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書房的燈還亮著。
楊修沒有出去吃飯,他讓廚房做了幾個簡單的菜,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慢慢吃。
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壺酒。
曹操推門進來時,楊修正夾起第三塊牛肉。
他抬頭看到曹操站在門口,身後沒有隨從,只有許褚在廊下按刀而立。
楊修愣了一片肉掉回盤子裏。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拱了拱手。
“丞相深夜駕臨,修未曾遠迎,失禮。”
“不必多禮。”
曹操走進書房,在楊修對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菜,“還沒吃?
正好,孤也餓了。”
他拿起楊修面前的筷子,夾了塊牛肉放進嘴裏。
楊修看著曹操用自己的筷子吃了自己的菜,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終定格在一個極淡的苦笑上。
他拿起酒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酒是弘農老家帶來的,藏了五年,今晚也是第一次開。”
曹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寫信辭官,是為了保命。”
楊修正要端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沒想到曹操這麼直接。
“是。”
他也端起杯子一飲而盡,“修知道,辭官這個局很拙劣,騙不了丞相。
但修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修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你有。
你可以什麼都不做。
孤不動你,你繼續當你的主簿,繼續在驛館招待士子。
時日久了,天下人會漸漸淡忘你。”
“但丞相自己不會忘。”
楊修放下酒杯,正視曹操,“丞相方才說了不會動我。
但丞相沒有說會信我。
在許都,不被丞相相信的人,活著有什麼意義?”
曹操沒有說話。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和楊修又各倒了一杯。
“你何必寫那八個字?”
“因為那是修唯一的籌碼。
阿瑤進了丞相府,丞相請了卞夫人、李氏,還有辯經大會讓一個女人當副考官。
丞相給她的所有安排都是在告訴全許都,她袁氏是丞相府的人,有正當差事,不是見不得光的。
但唯獨她的枕邊人,只有修知道。
有些事情,一個睡了三年的人,瞞不住。”
楊修說出這些時語氣反常得很平靜。
不是怨恨,不是嫉妒,是一個終於想通了的人在做最後一次複盤。
“讓一個女人從躲避你變成夢見你,從夢見你變成主動找你,從主動找你變成離開丈夫搬到丞相府,丞相,有些事情不需要眼線,睡在同一個枕頭上就足夠了。”
曹操喝了一杯酒:
“所以那八個字是在告訴孤,你知道全部……
但你不說。
你是用沉默來換回弘農的一條命。”
“或許吧。
也或許修只是想堂堂正正走一回。”
楊修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淡,然後長久地看著曹操,曹孟德,你知道這輩子最讓我佩服你的是什麼嗎?
“說。”
“不是你打敗了袁紹,也不是你在官渡坑殺了幾萬人。
是你讓阿瑤笑了。
她跟我三年,從沒那樣笑過。
你讓她笑的同時,還讓她認字、讓她看公文、讓她跟著李氏校勘典籍。
你把她當作一個完整的人來用,而不只是床上的擺設。
這件事,我楊德祖做不到。”
他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酒。
“所以我的信,不是逼你放我走。
我是真的覺得,自己確實配不上這裏。”
杯底在案角輕輕碰了一下,他把杯子擱下,起身走到曹操面前,跪下來,額頭貼地。
“德祖,請辭。
請丞相恩准。”
曹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三十二歲,弘農楊氏嫡子,當世奇才。
三個月前還是意氣風發、荊州論辯獨戰群儒的正二品主簿。
現在他跪在地上,什麼都不要了,只想回老家。
不是敗給了才華,不是敗給了權力,是敗給了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裏過的女人,而那個女人被他親手推到了敵人的榻上。
曹操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頭。
這的確是楊修當著他的面親手把自己最後的退路交給了他。
然後他站起來。
“你的辭呈,孤收下了。
但不是回弘農。
弘農太遠,你母親孤按例奉養。
你在許都城南十裏,那個叫繁昌的小鎮,有個楊家的別院。
你去那裏住。
名為養病,實為別居。
沒有孤的允許,不得離開繁昌半步。”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的才學,孤用了三年。
用得很好。
你用你的方式給孤上了一課,作為回報,孤今天也教給你一件事:忍常人不能忍,才能做常人不能做的事。
你忍不了,所以你去不了弘農。
但孤不會殺你,也不會因你株連弘農楊氏。
孤留著你,不是捨不得你,是捨不得你父親當年在洛陽對我那份知遇之恩。”
楊修的肩膀開始發抖。
不是憤怒,是一個在聰明絕頂的腦袋裏裝了太多複雜計算的人,在聽到這句話時猝然被戳中了不為任何人所知的軟肋。
楊彪當年在洛陽確實替曹操說過話。
那時候曹操還只是個被董卓通緝的逃犯。
你父親的恩,孤還給他。
但你的命,是孤的。
曹操說完便推門而去。
許褚跟上,然後虎衛的腳步聲漸遠。
楊修跪在地上,額頭還貼著冰涼的地磚,雙肩劇烈顫抖。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環顧這間書房,三個月前他在這裏發現那封燒了一半的信,三個月後他在這裏交出了自己的一切。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很低……
但在這間空蕩蕩的書房裏,像是有兩個人在同時笑他的過去和未來。
“繁昌。
也不錯。”
他坐下來,拿起酒杯,對著空中敬了一下,“母親,孩兒終究沒能回去。”
酒入愁腸,他沒有再哭。
眼淚在剛才曹操說“你父親的恩,孤還給他”時已經流幹了。
此刻他只是一個被圈禁在許都近郊的前任主簿,他唯一的自由是有朝一日聽到別人在酒桌上談起袁氏時,可以不做任何反應。
那是曹操留給他的最後底線。
***
曹操的馬在楊府門外停了一刻鐘。
他沒有立刻策馬回府,只是坐在馬背上看著楊府門楣上的牌匾,“弘農楊府”四個大字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當年楊彪被董卓迫害時,是曹操在洛陽替他說了話,保住了楊家最後的元氣。
如今楊彪的兒子被他收走了主簿、收走了妻子、收走了一切,只剩一個虛名困在繁昌小鎮裏。
這筆賬,他算不清,也不想算。
但他知道,從今晚起楊修不再是他的心腹之患,而弘農楊氏在朝中的門生故吏將繼續為他所用。
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許褚。”
“末將在。”
“派人去繁昌,把楊家的別院收拾乾淨,明天天黑之前佈置好。
另外,從虎衛營調八個人駐在繁昌,名義上是保護。
還有,明天讓程昱擬一道文書,楊修因體弱辭去丞相府主簿一職,改授丞相府議郎,四品虛銜,食邑三百戶,留居繁昌養病。”
虛銜。
食邑。
養病。
這是最體面的軟禁。
許褚一一記下,然後策馬隨行。
***
次日傍晚,楊修即將遷出許都的消息傳到了太學。
李氏聽到時正在批改太學生的作業,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批。
袁氏聽到時正在替曹操謄抄一道奏疏,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洇了一團墨。
她把那張紙揉掉重新鋪了張新的,然後低著頭繼續寫,沒有哭,手指在新紙上重新落筆的刹那微微發顫……
但筆劃沒有絲毫偏斜。
卞夫人聽許褚轉述了楊修辭官的全部經過,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五個字:
“主公做得對。”
許褚揣度著,不知夫人這句對是指放楊修一條生路,還是指不准他回弘農永絕後患。
他沒敢問。
卞夫人也沒有解釋。
當天夜裏,袁氏獨自跪在後堂香案前。
香案上供的不是楊家祖先的牌位,是袁氏父母生前用過的一對銅燭臺。
她母親生前常說:袁家的女人命硬,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不要回頭。
她把這句話在心裏默念了三遍,三遍,一次比一次輕,最後一遍時尾音消融在夜風中。
她回來時眼眶微紅……
但見到李氏只問了一句:
“今天校勘的《周禮》還有幾頁?”
“快了。
不過不急,今晚先陪我去藏書閣,有幾篇殘簡需要你重新描字。”
李氏沒有問她為什麼眼眶紅。
也沒有提楊修的名字。
袁氏跟著她走出房門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後堂香案的方向。
“姐姐,你說我是不是很薄情?
他走了,我沒哭。”
李氏轉過身看著她,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你沒有薄情。
你只是終於把欠他的一次還清了。
他欠你的,還沒還。”
袁氏沒有回答。
她跟上去挽住了李氏的手臂。
***
三日後,楊修離京。
沒有送行的人,沒有辭行的帖子,只有一輛青布馬車和幾個扛箱籠的家僕。
出城門時守城的校尉驗了他的文書,因為那是程昱親自簽批的放行條……
但他認出了他。
楊修坐在馬車裏,掀開車簾往後望了一眼。
許都的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朱雀門的飛簷像一只即將展翅遠去的玄鳥。
他在這裏做了三年主簿,寫了多少篇策論,招待了多少個士子,最終離開時帶走的只有三箱書和一套換洗的舊衣服。
他把車簾放下,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
同一天,從江東來的一個商人進入了許都城南門。
他的通關文書上寫的是“吳郡布商周平”……
但他袖子裏藏了一封密信,信上蓋的是孫權私印。
密信的內容不在曹操系統的面板提示之內,三天後這封信被送進了太和殿天子的寢室。
而那個送信的人,在太和殿側門外與一個老宦官交遞時,正巧被從殿中退朝的司馬懿撞見了。
司馬懿沒有聲張。
他只是微微側身避開讓那人先走,然後在出殿后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走出太和殿很遠他才在一處廊柱陰影裏站定,從袖中取出那張一直沒有拆的短箋,手指在封口上停了片刻。
然後他把短箋重新放回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