋪買了一包雄黃粉。”
滿寵翻開卷宗另一頁,“雄黃粉,民間用來驅蛇。
臘月裏沒有蛇。
她買雄黃粉只有一種可能,在家中配製驗毒劑,用來測試陌生信箋的紙張是否含毒。
屬下推測,她可能已經開始懷疑司馬懿與宮中的聯繫,並且正在獨立調查。”
曹操聽到這裏,嘴角微微上揚。
張春華自己動手了。
這個女人的控制欲比她丈夫的城府更危險。
司馬懿還在猶豫要不要上報,她已經越過他直接進入了反偵查階段。
這件事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有利。
“把短箋的內容原樣送回東城小院。
不要派人送,讓滿寵安排在雜貨鋪昨晚那包雄黃粉裏夾帶進去。
務必讓張春華親眼看到這封信的內容,並且讓她丈夫不知道她已經看到了。”
滿寵應了聲是拱手退下。
程昱也跟著告退,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曹操。
丞相正低頭翻看漢中監理司的籌建草案,神情專注,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
東城,司馬宅,夜。
張春華坐在臥房窗前,面前攤開放著一包拆開的雄黃粉,和一張她從丈夫舊衣箱底部翻出來的帛書副本。
她昨晚翻開那件他藏起來的舊衣箱時,指尖抖得不像她自己。
短箋的內容她已經來回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個字都背得出來。
中常侍張華的措辭不算僭越……
但“入宮講經”這四個字本身就足以定調。
天子私下拉攏朝臣是漢律明令禁止的,司馬懿作為丞相府文學掾,收到這封密信後按律必須立即上報。
他沒有。
不僅沒上報,還把信藏在了舊衣箱最底層,壓在一套從未穿過的冬衣下麵。
她把雄黃粉灑在短箋上,等了片刻。
粉末沒有變色。
紙張無毒。
但這並不能讓她安心,反而更讓她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無毒說明對方根本不需要用藥物來控制仲達,對方用的是更致命的東西:名分和前途。
門外傳來腳步聲。
司馬懿推門進來,官袍上落了一層薄雪。
他看到妻子面前攤開的短箋和那包雄黃粉時,腳步停住了。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任何波動。
但張春華從他忽然放緩的呼吸頻率裏讀到了一切。
“我沒有上報。”
司馬懿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平緩,“不是不想,是時候未到。
天子身邊的人送信來,我要是在收到當天就跑去找程昱告狀,反而會打草驚蛇,斷了徹查這條宮線的機會。
你先別急著替我下定論。”
張春華低頭看著攤在膝上沾著雄黃粉末的短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憤怒的冷笑,是失望到極致之後反而平靜下來的那種笑。
“這話你今晚第一次才對我說。
你是真的在放長線,還是收到信之後連你自己都還沒拿定主意,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沒有下定論,我只是在等你自己告訴我。”
她站起來,將短箋翻過去扣在案上,走到司馬懿面前。
“明天丑時以前,你去丞相府。
如果那個時辰你還不去,我親自去。
那時候就不是你放長線的問題了,是全家人頭的問題。”
司馬懿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看著妻子,妻子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長時間,然後司馬懿先移開了視線。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得極乾淨,那是一雙從沒沾過血、也從不輕易做決定的手。
“明天我自己去。”他說。
張春華沒有回答。
她轉身回到窗前,繼續看那包還在桌上攤著的雄黃粉。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但夜風依然一陣一陣地刮過東城的房檐,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聲咳嗽。
她知道他還在猶豫。
每次他在關鍵時刻開口說“我親自去”時,睫毛總會多垂半寸。
她也知道明天他多半還是會去……
但她已經不相信他的決定了。
她開始相信自己的判斷,而她的判斷是:這件事,她必須親眼盯著他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