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丞相府正堂.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初十.辰時
雪後的許都像個被鹽醃過的陶罐,到處白得發硬。
辯經大會過去半個多月,三十二名入選士子已全部授職。
徐庶任軍謀祭酒,從五品;
司馬懿任文學掾,從七品;
周不疑任太學博士助理,正八品;
杜畿任屯田都尉,專管潁川至襄陽糧道。
其餘各人皆有實缺。
這是曹操掌權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寒門授官,朝堂上一口氣多了十幾張新面孔。
今天的朝會是這批新人第一次正式列班。
太和殿裏燒了地龍……
但寒氣還是從門縫裏滲進來,把百官朝服下的膝蓋凍得發青。
天子劉協坐在龍椅上,面色比上個月更差了。
吉本死後太醫署換了一批新人,新配的補藥裏沒了那味不該有的東西……
但二十年的慢毒已經蝕進了骨髓,不是停毒就能恢復的。
他的手搭在龍椅扶手上,指節偶爾抽搐一下,像一只被凍僵了還在勉強撲翅的鳥。
曹操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笏板橫握,目視前方。
他今天沒有奏事,把時間讓給了新人。
徐庶第一個出列。
他穿的朝服是簇新的,袖口還帶著折痕。
從五品的官袍穿在他身上不太合身,肩太寬,腰太窄,走路時袍角甩動幅度過大,一看就是第一次穿朝服。
但當他站定面向天子行禮時,整個人的氣質忽然變了。
不是緊張,是收斂。
他把自己的鋒芒壓到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刻度,既不讓天子覺得被冒犯,也不讓曹操覺得他怯場。
“臣徐庶,有本奏。”
他的奏疏是關於荊州防務的。
劉備在江陵屯田已有三年,近年吸納荊州流民編練新軍,兵力已從萬餘增至近三萬。
徐庶建議在襄陽與江陵之間的當陽增設一座前哨軍寨,駐精兵三千,既可監視劉備動向,又可在將來南征時充當前進基地。
奏疏寫得極簡,不到五百字,數據、地形、兵力部署、成本估算,條條落在實處。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個字的粉飾。
曹操聽完後沒有點評,只是點了點頭:
“准。
交兵部議行。”
換成別人,被丞相當眾點頭已經是大恩典。
但曹操對徐庶的期待不止於此,他在等徐庶主動提出更多東西。
不過今天不急,今天只是讓新人亮個相。
司馬懿第二個出列。
他的朝服比徐庶合身得多,像是穿了十年官袍的老手。
從七品的綠袍顏色偏淺……
但他穿出了一種不動聲色的篤定。
他的奏疏是關於河東鹽政的。
河東鹽池是朝廷最重要的財源之一……
但近年來鹽產量逐年下降,鹽稅也隨之遞減。
司馬懿建議在河東試行鹽鐵專營新法,將鹽戶編入軍屯,由駐軍統一管理生產與銷售,既提高產量又能防止私鹽氾濫。
他說話時語氣平穩,措辭極為謙遜……
但字裏行間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自信。
他用詞的分寸極好,“建議試行”“僅供參考”“尚需兵部與度支尚書核議”,沒有一個字僭越……
但每一個字都讓人感覺到這道政策背後的那雙手是誰的。
曹操同樣點了點頭:
“准。
交度支尚書核議。”
但坐在主考席上的賈詡聽到這道新政建議時,蠟黃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他低頭在袖中掰著手指數,眉頭越皺越緊,不是因為司馬懿的提案不好,恰恰是因為太好了。
此子入仕不到一月,便看准了河東鹽池是朝廷財源的軟肋,並且提出的方案不是空泛的論理,而是帶著具體落地路徑的實際操作。
更關鍵的是他用了“試行”這個字眼,不是急功近利的彰顯己功,而是給政敵留了反駁的餘地,給自己的未來留足了繼續參政的伏筆。
這份遠慮,不像二十二歲。
賈詡在袖中輕輕掰下第二根手指,低聲自語:
“比程仲德當年還快了三年。”
散朝後,司馬懿走出太和殿時被一個老宦官攔住了。
老宦官彎著腰,雙手遞上一張封好的短箋,低聲說了句“宮裏人讓帶給司馬大人”。
司馬懿接過短箋沒有當場拆,只是微微點頭,將短箋收入袖中。
他轉身繼續往外走,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走出殿門後,在廊下停了一步,回頭望了一眼龍椅的方向。
天子正在被兩個宦官攙扶著退朝,背影佝僂得像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三十一歲的年紀,走路的姿勢比曹操還老態。
司馬懿看著那個背影,袖中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短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切被站在廊柱後的賈詡看在眼裏。
他沒有立刻去稟報曹操。
他決定先觀察。
這是他跟隨曹操二十年養成的習慣,不確定的情報,絕不入丞相的耳。
***
同一日上午,太學東講堂。
張琪瑛的第一次道家經義講學,比李氏當初首講時人還多。
李氏首次講經時來了近百人,那是因為全許都都在傳“罪臣遺孀要去太學講學了”,一半是來看熱鬧的。
熱鬧散去後,留下來的才是真正想聽學問的。
但張琪瑛不一樣。
天師道在漢中傳了幾十年,許都士人對道教的態度始終是好奇多於尊重,更別說一個女扮男裝的道姑站在講臺上談玄說妙。
今天的東講堂塞進來將近一百五十人,後排站不下了就擠在門口,門外還蹲著幾個沒擠進來的太學生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
張琪瑛今天穿的仍然是男裝。
深灰色道袍,黑色道冠,長髮攏在冠裏一絲不亂。
她的劍擱在講臺一側,劍鞘上那道程昱留下的劃痕在透過窗櫺射入的陽光裏清晰可見。
她講的題目是《道德經》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開場沒有任何自我介紹。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八個字,“道法自然,非無為也”,然後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全場。
“這句話的後四個字是貧道自己加的。
老子原文沒有。
貧道加這句是為了防誤讀。”
她開口的聲音不高……
但咬字比李氏還硬。
不是儒生那種抑揚頓挫的念書腔,是軍營裏點卯式的頓挫。
“老子說‘道法自然’,不是說順著什麼都不做。
是說順著道的本性去做。
道生萬物,道的本性是生,不是滅。
天師道的教義裏有一句話,叫‘道以生為本,人以德為基’。
天師道在漢中做的所有事,開荒是生,修渠是生,施藥是生,練兵也是生。
生就是有為。
只不過這個‘有為’,必須合乎道,而不是合乎欲望。”
她停了片刻,目光穿過滿堂聽眾,似乎在等某個問題。
沒有人敢出聲,只有滿堂粗重的呼吸和細碎的筆尖劃過竹簡的聲響。
“合乎道與合乎欲望,怎麼分?”
她自問自答,“看結果。
合乎道的結果是長久,是平衡。
合乎欲望的結果是膨脹、是潰爛。
洛陽的宮殿合不合乎道?
不合。
董卓一把火燒了。
袁紹的兵馬合不合乎道?
不合。
官渡一戰全沒了。
你們現在坐在這間講堂裏合不合乎道?”
她忽然抬手指向講臺角落還堆著沒有搬走的舊教席,辯經大會前那些老儒慣用的太師椅,如今被擠到了牆角。
“合。
因為許都太學現在是天下人才彙聚之地,不是為了某一家某一姓,是為了天下。
天師道可以跟太學坐在一起論道,本身就說明天下在變。
變,要合道地變。
不是反著道,也不是躺著等道。
是把道變成行動。”
後排有人站了起來,不是質疑,是鼓掌。
掌聲像傳染病一樣從後排蔓延到前排,最後整個東講堂都在鼓掌。
一百五十多個太學生站起來鼓掌,門外的學生捶門板,屋頂的灰塵從瓦縫裏簌簌往下掉。
張琪瑛在掌聲中沒有鞠躬,沒有致謝。
她只是把粉筆放回案上,轉頭去看窗外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兄長張魯在漢中點兵時佇列舉起的旗幟,也是這樣的灰色,也是這樣凜凜地站在風裏。
她把粉筆放回案上,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裏的李氏沒有鼓掌。
她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手裏的毛筆停在半空中。
她今天的身份不是考官,是旁聽。
但她的筆一直在動,記的不是張琪瑛講的內容,是她講課的方法:如何用一句話破題,如何用歷史事件替代抽象玄理,如何在聽眾最大聲鼓掌時轉身看窗外,把高潮壓回平靜裏。
她的筆在“轉身看窗外”旁邊加了一行小注:
“此法可用。”
講經結束後,張琪瑛收起長劍往外走。
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
她在門口停了一步,目光穿過眾人落在李氏身上。
“李副考官。
聽聞你也在講《周禮》。
改天我去旁聽。”
李氏站起來,欠了欠身:
“隨時恭候。
張道長今日講‘道法自然非無為’,與我講‘保息六養’有異曲同工之處。
都是講如何讓百姓活下去。”
“我講的是道,你講的是儒。
道儒本不同源……
但在保民這點上可以同流。
改日再續。”
她說完便轉身離去,道袍下擺掃過門檻上的積雪。
李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太學門外的雪幕中,低聲說了句:
“比司馬懿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