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請辭表(3)

如果曹操覺醒了老司機系統

Yulu 3346 07-27 21:47
楊府書房的燈還亮著。

楊修沒有出去吃飯,他讓廚房做了幾個簡單的菜,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慢慢吃。

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壺酒。

曹操推門進來時,楊修正夾起第三塊牛肉。

他抬頭看到曹操站在門口,身後沒有隨從,只有許褚在廊下按刀而立。

楊修愣了一片肉掉回盤子裏。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拱了拱手。

“丞相深夜駕臨,修未曾遠迎,失禮。”

“不必多禮。”

曹操走進書房,在楊修對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菜,“還沒吃?

正好,孤也餓了。”

他拿起楊修面前的筷子,夾了塊牛肉放進嘴裏。

楊修看著曹操用自己的筷子吃了自己的菜,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終定格在一個極淡的苦笑上。

他拿起酒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酒是弘農老家帶來的,藏了五年,今晚也是第一次開。”

曹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寫信辭官,是為了保命。”

楊修正要端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沒想到曹操這麼直接。

“是。”

他也端起杯子一飲而盡,“修知道,辭官這個局很拙劣,騙不了丞相。

但修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修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你有。

你可以什麼都不做。

孤不動你,你繼續當你的主簿,繼續在驛館招待士子。

時日久了,天下人會漸漸淡忘你。”

“但丞相自己不會忘。”

楊修放下酒杯,正視曹操,“丞相方才說了不會動我。

但丞相沒有說會信我。

在許都,不被丞相相信的人,活著有什麼意義?”

曹操沒有說話。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和楊修又各倒了一杯。

“你何必寫那八個字?”

“因為那是修唯一的籌碼。

阿瑤進了丞相府,丞相請了卞夫人、李氏,還有辯經大會讓一個女人當副考官。

丞相給她的所有安排都是在告訴全許都,她袁氏是丞相府的人,有正當差事,不是見不得光的。

但唯獨她的枕邊人,只有修知道。

有些事情,一個睡了三年的人,瞞不住。”

楊修說出這些時語氣反常得很平靜。

不是怨恨,不是嫉妒,是一個終於想通了的人在做最後一次複盤。

“讓一個女人從躲避你變成夢見你,從夢見你變成主動找你,從主動找你變成離開丈夫搬到丞相府,丞相,有些事情不需要眼線,睡在同一個枕頭上就足夠了。”

曹操喝了一杯酒:

“所以那八個字是在告訴孤,你知道全部……

但你不說。

你是用沉默來換回弘農的一條命。”

“或許吧。

也或許修只是想堂堂正正走一回。”

楊修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淡,然後長久地看著曹操,曹孟德,你知道這輩子最讓我佩服你的是什麼嗎?

“說。”

“不是你打敗了袁紹,也不是你在官渡坑殺了幾萬人。

是你讓阿瑤笑了。

她跟我三年,從沒那樣笑過。

你讓她笑的同時,還讓她認字、讓她看公文、讓她跟著李氏校勘典籍。

你把她當作一個完整的人來用,而不只是床上的擺設。

這件事,我楊德祖做不到。”

他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酒。

“所以我的信,不是逼你放我走。

我是真的覺得,自己確實配不上這裏。”

杯底在案角輕輕碰了一下,他把杯子擱下,起身走到曹操面前,跪下來,額頭貼地。

“德祖,請辭。

請丞相恩准。”

曹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三十二歲,弘農楊氏嫡子,當世奇才。

三個月前還是意氣風發、荊州論辯獨戰群儒的正二品主簿。

現在他跪在地上,什麼都不要了,只想回老家。

不是敗給了才華,不是敗給了權力,是敗給了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裏過的女人,而那個女人被他親手推到了敵人的榻上。

曹操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頭。

這的確是楊修當著他的面親手把自己最後的退路交給了他。

然後他站起來。

“你的辭呈,孤收下了。

但不是回弘農。

弘農太遠,你母親孤按例奉養。

你在許都城南十裏,那個叫繁昌的小鎮,有個楊家的別院。

你去那裏住。

名為養病,實為別居。

沒有孤的允許,不得離開繁昌半步。”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的才學,孤用了三年。

用得很好。

你用你的方式給孤上了一課,作為回報,孤今天也教給你一件事:忍常人不能忍,才能做常人不能做的事。

你忍不了,所以你去不了弘農。

但孤不會殺你,也不會因你株連弘農楊氏。

孤留著你,不是捨不得你,是捨不得你父親當年在洛陽對我那份知遇之恩。”

楊修的肩膀開始發抖。

不是憤怒,是一個在聰明絕頂的腦袋裏裝了太多複雜計算的人,在聽到這句話時猝然被戳中了不為任何人所知的軟肋。

楊彪當年在洛陽確實替曹操說過話。

那時候曹操還只是個被董卓通緝的逃犯。

你父親的恩,孤還給他。

但你的命,是孤的。

曹操說完便推門而去。

許褚跟上,然後虎衛的腳步聲漸遠。

楊修跪在地上,額頭還貼著冰涼的地磚,雙肩劇烈顫抖。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環顧這間書房,三個月前他在這裏發現那封燒了一半的信,三個月後他在這裏交出了自己的一切。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很低……

但在這間空蕩蕩的書房裏,像是有兩個人在同時笑他的過去和未來。

“繁昌。

也不錯。”

他坐下來,拿起酒杯,對著空中敬了一下,“母親,孩兒終究沒能回去。”

酒入愁腸,他沒有再哭。

眼淚在剛才曹操說“你父親的恩,孤還給他”時已經流幹了。

此刻他只是一個被圈禁在許都近郊的前任主簿,他唯一的自由是有朝一日聽到別人在酒桌上談起袁氏時,可以不做任何反應。

那是曹操留給他的最後底線。

***

曹操的馬在楊府門外停了一刻鐘。

他沒有立刻策馬回府,只是坐在馬背上看著楊府門楣上的牌匾,“弘農楊府”四個大字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當年楊彪被董卓迫害時,是曹操在洛陽替他說了話,保住了楊家最後的元氣。

如今楊彪的兒子被他收走了主簿、收走了妻子、收走了一切,只剩一個虛名困在繁昌小鎮裏。

這筆賬,他算不清,也不想算。

但他知道,從今晚起楊修不再是他的心腹之患,而弘農楊氏在朝中的門生故吏將繼續為他所用。

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許褚。”

“末將在。”

“派人去繁昌,把楊家的別院收拾乾淨,明天天黑之前佈置好。

另外,從虎衛營調八個人駐在繁昌,名義上是保護。

還有,明天讓程昱擬一道文書,楊修因體弱辭去丞相府主簿一職,改授丞相府議郎,四品虛銜,食邑三百戶,留居繁昌養病。”

虛銜。

食邑。

養病。

這是最體面的軟禁。

許褚一一記下,然後策馬隨行。

***

次日傍晚,楊修即將遷出許都的消息傳到了太學。

李氏聽到時正在批改太學生的作業,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批。

袁氏聽到時正在替曹操謄抄一道奏疏,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洇了一團墨。

她把那張紙揉掉重新鋪了張新的,然後低著頭繼續寫,沒有哭,手指在新紙上重新落筆的刹那微微發顫……

但筆劃沒有絲毫偏斜。

卞夫人聽許褚轉述了楊修辭官的全部經過,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五個字:

“主公做得對。”

許褚揣度著,不知夫人這句對是指放楊修一條生路,還是指不准他回弘農永絕後患。

他沒敢問。

卞夫人也沒有解釋。

當天夜裏,袁氏獨自跪在後堂香案前。

香案上供的不是楊家祖先的牌位,是袁氏父母生前用過的一對銅燭臺。

她母親生前常說:袁家的女人命硬,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不要回頭。

她把這句話在心裏默念了三遍,三遍,一次比一次輕,最後一遍時尾音消融在夜風中。

她回來時眼眶微紅……

但見到李氏只問了一句:

“今天校勘的《周禮》還有幾頁?”

“快了。

不過不急,今晚先陪我去藏書閣,有幾篇殘簡需要你重新描字。”

李氏沒有問她為什麼眼眶紅。

也沒有提楊修的名字。

袁氏跟著她走出房門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後堂香案的方向。

“姐姐,你說我是不是很薄情?

他走了,我沒哭。”

李氏轉過身看著她,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你沒有薄情。

你只是終於把欠他的一次還清了。

他欠你的,還沒還。”

袁氏沒有回答。

她跟上去挽住了李氏的手臂。

***

三日後,楊修離京。

沒有送行的人,沒有辭行的帖子,只有一輛青布馬車和幾個扛箱籠的家僕。

出城門時守城的校尉驗了他的文書,因為那是程昱親自簽批的放行條……

但他認出了他。

楊修坐在馬車裏,掀開車簾往後望了一眼。

許都的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朱雀門的飛簷像一只即將展翅遠去的玄鳥。

他在這裏做了三年主簿,寫了多少篇策論,招待了多少個士子,最終離開時帶走的只有三箱書和一套換洗的舊衣服。

他把車簾放下,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

同一天,從江東來的一個商人進入了許都城南門。

他的通關文書上寫的是“吳郡布商周平”……

但他袖子裏藏了一封密信,信上蓋的是孫權私印。

密信的內容不在曹操系統的面板提示之內,三天後這封信被送進了太和殿天子的寢室。

而那個送信的人,在太和殿側門外與一個老宦官交遞時,正巧被從殿中退朝的司馬懿撞見了。

司馬懿沒有聲張。

他只是微微側身避開讓那人先走,然後在出殿后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走出太和殿很遠他才在一處廊柱陰影裏站定,從袖中取出那張一直沒有拆的短箋,手指在封口上停了片刻。

然後他把短箋重新放回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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