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丞相府後堂.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初六.夜
袁氏搬進丞相府的第三天,許都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從午時開始落,到酉時已經積了半尺厚。
丞相府後堂的屋簷下掛滿了冰淩,侍女們早早地在各屋生了炭盆,廊下每隔五步便擱一只暖爐,爐裏燒的是上等的銀絲炭,無煙無味,只散出一蓬蓬幹熱的暖氣。
袁氏被安置在後堂東側的一間獨院裏。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加一間耳房,推開後窗便是丞相府的後花園。
花園裏的假山被雪覆成了白色,幾株紅梅在雪中開得正盛,花瓣上托著新雪,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卞夫人對袁氏的入住沒有多說什麼。
她派了兩個侍女過來伺候,又讓人送了幾匹新到的蜀錦和一套銀器,便算過了明面。
曹操的後院女人不少……
但正室夫人親自過問的安置,袁氏是第一個。
侍女們都是人精,從卞夫人的態度裏嗅出了分量,伺候起來格外殷勤。
但這三天裏,曹操沒有來。
辯經大會的後續事務堆積如山,三十二名入選士子需要逐一安排職位,吉本案的收尾公文要報天子禦批,漢中使團返程後的邊境佈防也需重新調整。
曹操每天卯時便去前堂,亥時才回後堂,有時連後堂都不回,直接在前堂書房裏歇了。
袁氏沒有抱怨。
她不是那種會抱怨的女人。
在楊府時她就是最溫順的妻子,來了丞相府,她也仍舊是最溫順的……什麼呢?
她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是什麼身份。
不是妾,不是婢,不是客。
她是楊修正妻,卻住進了丞相府。
這個身份在禮法上處處都是漏洞……
但在許都城裏,沒有人敢當她的面指出這些漏洞。
她每天做的事很簡單:幫曹操整理文書。
辯經大會的策論副本、太學的校勘批註、各地呈上來的屯田報告,曹操讓人送到她院裏,她便一份一份地分類、謄抄、摘要。
她的字不算漂亮……
但勝在工整清晰,比丞相府裏那些書吏強在細緻。
最重要的是她識字。
在楊府時她只是粗通筆墨,跟了李氏三個多月學《詩經》,如今已經能讀通大部分公文。
曹操有一次隨口說了句“阿瑤的字進步不小”,她便把這句話在心裏反復咀嚼了好幾天。
今天傍晚,她正坐在窗前謄抄一份冀州屯田報告,門忽然被推開了。
李氏站在門口,頭上肩上全是雪。
她沒有打傘,從太學走過來的這一路上,雪花落了滿身。
她的臉頰被凍得發紅,懷裏卻緊緊抱著一只油紙包。
油紙包完好無損,上面一片雪都沒有。
“李姐姐?
你怎麼來了?”
“太學今天停課。”
李氏進門後摘掉髮髻上的雪,把油紙包放在案上打開,露出裏面一卷油墨未幹的文冊,“《周禮》鄭注殘卷,三校完畢了。
這份是你的。”
袁氏接過文冊翻開。
第一頁是李氏手書的題簽:《周禮鄭注殘卷三校本》。
字跡是她熟悉的李氏風格。
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但翻到最後一頁時她停住了。
校勘人名單上,李氏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而第二位赫然寫著“袁氏阿瑤”。
“姐姐,我的名字怎麼會在上面……”
“因為後三篇是你幫我校的。
這幾篇殘簡缺損太多,你一個字一個字描回來的,該署名就得署。”
李氏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坐下來時微微勾起的嘴角出賣了她。
袁氏看著自己的名字,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她活了二十三年,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一卷正式的文冊上。
那是她親手參與校勘的古籍,從今往後不管是誰讀到這卷殘卷,都會在編校者後一行看見一個姓袁的女人,也曾在燈下為它認過字、描過筆劃。
她以前的人生裏,名字只能在婚書上出現一次,在族譜上出現一次,死後或許出現在墓碑上。
但現在,她的名字印在了太學認可的校勘文獻中,和她的老師並列。
“姐姐,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她低頭看著文冊,聲音有些發顫。
“因為我需要一個能在我死後繼續校勘《周禮》的人。”
李氏的語氣依然平淡,“太學那些博士,學問是有的……
但手太糙。
女人的手細,校勘殘卷需要細。
你底子雖然薄但手夠穩,不教你教誰?”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而且你不是誰的附庸。
你有名字,阿瑤。”
袁氏放下文冊,走過去抱住了李氏。
她比李氏高出小半個頭……
但她把臉埋在李氏肩頭時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像是回到了七歲那年摔斷手腕被乳母抱在懷裏的時候。
只是此刻抱著她的不是乳母,是一個曾經被滿門抄斬卻靠一支筆重新站起來的女人。
這個人告訴她:你有名字。
李氏由她抱著,片刻後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行了,別哭。
我來不是讓你哭的。”
袁氏鬆開手擦了擦眼角,退後一步。
李氏注意到她今天沒有遮手腕,那道青紫色指痕已經完全褪成了淡淡的棕黃,邊緣正在被新生的皮膚覆蓋。
“他來過了嗎?”
李氏問。
“沒有。
前堂忙,三天都沒進後堂了。”
“你不急?”
袁氏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急。
以前在楊府時,我也是天天等。
那時候等德祖回來等得心慌,不知道他又在朝堂上得罪了誰。
等丞相不一樣,我不怕他不來,我只怕他太累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很不要臉的話,臉後知後覺地紅了。
李氏看著她臉紅的樣子,輕輕嘖了一聲:
“走吧。”
“去哪?”
“去後堂正院。”
李氏站起來,將《周禮》文冊收好放在一旁,“卞夫人今天上午派人傳了話,說後堂今日備了羊肉鍋子,叫你我一同過去。
她說雪天清寒,一個人吃飯沒意思。”
袁氏愣了一下。
卞夫人請她吃飯?
上次卞夫人登門警告她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她本能地想找藉口推脫……
但李氏已經拉住了她的手。
“她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如果是,不會叫上我。
卞夫人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在丞相不在的時候替他得罪女人。
走吧。”
袁氏咬了咬嘴唇,跟著李氏出了門。
***
後堂正院的暖閣裏,卞夫人已經讓人擺好了一只三足銅鍋。
鍋底燒的是羊肉清湯,湯麵上浮著枸杞、紅棗和幾片當歸,羊肉切成薄片碼在白瓷盤裏,旁邊配了豆腐、菌菇和幾碟醬菜。
酒是溫過的杜康,兩只酒壺浸在熱水裏,壺嘴冒著白氣。
卞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的不是正宴時那身絳紫色大禮服,而是一件家常的半舊藕荷色棉裙,頭髮也只是隨意挽了個髻。
見兩人進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們落座。
“坐。
今天沒有外人,不用拘禮。”
李氏欠了欠身,在卞夫人左手邊坐下。
袁氏跟著行了個禮,坐在李氏下首。
卞夫人夾了一片羊肉放進銅鍋裏涮了八息,撈出來蘸了醬,放進嘴裏慢慢嚼。
然後她放下筷子,看著袁氏。
“聽說你在幫丞相整理文書?”
“是。
不過是些謄抄分類的粗活,不敢當什麼大事。”
“謄抄不粗。
能謄抄公文的人,能看到的東西比很多當官的人都多。
主公讓你謄抄公文,不是把你當抄書匠。”
卞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是把你當自己人。
上次我跟你說的話,你沒有忘吧?”
袁氏立刻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不敢忘。
夫人說,不能讓別的女人的孩子爭世子的位置。”
“很好。”
卞夫人微微一笑,目光轉向李氏,“文姬先生,你在太學講《周禮》,講到哪一篇了?”
“講到《地官司徒》的‘保息六養’。
上午剛講完慈幼和養老,下周講賑窮和恤貧。”
“慈幼。”
卞夫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若有所思,“好題目。
楊府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這句話是問袁氏的。
袁氏擱下筷子,搖了搖頭:
“德祖最近每天早出晚歸,都在驛館招待各地滯留的士子。
但他昨晚回來得很晚,管家說他子時以後才進的門,身上有酒氣。”
“跟誰喝酒?”
“不清楚。
管家只說是一個叫陳平的年輕士子,潁川來的。
德祖最近經常跟這個人在一起。”
李氏和卞夫人同時抬頭對視了一眼。
陳平,這個名字在丞相府的情報系統裏早就掛了號。
他是劉備帳下化名潛入許都的細作,滿寵一直留著沒動,就是想看他跟楊修的接觸到底走到哪一步。
接觸越多而楊修一直沒有主動上報,就說明楊修不是不知情,是知情不報。
此事若坐實,不用曹操下獄,楊修自己就把自己推到了懸崖邊上。
“你告訴丞相了嗎?”
卞夫人問。
“還沒有。
我三天沒見到他了。”
袁氏苦笑。
卞夫人放下酒杯,第三次轉頭朝門口望了一眼,這次目光停留得稍長了些,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收回視線:
“這事不急,今晚他會來。
我讓人在前堂傳了話,就說後堂備了羊肉鍋子,文姬先生和阿瑤都在。
他再忙也會來。”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
“文姬先生入府已經很久了,上次辯經大會的終試卷宗我也翻過幾頁。
我雖是婦道人家,軍國大事不便多言……
但你評司馬懿那四個字我在後堂聽見人嚼了不下十遍,‘可用,慎用’,滿朝文武說得出這四個字的人不出一只手。”
她沒有等李氏回答,又轉向袁氏,聲音未變但話鋒更親昵了些:
“阿瑤的字我也看過。
昨天呈來的冀州屯田摘要那筆字,比上次進步不少。
你要是不嫌我嘴直,字這東西練三年算入門,你才練幾個月,已經很不容易。
不過你謄抄時手腕太僵,過猶不及。”
袁氏低頭看著自己還帶著淡淡棕黃淤痕的右手手腕,低低應了一聲。
卞夫人又對李氏補了一句:
“文姬先生也是,校勘太拼,臉色沒比我養在後院那只鶴好多少。
每日添一道枸杞羹,我會讓人送去太學。”
李氏垂目:
“謝夫人好意。”
卞夫人搖了搖頭:
“你們不用謝我。”
三個女人圍著一只銅鍋,蒸騰的熱氣在紗燈下慢慢升騰。
窗外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上砸下來,落在廊下的暖爐邊嗤嗤地化成白汽。
但暖閣裏很安靜,銅鍋裏湯水咕嚕嚕地滾著,酒壺在熱水裏偶爾輕輕碰撞。
卞夫人給李氏和袁氏各夾了一片羊肉,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們倆,一個是楊修不要的,一個是孔融留不住的。
主公把你們一個一個收到身邊,不是為了圖一時新鮮。
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有的死有的散,能留下來的沒幾個。
我不是在誇你們,我是在告訴你們,留下來不容易,別讓他失望。”
她放下筷子,直視兩人:
“你們都是經歷過家族覆滅的人,應該明白一個道理。
在這許都城裏,能保護你們的不是名分,不是家族,是他。
你們在他身邊能做的事,比很多男人都多。
阿瑤能讀公文,文姬能教太學。
這些本事不是用來在閨房裏消磨的。
我雖識字不多……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需要人。
不是需要女人,是需要人。”
李氏握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這番話從卞夫人口中說出,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她說的不是後宅規矩,而是曹操身邊真正的生態:他要的不只是身體,是能為他分擔壓力的人。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侍女的碎步,是男人沉穩有力的步伐,踩在廊下的木板上。
每一步都讓木板輕輕震動。
門簾被掀開,一陣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
曹操站在門口,肩上的大氅落滿了雪,眉毛上也是白的。
他的臉頰被冷風吹得發紅……
但精神極好。
燭光映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罩成一道高且暗的剪影。
他看到暖閣裏的三個女人,眉頭微微挑起。
“這倒好,後院三巨頭全齊了。
孤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卞夫人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大氅抖了抖雪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打擾什麼,鍋子都快煮幹了,就等你。
怎麼這麼晚?”
“劉備的細作還沒抓到。
滿寵查了一整天,那個化名陳平的人今早忽然從驛館消失了,連行李都沒拿。
楊修昨晚是最後一個見過他的人。
文和說,此人應當是察覺到了監視,趁雪夜走的。”
曹操在卞夫人讓出的主位上坐下,接過袁氏遞來的熱酒一飲而盡,“德祖那邊,孤還沒動他。
他前天主動上報了一條驛館人員異動。
雖然陳平此刻已逃……
但上報本身說明他正在劃清界限,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李氏和袁氏都沒有說話。
她們知道這個話題的邊界在哪。
只有卞夫人敢繼續問:
“那劉備那邊呢?
這個細作回去之後會說什麼?”
“什麼都說了也不怕。
許都兵力部署、辯經大會入選士子名單、漢中使團的外交動向,這些本來就是故意放給他看的。
讓他回去告訴劉備,曹操在許都已經收了三百多個寒門士子,連女人都能當考官了。
劉備聽了之後,今晚睡不著覺的不一定是我。”
曹操冷哼一聲,“好了,吃飯時不談政事。”
卞夫人立即接了話:
“正是這話,鍋都快燒幹了,你們倆也過來坐近些。
文姬,你坐主公右邊,阿瑤,你坐左邊。”